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一聲,來自靠在旁邊石碣上,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琴師。
他定是在一旁,一直瞇著眼睛,看到了我偷偷地靠近阿青的奇怪舉動。
我臉上一陣火燎起,坐起身來,想要跟他對視??伤麉s假裝閉著眼睛,半晌才緩緩地睜開來望我,嘴角露出一絲輕笑。
“姑娘傾世容姿,心中卻只掛著身畔俊俏的少年郎……到底是年齡小,心中還能保持著清澈如溪?!?br/>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似乎也不想驚醒一邊的阿青,只是對著我一人說。
我被他這樣一說,臉上燒的更加厲害,還好身邊的阿青鼻息生依舊平穩(wěn),似乎依舊沉沉地睡著。
于是我轉過頭去,朝著白衣琴師輕輕地開口:“先生又拿我取笑,我這樣普通,境況又凄慘,所系之物,也就只有阿青了。”
白衣琴師望著我,嘴角依舊掛著一絲不知是苦笑還是嘲諷的表情,忽而長舒一口氣輕嘆道:“等你到了平陽侯府,或許就不會這樣想了……”
“為何?”
他的眸子幽幽地望著我,淺笑一聲:“雖說是侯府的舞姬,侯爺怕是連一個指頭都碰不上的。像阿鸞你這樣的妙人兒,平陽府怕是困不住你的……”
他輕輕抬眼,似乎看出來我的迷茫又道:“我贈你的那首曲,原本只算做是我閑暇之時,對空吟作的囈語罷了,原本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忽而的他眸子一閃,篝火染紅了他的瞳孔,在這樣漆黑的夜中,如螢火一般熠熠生輝:“直到遇到了你,我便覺得,此曲未必就不會價值連城,百世流芳……若在下不幸言重,真到了那時,經歷過朱輪華轂,紛華靡麗后,恐怕姑娘你的心境,也定會和現在大不相同了吧。”
我原本平靜的心中竟被他莫名地攪動起了波浪,低頭仔細思忖了一番他話中的意思,方才抬起頭來,看著他烏黑中隱隱閃爍光輝的眼眸,篤定地答道:“先生忘了方才青鸞舞鏡的故事了嗎?我心中只有阿青,也只要阿青,等我長大一些,也想要嫁給他?!?br/>
他望著我淡淡一笑,便不再言語,閉上了眼睛,輕聲喃語道:“阿鸞如此心念是好,只是有時,若你無法想象失去一個人,反而多半會真的失去他……時運無常,最怕的便是身不由己……”
他似乎也乏了,一邊說著,一邊發(fā)出發(fā)出緩緩的鼻息聲。
我想他是入夢,靜坐著想了一陣,便也躺下身來,望著層層密林中露出的零星散發(fā)出微弱光芒的星空發(fā)呆,心中仍被他最后一句話,攪得難以平靜下來。
我曾無法想象,若我失去大哥與大娘。
可最后,我還是失去了他們。
那種感覺,仿佛有人拿著刀子,在我的心上,活生生地剜去一塊。
我無法再去想,若我失去阿青……
若我失去他……
我正一籌莫展,患得患失,忽然間,旁邊的灌木叢又發(fā)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聲音開始原本極細微,我沒有在意,可慢慢地,卻變得愈發(fā)大了起來,灌木也跟著抖動,我也再無法熟視無睹,驚覺坐起,直勾勾地看著向那片漆黑。
那灌木叢中發(fā)出一聲動物的嘶叫聲,雖然不大,但甚是凄厲。
我背后一涼,只見叢中猛地一顫,一團黑影迅速地朝著我,直直地撲了過來。
我愣住,根本反映不及,剛想要大叫,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身影,翻身擋在我的面前。
他的動作十分迅猛,雙手摁著我的肩膀,指尖扣入皮膚的力道硬生生把我摁倒在地上。
他也很快跟著我,伏下身子來,那團黑影擦著他的脊背,迅猛地掠過,一頭撞進另一邊的灌木之中,消失了。
我睜大眼睛,與他四目相對。
火光映射中,一雙比星光還要璀璨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地盯著我。
他的臉與我的距離如此之近,身上的氣息迅速彌漫,包圍在我的身畔,讓我不由竟覺得安詳。
腦中還在不斷回響,方才慌亂之中,把我壓在身下之際,他的薄唇輕輕地擦過我的臉頰。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的嘴唇也是那樣軟若無骨。
他就那樣望著我,離我只有咫尺的距離,我望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眼眶竟莫名地濕了。
“沒事,一只山貓,可能是嗅到了氣味?!彼p輕地撫摸我的額發(fā),靜靜地望著我,在我耳邊輕聲道:“放心睡吧,我在你身邊的。”
說罷,他起身,在我旁邊又重新躺下。我的心口砰砰亂跳,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聽到了他似乎熟睡中的溫柔的鼻息聲。
琴師似乎睡得很死,并未被方才的事情驚動,翻了個身,眼皮也未動一下。
驚魂未定的我怔在原地,心中亂撞。
不知他方才那樣起身護我,是否其實一直都未睡熟。
若是他一直半醒著,那方才我跟琴師說,我長大以后,要嫁給他的話……他豈不是,也全然聽了去……
想到這里,我的耳根不由一陣發(fā)燒,心中忐忑難歇,半晌,才側過身子,小心翼翼地轉頭看他。
他依舊閉著眼睛,安然地睡著,似乎什么也聽不到一般。
“你到底有沒有睡著?”我望著他,輕輕喃語道。
旁邊的人閉著眼睛,沒有一點聲響,鼻息聲依舊均勻有序。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很輕,都快要化作晚風中樹葉簌簌的嚶嚀。
他始終沒有應我。
我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心中某處突然有些許的酸楚。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希望他聽到,還是沒有聽到。
漸漸地,倦意來襲,我的意識有些開始迷糊了,篝火暖暖的光輝隨著眼皮的輕闔而變得逐漸朦朧了起來,我似乎呢喃了一句:“阿青”,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一夜安寧又冗長,不知是不是因為阿青就在離我那樣近的地方,我在氤氳的睡夢中依然能分辨出他的氣息,溫暖靜謐地熨帖在我身側。
只要那氣味依然在,我就能在這荒山野嶺安然地闔目而眠。
只要阿青在,只要阿青在……
待到日頭已經高掛在頭頂,從密林的縫隙間偷偷地透出來,倏忽間晃了我的眼睛。
我被刺目的光芒弄醒,依稀感覺到了林中的蟲鳴鳥叫,還未睜眼,就感到身邊阿青的氣息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急忙睜開眼睛,坐起身來。
此時篝火已然熄滅,剩下一簇燃盡的還冒著些許熱氣的炭灰,我身邊的阿青躺著的地方,已經赫然空了。
“阿青。”我茫然地喚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林間飄蕩,卻沒有回應。
我趕忙起身,也顧不得拍干凈身上的塵土,一邊慌忙地四處張望,一邊呼喊著阿青的名字。
“怎么了嗎?”身后傳來白衣琴師的聲音,他似乎是被我吵醒的,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我根本顧不上他,朝著灌木之后的溪澗跑去。
溪澗上流水淙淙,我一路踩著碎石尋找著阿青,我們騎來時的那匹馬,還被拴在河邊的樹上悠閑的吃草,完全不理會我心中的慌亂。
我的胸中悸動的厲害,喉頭也仿佛被打了死結,茫然四顧之間卻還是看不到阿青的影子。
我明知他不會離開我,可我依舊莫名地害怕。
“阿鸞,你慢一點。”我聽見身后白衣琴師追隨著我,不小心趔蹶的聲音。
這河灘凹凸不平,確實難行,可我心中念著阿青,跑得倒是飛快。他在后面追我,難免被溝溝壑壑的路面絆了腳。
我順著河道不知道究竟是跑了多久,河水也逐漸漸深,轉過一個巨大的巖石,峰回路轉間,之見溪水的盡頭匯聚成了一個幽潭。
潭水清冽,清澈見底,潭水中一個烏發(fā)少年*著上半身,背對著我站在潭中。
他的背影雖然清瘦,可手臂和脊背的線條顯得格外堅實,散發(fā)著生機勃勃的男兒英武之氣,白皙的皮膚上還隱約有著紫青色的傷痕,皮膚上不斷簌簌滾落的水珠被陽光映射出奪目的光彩。
他身邊的石碣上搭著換下的衣物,那些粗布縫制的青色的布衫我再熟悉不過。
他似乎聽到了身后的我腳步漸近的動靜,倉皇地回過頭來,看到我站在他背后,怔怔望著他的我。
目光交匯的一剎那,我的臉立馬紅到了耳朵根,雙手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抱著自己的臉蹲了下去。
聽到身后白衣琴師漸近的聲音,他似乎也被眼前尷尬的情況搞的不知所錯。
我捂著眼睛,忙朝著阿青喊道:“我……什么都沒有看到。”
我不知道阿青是在以怎樣的眼神望著我,只顧羞得把臉埋進在腿里,卻只聽到他爽朗的笑聲,既而溫柔地調侃我道:“看見也沒有什么,阿鸞你又不是沒有看過。”
“我沒有!”我把頭埋在腿上,卻還不住地搖頭辯解道。
“你居然連這都看過?阿鸞??磥砦疫€真是低估了你了。”身后的白衣琴師也不由地跟著他調侃我。
“我沒有!”我想到臉上定是那種哭笑不得的表情,臉上感覺更加的滾燙了,卻仍然埋著頭,不知道都該怎么辦。
一雙手從后面拉住我的肩膀,用勁地把我往后拖,一邊拖還一邊不忘了調侃我:“你還想在這里看多久?是要哥哥我把昨天烤好的魚拿來,讓你坐這兒邊吃邊看才算是盡興嗎?”
“我沒有,我沒有”
我就這樣,一面捂著臉慌忙地反駁著他那些讓我面紅心跳的話語,一面被他就這樣像拖牲口一樣拖走了。
我從指縫中偷偷去看阿青的臉,他的身上被一層和煦的光暈籠罩著,望著我們淺笑。
我心中不知為何竟然也隨著臉滾燙了起來,胸腔伸出仿佛傳來花朵掙脫花苞時“噗”得一聲輕微的炸響。
最終我被琴師氣喘吁吁地拖出了那個幽潭的視野范圍。
他一把松開我,我才微微地把頭從腿上抬起來,放下了遮在眼睛上的上手,可是臉上還掛著一層溫熱的紅暈。
我背對著他,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他在我身后突然輕笑一聲,我以為他是要調笑我,卻未曾想到他卻只是在我身后輕嘆道:“你要是長得丑一點就好了,或許阿青就敢喜歡你了。”
我被他這么一說搞得錯愕,轉過頭去看他,真好也遇上他像我頭來的目光,我第一次發(fā)現他的眼睛那樣深邃,竟讓我覺得有些摸不出深淺。
“先生是什么意思?”我不由紅著臉問道。
他既而云淡風輕地一笑,俯下身子來,朝我伸出手來,只見他的手指修長纖細,皮膚也光滑白皙,比阿青的手似乎還要好看幾分。
我順勢把手放在他的掌中,他詭秘地一笑,把我一把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后彎下腰來,拍了拍我衣角的塵土,既而望著我說:“你若叫我一聲哥哥,我就告訴你緣由?!?br/>
“哥……。”我忐忑了半晌方才開口叫道,心中不由地想起了我那杳無音訊的康奘大哥。
“冒姓可是大罪,你現在不練熟了,到了侯府,怎么辦?!?br/>
我聽他說得有理,心中卻仍有芥蒂,我有一個救過我命,疼愛我的康奘大哥,最多也只能喚他一聲二哥了,便開口叫道:“二哥?!?br/>
他似乎很是滿意,背著手立起身來,沒有轉過來看我,輕聲道:“你當真想知道?”
我跟在他后面急忙點頭道。
“我昨天說的,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他突然停下身來,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忽而失聲苦笑道:“其實二哥昨天騙了你,阿鸞,你若是生得平凡一些……看你對阿青那般喜歡……真不知道生成這個樣子,究竟是不是你的福氣?!?br/>
我并不全明白他的意思,傻傻地問道:“那二哥知道,怎么能讓阿鸞變丑一點嗎?”
二哥看著我苦笑不得,最后也只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他說:“或許你最讓人在意的地方,正是你心中對自己的美貌,認識的如此的淺薄,如此的不屑一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