第五百四十九章 萬劫不復(fù)，黑云重重

    中軍內(nèi)營駐扎著千人，而內(nèi)營的柵欄外則是還有三千人，這樣四千人便是大明所有軍隊序列中完全直屬于皇帝的御馬監(jiān)侍衛(wèi)親軍。這些人中既有從天下所有衛(wèi)所中精心挑選出來的驍勇精銳，也有從韃靼或是瓦剌千里逃亡回來，經(jīng)過嚴(yán)格盤查甄選出來的勇士。眼下這四千人由外營而內(nèi)營，將御帳護(hù)得猶如鐵桶一般。

    和其他的軍隊一樣，這里也是每百人設(shè)百戶一名，總旗兩名，小旗十名。而作為這支軍隊的實際統(tǒng)管，御馬監(jiān)太監(jiān)劉永誠卻并不是事必躬親，而是把該下放的權(quán)力一一下放。盡管他是個年紀(jì)一大把略有些陰陽怪氣的老太監(jiān)，但在用人上頭卻毫不含糊。一個個武勇的親信提拔起來，該賞賜的銀錢照發(fā)下去，因此在親軍中人望頗高。

    即便如此，出自昔日燕王府的他卻更明白一個道理。在下屬面前擺貴人的譜可以，但是卻得記著自己真正賴以生存的身份，那就是天子家奴！因此，如今沒有戰(zhàn)事，他便常常在朱棣身邊伺候，這天晚上等楊榮金幼孜走后，他又去御帳中向朱棣呈報了一番，服侍了皇帝就寢，直到晚上戌時三點（十點十二分）方才回轉(zhuǎn)了自己的帳子。

    大明朝最不缺的便是宦官，自從遷都以來，閹割入宮的宦者比從前更多，這其中還不乏自宮求進(jìn)的。因此，貴為御馬監(jiān)太監(jiān)，即便是在這北征的當(dāng)口，劉永誠仍然有兩個小宦官供雜役使喚，只是一應(yīng)用具上倍加留心，用的都是白鐵。這會兒把雙腳浸入燙得恰到好處的熱水中，他便由著一個小宦官替自己洗腳，另一個給自己洗臉，坐在那兒出神。

    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去打兀良哈？這樣以來，他命人送回京的信豈不是叫人虛驚一場？算了，這也不妨事，橫豎朵顏三衛(wèi)的人數(shù)有限得很，大約就是兩三萬上下，大軍奔襲動作迅速，到時候回京也快，讓皇太子好好提防一下總是沒錯的。

    “公公，公公，外頭有人說是要出內(nèi)營，所以想來向您討個方便！”

    洗了臉洗了腳，正在叫人擦身的劉永誠聽到外頭這叫喚，不禁站直了身子，待聽清楚之后不禁沒好氣地罵道：“是誰這么不懂規(guī)矩，中軍內(nèi)營是什么地方，怎么能隨便進(jìn)出！打發(fā)了他走，就說甭管是誰，入夜了就好好在帳子里呆著，別玩什么見鬼的花樣！”

    “公公，小的原本就是這么說的，可那是小張大人身邊的彭十三，說是有要緊事，要出去見一見英國公?！?br/>
    滿心不耐煩的劉永誠聽聞這一句，剛剛那惱怒的表情頓時化作了奇怪。起初他雖不在御帳，但那番爭執(zhí)他都聽幾個小宦官提了。這大寧衛(wèi)收不收回來對于他來說全然是無所謂的事，當(dāng)然若是收回來，就多一個鎮(zhèn)守總兵的位置，屆時說不定還能多派幾個中官，總而言之是有利居多。可張越真會是這邊沒說通就想去通張輔的門路？

    “唔，讓他進(jìn)來！”

    劉永誠瞬息之間就打定了主意。他雖說瞧不起陸豐的資歷和手段，但張越和陸豐這個太監(jiān)未必就有什么好交情，況且，那畢竟是英國公的堂侄，若是不到必要的時候，他沒必要與其鬧僵了，能行方便的時候不如行個方便。當(dāng)然，這首先得看張越是否聰明，是否能尋一個好理由，否則就是看英國公的面子，他也不能通融，沒來由惹天子發(fā)怒。

    須臾，來人就進(jìn)了帳子。瞇縫了眼睛端詳著面前這個彪形大漢，見慣了勇士精銳的他也不禁在心里贊了一聲——也就是英國公家這樣的世代將門，方才有可能栽培出這樣的家將來。等到來人上前行禮，他便板著臉問道：“這中軍內(nèi)營的軍規(guī)乃是皇上親自頒布的，縱使是去見英國公，也得有個緣由。若是你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任憑你是誰，咱家也沒法放行。”

    “回稟公公，這理由……”

    見彭十三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劉永誠不禁哂然一笑，朝左右使了個眼色。不一會兒，那兩個小宦官便躡手躡腳地退了下去。這時候，他方才笑瞇瞇地說：“聽說你是英國公幾個家將里頭最得意最忠心的，想不到國公爺會大方地把人借給小張大人使喚。眼下已經(jīng)沒了別人，你不妨實話實說。不過，咱家可得告誡你一句，你跟著英國公那么久，也該知道他一向的秉性。看到你這么晚過去，他未必會高興。”

    “公公提醒的是。”彭十三應(yīng)了一聲，剛剛低垂的腦袋就抬了起來，上前兩步后低聲說道，“是我家大人有件事情著實吃不準(zhǔn)，所以想去向英國公討個主意。剛剛小的陪伴我家大人在營地四周轉(zhuǎn)了一圈，不合聽到有人在嘀嘀咕咕，說了些什么在開平截住信使人贓俱獲諸如此類的話。盡管只聽到了一星半點，但我家大人實在不放心，所以想去問問英國公。”

    最初聽到討主意三個字，劉永誠的臉上仍然掛著淡淡的微笑，待“截住信使人贓俱獲”那八個字鉆入耳朵，他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多年來練就的喜怒不形于色功夫差點維持不住了。死死攥著拳頭，滿心驚駭?shù)乃坏貌恢刂匾Я艘囝^，這才清醒了過來。

    死死盯著彭十三，他心里飛快地轉(zhuǎn)動著各種念頭，最后卻覺著張越和彭十三聽到的絕對不止這丁點。聯(lián)想到皇太孫一直很想把張越調(diào)進(jìn)東宮，之前聽說還是張輔力勸皇帝此次北征不帶皇太孫，總不會拿這事情哄他，他心中稍稍篤定了些，但仍是不肯放松警惕。

    “原來是這么一件事。要說信使，自從北征以后，就只有大營往開平京師派出去的人，這都是送軍報的，居然有人狗膽包天敢攔截？彭十三，你既是出了名的勇士，就一點都沒看清對方的模樣？”

    “公公實在是高看了小的。因著天黑，那地方又是靠近柵欄的黑地，根本沒法子看清楚。再加上那時候模模糊糊聽不清楚，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那兩個家伙都已經(jīng)消失了。不過……”

    這種要命的當(dāng)口，劉永誠也顧不得客氣不客氣，本能地喝道：“不過什么！這么要緊的事情，你敢在咱家面前打馬虎眼？”

    “不過那兩個人的聲音小的聽清楚了，要是能聽到第二次，一定能認(rèn)出來?！?br/>
    得到這么一個回答，原本還抱著頗高希望的劉永誠頓時大為失望。然而，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自己身邊的誰是釘子，那釘子又是何方神圣派來的，要緊的是事情如何彌補！他那封信是五天前送出去的，按照日夜加急的路程，別說開平，恐怕是京師也到了。若真是在開平被截住，恐怕……恐怕這會兒正在人家手心里攥著！

    剎那間，他終于驚悟了過來，一時竟是神經(jīng)質(zhì)地交叉握著雙手，臉上肌肉全都痙攣成了一團(tuán)。張越是聰明人，聽到的決計不止彭十三此時說的這么多，既然如此，能來通知他一聲，那就已經(jīng)是賣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剩下的事情他也沒法指望這位勛貴出身圣眷也還不錯的年輕人，得靠他自己想辦法！

    “好，咱家明白了?！彼S手從身上摸出一塊腰牌，輕輕拋給了彭十三，“拿著這個出營，這御馬監(jiān)親軍無人敢攔著?；仡^見了英國公替咱家問聲好，就說皇上這幾天還常常稱贊他的騎射功夫！”

    眼看彭十三雙手接過那腰牌，深深躬身之后就轉(zhuǎn)身離去，劉永誠不禁木然站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后退幾步跌坐在了那張杉木交椅上，隨即用雙手使勁搓了搓臉。只這么一會兒，他就已經(jīng)是滿臉大汗，不單單如此，前胸后背渾身各處，就沒有一個地方不冒汗的。當(dāng)初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就讓一群東宮官在錦衣衛(wèi)一呆八年，他這回可是人贓俱獲，要栽就是萬劫不復(fù)！

    而且他就是死了也沒用……死了的他不但得連累家人，而且對于皇太子來說就沒用了。到時候即便太子熬過這一關(guān)平安登基，他在九泉之下也休想能夠因著之前結(jié)下的善緣討什么封贈，說不定還得被罵成亂臣賊子。這一關(guān)他一定要跨過去，必須跨過去！

    拿著腰牌的彭十三順順當(dāng)當(dāng)出了大營，隨即便快步往左掖的方向走去。若此時不是入夜，他幾乎想騎著自己的那匹坐騎出來，只可惜入夜出營還可獲準(zhǔn)，入夜在營中馳馬則是重罪。此時已經(jīng)是將近亥時，左掖早就戒嚴(yán)了，但憑著英國公家將的身份和劉永誠的腰牌，彭十三仍是順順當(dāng)當(dāng)入了大營。彼時英國公張輔尚未安寢，聽到彭十三來了，他頓時大為奇怪。

    “這么晚了還跑出來，他由著性子，你怎么還聽他胡鬧？”

    “老爺，實在是遇上了難解的事?！迸硎肫饛堅侥莻€能夠瞞下其他人的拙劣借口，只得先把在皇帝那里因大寧故城之事碰了軟釘子的事情解說了一遍，不等張輔開腔，他便趁著帳中沒有外人，一五一十地把今晚在中軍內(nèi)營聽到的那番話復(fù)述了一遍，隨即才面色凝重地說，“越少爺?shù)囊馑际?，此事若是真，恐怕落馬的就不單單是那個劉永誠?！?br/>
    張輔沒想到彭十三竟然帶來了這樣棘手的消息，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大疙瘩。歷來人君大多都是多疑的秉性，當(dāng)今天子并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多疑的那一個。比起太祖皇帝，朱棣對于功臣頗為保全，就算文官也是關(guān)得多殺得少，三個兒子都是該包容的就包容了。但至少從前的往事中，還從未有人把手伸到軍中，這若是人家咬準(zhǔn)了太子勾結(jié)劉永誠，想要動御馬監(jiān)親軍，恐怕皇帝決計無法容忍。

    “劉永誠素來小心謹(jǐn)慎，此次居然如此大意，就算他只是隨便寫幾個字，被人逮住了也是天大的麻煩！”

    來來回回在大帳中走了幾步，張輔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彭十三：“越哥兒應(yīng)該不會就讓你來傳遞這么個消息，他還說了什么話？”

    “越少爺說，此次的事情于東宮來說乃是大危機。他只能提醒一下劉永誠，但老爺這邊說不定會有人來游說。此次北征不同從前，皇上已經(jīng)六十出頭了，盡管一路到現(xiàn)在都是健朗好比盛年，但就怕有萬一。如今又冒出了這樣一件事，恐怕就是平安旋師，京師之中也要大動干戈。看皇上的意思，不日就要分兵擊兀良哈……”

    “到時候我派人去開平問問消息?！?br/>
    不等彭十三說完，張輔便斬釘截鐵地撂下了這句話。若真是分兵擊兀良哈，他必定不可能是前鋒，也不可能是隨朱棣大軍包抄，頂多就是領(lǐng)兵策應(yīng)，到了那時候注意他的人少，要做什么就容易得多。想了一想，他又補充道：“越哥兒不是武將，奔襲兀良哈就是跟著去也沒用。明天我親自向皇上提一提，看看能不能先派了他回開平，然后直接回京?！?br/>
    計議商定之后，彭十三便去見了以張輔家將身份隨行的向龍和劉豹，對兩人交代了此事，旋即又安撫了一通無仗可打，正焦躁難安的牛敢張布四人，等到夜色深沉方才回轉(zhuǎn)了中軍內(nèi)營。雖說沿途巡行軍士極多，但仗著劉永誠的腰牌，他總算是一路暢通無阻。

    然而，本以為有了張輔的進(jìn)言，自己可以不必跟著走一趟兀良哈，但張越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然打算親自率軍包抄，讓他和楊榮金幼孜隨行，卻是只字不提是否收回大寧故城的事。而張輔也料錯了皇帝對自己的措置，留下來率領(lǐng)大隊人馬策應(yīng)的乃是武安侯鄭亨，而他卻在奉命掃蕩兀良哈人老巢的五路人馬之中，麾下領(lǐng)著四千余人。

    能夠有機會戰(zhàn)場廝殺自然是張輔所愿，因此雖然惦記著張越所說之事，他只是找了個借口把張越托付給他的向龍劉豹留在了后隊，又向武安侯鄭亨打了個招呼。至于向龍和劉豹昨夜就從彭十三那里得知了一應(yīng)隱情，在分兵的當(dāng)口被張輔遣回了開平。

    戰(zhàn)爭的黑云一瞬間籠罩上了時叛時附的朵顏三衛(wèi)，而看不見的烏云亦是同時壓向了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