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宮墻紅磚黛瓦,青墨色飛檐斗拱巧奪天工,形態(tài)迥異。石灰色磚石鋪就的宮道縱橫交錯,連接各處宮殿。一步一殿宇,錯落規(guī)整有致,紅漆雕花宮門緊閉,進來之人會不由得收了探尋的心思?;始蚁騺黼[秘,自不會留下什么茶余飯后的談資。
帝宮不同別處,移步異景,亭臺樓閣,水榭廊檐,錦繡花園一應俱全,富麗堂皇,大氣磅礴。粗獷不失精巧,雍容中不失雅致。集天下之大成而建的宏宇,自然非同凡響。
白黎若暗暗搖嘆,此等氣魄,世間難找出第二個。各國使團剛至玄門,一個身著淺藍衣,揚著須鞭的太監(jiān)走上來畢恭畢敬道:“各位使臣舟車而來,著實辛苦,請隨咱家走一趟。”
各國使臣們瞥了一眼,拱了拱手齊聲回應:“煩勞公公帶路!”薛翊則叫停身后的隨從,自一人緊跟使團。
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腳步聲輕重不一。再抬頭,斗金大字“昭德殿”赫然盡收眾人眼底。從殿門口拖曳的紅色地毯,穿過成百臺階,一直延伸到皇城中央。在太監(jiān)的引領下,使團們忐忑踏上紅毯,順利進了昭德殿,只是九州天子還未到,使團們靜候著。
等了一刻時,不見人影,下面窸窸窣窣的。人聲還未鼎沸,又有一個太監(jiān)唱聲:“九州天子駕到!”
“拜見九州天子!”
各國使團拱手揖身,白黎若緊跟節(jié)奏。人群里微微喧嘩,大伙抬頭看向殿內中首的龍坐。白黎若好奇,略抬眼循光望去,只見一襲金龍玄袍男子緩步從帷簾后,走到大殿最高最中心位置輕輕拂手:“各位使臣免禮!”
白黎若視線從下到上,慢慢移到那人的臉上,只是一眼,便一怔!
坐在中位的人,竟然是宣澤!
不,不,他不是宣澤,他是九州天子——昭?。∷缭撓氲降?,只是她想多了,想岔了。最不可能的,竟成了最難以預料的。真是一個笑話!
白黎若一個踉蹌,被璃月穩(wěn)穩(wěn)地扶住。她借勢定神,直了直身,繼而恨恨的目光瞪著昭潯。
昭潯似乎感受到白黎若眼里的那道光,他不動聲色地望了她一眼,白灰的勁裝,既襯得她英姿颯爽,又不失嫵媚多姿。高高梳起的發(fā)束干凈利落,一把烏發(fā)整齊熨貼平鋪后背,額前的縷縷發(fā)絲垂至耳廓,臉上沉穩(wěn)冷毅,站在那里活脫脫將者一枚。
電光石火間,二人的眼神交匯在一起。昭潯慌忙避開不敢看她,轉而他悠悠開口:“各位使者車馬勞頓,千里迢迢甚是辛苦!朕略備薄酒菜肴,請諸位移步四海閣!”
話語畢,昭潯率先動身,在一大群宮女太監(jiān)的簇擁下走在最前面,使臣們默默合著天子的步伐。
四海閣相對較偏僻,景致倒不輸城內任何一個地方。
長長的廊橋,似殘虹橫貫清流的兩端,橋身兩邊玉砌花墻,青枝綠藤似青蛇纏繞;橋下水草隨波蕩漾,成群五彩錦鯉在中嬉鬧;橋兩岸舒展開的黃綠眉眼的柔柳沐浴清風舞,低垂枝條水中顧影自憐。穿過長橋,便是鵝卵石小徑通往深處,兩旁竹子形成天然的屏障,將這一隅緊緊包裹。
鵝卵石小道終年不見陽光,地面濕潤黏膩,加之青苔,更是打滑。使臣們屏氣凝神,謹慎踏穩(wěn)腳步,走了一段距離后,才至四海閣外。
四海閣名為閣,粗略估計可容納成百千人。閣內裝幀考究,色調以明黃為主,地板鋪以暗紅牡丹花色錦緞,與屋宇的金碧輝煌交相呼應,凸顯皇家王者風范。四拐角各置斗方盆栽銅鼎,花兒盛放,香氣繚繞。
門正中所對龍椅,昭潯拂衣正襟危坐,緊挨偏右中太后夏紫悅半靠著美人榻,左下側是貴妃蕭凌寒,正對她的下方是九州群臣座次;右下側是賢妃高婷萱,正對她的下方是各國使者座次。待九州最高貴的四人坐定后,群臣,使臣依次就坐。稍有不同的,往年右邊第一個位子坐的是西涼臣子,而今年卻是白黎若。安排者的意圖明顯,位置越靠前的,讓人誤以為該國實力強大的足以與天子分庭抗禮,并且也不把其他國放在眼里,最易招人忌憚。這樣,天子無形中既達到了目的,又毫不費吹灰之力激化了各個小國間的矛盾。
實乃一箭雙雕!
白黎若淺笑,管你什么用意與我無關,為了兩國的和平,出于禮節(jié)本公主才走一趟。你們中原人的彎彎繞繞,本公主不懂,也不感興趣,還是安心坐著看風景便好。
昭潯不經意瞥了一眼白黎若,還有心情賞景,倒是氣定神閑的。你越想淡然,朕偏偏不如你意。昭潯嘴角微微上翹,執(zhí)起面前的酒盞帶笑道:“各位,跟朕共祝風順,天下民安!”
白黎若不由得惱怒,歷戰(zhàn)沙場的她最不喜的就是這一套,但她代表的是北國,稍有不慎,一舉一動都可能成為他人構陷污蔑北國的把柄。無可奈何,她舉起酒杯跟著眾人,并聽著他們口是心非的阿諛奉承。
西涼使者最先開頭:“西涼子民愿陛下治理流芳百世,百姓安居樂業(yè)!”
南靈緊隨:“南靈恭祝陛下基業(yè)千秋輝煌,世代興旺!”
東越亟欲開口:“東越愿兩國永結秦晉之好,代代相傳!”
作為使者,恭維的話免不了,白黎若的話剛到嘴邊。結果,九州大臣像是約好似的異口同聲:“臣等祝陛下帝業(yè)千古,國泰民安,繁榮昌盛!”生生駁了她的機會,其他小國見縫插針,硬硬將白黎若的聲音給壓下去。
一場有預謀的針對,還是低估了人心。白黎若眼角的笑意愈發(fā)得深濃,既然你們這么喜歡嘴上功夫,不如本公主送你們個順水人情。
所有人拍馬屁的話溜完了,白黎若坐在椅子上仍未動,眾人會心一笑,不懷好意的視線湊過來,甚至有人開始忿忿不平,含沙射影。
白黎若不急不緩,冷眼迎著慢慢起身,斟滿一大杯酒穩(wěn)穩(wěn)道:“黎若一直細心學習文化,可算是學到了!各國文化不同,呈現方式不一,有的高雅,有的則粗俗淺薄。今日黎若受教了,自罰三杯,祝陛下功垂萬代!”
說罷,白黎若眼皮不帶眨得,仰頭一口氣干掉三杯,還將喝完的杯子擱在半空里抖了抖。喝了酒的人,都知道此酒后勁甘烈,一杯下去脾胃都難受,莫說三杯。在場的人再次刷新了對她的看法,一時忘了她話里隱含的深意,皆明里暗里稱贊,果敢有魄力,帶兵打仗應不遜男子。
這方唱罷,他方登場。門外一個白衣男子姍姍來遲:“公主,好氣魄!三杯下肚面不改色,果真好酒量,本王就喜歡有膽識的人。公主可否賞臉跟本王碰上幾杯,不知您意下如何?”
公然挑釁!
白黎若對來人的話嗤之以鼻,這里是九州重地,就算是王爺,國宴理應早到,酒酣已過半才姍然而之,如此的放誕無禮,恐怕這世上只有當今圣上的胞弟昭霈一人了。
昭霈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九州眾臣先是滿臉訝異,后要行禮,皆被昭霈攔下。各國使臣對自稱王爺的人更是感興趣,紛紛回頭打量他。
白黎若心下想到此人是誰,便失了打探的心思,低頭與璃月小聲議論,這無聊的宴會何時結束,并未留意進來男子的長相。直至昭霈端起酒杯走到她面前時,她的表情一滯。
葉府遇到的男子,居然是九州的王爺昭霈!為何老天這般捉弄人?要不要這么巧?一連遇到的兩個人,一個是天子,一個是王爺,還讓不讓人活了!白黎若叫苦不迭。
待看清白黎若的面容時,昭霈神情一愣。葉府遇到的女子,竟是北國的公主!她與葉府有何干系?她為什么會出現在葉府內?為了失蹤的葉派武學秘籍?昨日的舉動又為那般?
這人怎么了?他在想什么?老盯著她看?是在想她為何現身葉府靈堂?白黎若渾身不自在,自斟一杯酒舉到昭霈跟前:“多謝王爺抬愛,黎若的確不勝酒力。這一杯,黎若當敬王爺,如有冒犯之罪,還請王爺海涵!”
白黎若站起身時,腰間的玉佩蹭上桌角,轟然的響聲在昭霈耳邊嗡嗡,這環(huán)佩是他當年贈與阿黎的。
她是阿黎?
有玉為證,的確是阿黎!
阿黎是北國公主?
尋尋覓覓,北國公主就是阿黎!
為何昨日沒認出你?阿黎,我是阿然!昭霈話到嘴邊,生生咽下,這個場合不適宜相認,以后有的是機會。我尋了你十二年,心心念念你十二年,今天總算找到你了!
昭霈臉上的驚愕被喜悅取代,沒維持多久,開始天人交戰(zhàn),無比懊惱昨日的態(tài)度,加之剛不該勸酒。
逸王倒是有趣!
這副尊榮,倒像是她在逼他,活見鬼了!天家的人,少招惹微妙。白黎若懶得細究,而是一口氣灌下酒。
“王爺,該您了!”
黛眉含翠,兩潭英氣的雙眸,深不見底,淺淺的梨渦緩緩鋪染,爽朗的笑聲鏗鏘有力,昭霈恍然若醒,有緣人終會遇見。兒時模糊的輪廓慢慢清晰,與眼前人漸漸重合,兜兜轉轉,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昭霈再看她時,眼里不禁帶了別樣的情愫:“怪本王魯莽,今日借酒向公主賠罪,請公主見諒!”
葉府都是他在打理?
昨天的爭執(zhí)中,他似乎提過。
他師從阿公?她怎不知?;蛟S他比她早拜入葉派,她來時,他剛好學成歸去。逸王的名號江湖響當當,只是沒想到他是阿公的徒弟。若是阿公在,定會為他的徒兒驕傲。
葉家盛極一時,一朝倒,多少人避它躲它都來不及,沒想到堂堂的九州王爺,還記得葉家的情。保葉氏宗廟,護葉家聲譽,這份情誼,這份心性并非誰都可以有的。
敵寇入侵,少年披甲上沙場,幾來征戰(zhàn),想盡孝一再被耽擱。白黎若慶幸有人替她了卻了心愿,細想葉府祠堂的事,她的確不該任性為之。
“王爺言重了!王爺的情誼,黎若永生難忘。黎若有不周之處,煩請王爺大人大量,不予計較!”
白黎若意指,昭霈當然明白:“綿薄之力,公主不必掛懷!”
兩人你一來我一往的客套,上首的人見他二人的舉動頗為奇妙,掩了掩內心的不滿,若無其事道:“人人說逸王弟千杯不倒,怎能只喝一杯呢?”
“皇兄想讓臣弟喝多少?”
“喝到盡興為止!”
“皇兄的美意,臣弟卻之不恭,只怕宮里的美酒不夠塞牙縫的?!?br/>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笑了,宮里的美酒,恐怕喝死他都喝不完,這逸王還真狂妄!
昭潯搖了搖杯中酒輕笑感慨:“宮里的美酒多的是!有后勁干烈的,有綿軟甘甜的,有辛辣后甘的,不知逸王弟喜歡哪一種?”
有些東西,沒有朕的賞賜,不是你的就不要惦念。昭霈了然:“有些酒淺嘗輒止即可!酒好,但不能貪杯?!边@皇兄心思可真多,不就是多說了幾句話,何必含沙射影,昭霈再次端起酒恭恭敬敬走到殿中央:“這杯中的酒就不錯!沒有皇兄,臣弟哪有這口福,多謝皇兄多年的栽培之恩!臣弟敬您心想事成,治理風調雨順,天下太平!”
“既然逸王弟喜歡,待會兒差人抬上幾壇送到逸王府。朕祝愿我們兄弟齊心齊力,心遂所愿?!?br/>
昭潯遙遙舉杯,眼神飄忽,仔細觀察,這炙熱的目光,其實始終圍繞著白黎若。好一個兄弟齊心!若是喜歡上了同一個人,該當如何?昭霈略笑,帶了幾分苦澀,點頭喝干了酒。
白黎若按了按陣痛的太陽穴,由衷一笑,這兄弟二人有意思!
白黎若的一舉一動,沒能逃過昭霈的眼。他再斟一杯,搖身一轉,雖在看底下的人,其實大多數是在看她。這一次,讓我護你一生可好?
“本王來遲了,這一杯本王敬在座的各位!”
兄弟二人唱的哪一出?白黎若緊隨大流舉杯,揖了揖身。
“多謝逸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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