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南達杰奮力舉起杈子槍和藏刀,交叉著迎了過去。
“當--”的一聲巨響,索南達杰的杈子槍被雪人有意識的砸飛了出去,“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他的藏刀還在手中,但是刀尖已經(jīng)斜插入地面。他握刀的虎口一陣劇痛,已經(jīng)被震出了鮮血。還好身后冰冷堅硬的巖石給了他有力的支撐,否則他肯定會被砸倒在地下。
他驚魂未定,突然又看見一片黑影襲來,雪豹緊隨雪人之后的攻擊也到了。
雪豹在他的左側(cè)發(fā)起了攻擊,這次它沒有用它匕首一般的牙齒,而是伸出兩只利爪撲向了索南達杰。
索南達杰想要拔出藏刀應(yīng)急,但是雪豹的速度實在來的太快,還沒等他使上勁,左肩和右胸已經(jīng)狠狠挨了雪豹兩掌。
“刺啦……”一聲,這兩處的藏袍同時被雪豹的爪子撕去了兩大片,肩頭和胸前各出現(xiàn)了五道血淋淋的口子,鮮血淋漓。
“喔?……”
雪人看見他赤裸的胸膛,發(fā)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
索南達杰已經(jīng)拔出了藏刀,他強忍著巨痛準備要決一死戰(zhàn)。但是,他突然發(fā)現(xiàn)對面的雪人已經(jīng)和雪豹停了下來,一人一豹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胸膛。
在索南達杰的胸口,掛著一條色彩艷麗的如意帶項鏈,鏈墜兒是一枚小小的白玉寶瓶,那是此次遠行前嘉措活佛送給他采集藥引用的,他一直貼身戴著,至今還也沒有拿出來好好把玩過。
此刻,沾著鮮血的如意帶和白玉瓶閃著莫名的光輝,透出一股奇異的力量,讓看到它的雪人和雪豹停止了攻擊。
雪人看了看前面已經(jīng)被砸個稀爛的陷阱,又看了看索南達杰胸前的如意帶和白玉瓶,然后緊盯著索南達杰的眼睛,嘴里發(fā)出了“嗚嚕?!瓎鑷!钡穆曇?。
雪豹聽見這個聲音,立刻站起來掉轉(zhuǎn)身子,縱身一躍朝著雪人剛才來的方向疾馳而去,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索南達杰看得目瞪口呆。
還沒醒過神來,就聽見雪人甕聲甕氣地開口道:“你都有如意帶,為什么還要抓多吉?”
索南達杰一臉震驚,他做夢都沒想過雪人居然會說話,也從沒聽過雪人會說話的傳說,不由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雪人想了想,伸手從腦后扒拉了一下,揭下了毛茸茸的白色頭套,露出了一張還有些孩子氣的面孔。
他身上套著白色長毛的雪人外套,頭上卻是一張略顯稚嫩憨厚可親的面孔,看上去十分的怪異有趣。
索南達杰又一次張大了嘴,合都合不攏。
雪人從白色雪人外套里掏了掏,掏出來一個小口袋扔給了索南達杰。
“你,抹上藥。”
這次雪人的聲音聽上去不再甕聲甕氣,而是清晰、簡單、明白。
索南達杰依言拿起小袋,一股他熟悉的草藥香味散發(fā)了出來,他常年在外面采集草藥,知道那是最上等的白芨才有的味道,于是放心灑抹在了自己身上。
“你,來這里做什么?”雪人看著他簡單包扎完傷口,接著問道。
索南達杰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雪人說道:“我來是為了找一味藥引?!?br/>
“什么藥引?”
“雪豹……血!”索南達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騙人!你是偷獵者!你想抓雪豹剝了皮賣錢!”
雪人聲音陡然拔高,眼中冒出了憤怒的火苗。
“我沒有騙人,我說的是真的!”
索南達杰大聲喊道,他是真的打算取了雪豹血后就立即放掉雪豹的。
雪人的眼睛緊盯著索南達杰的眼睛看,那里干凈清澈,透著心底的坦蕩。
雪人的目光不由緩和下來,他原本看見索南達杰胸口佩戴的如意帶和白玉寶瓶后就猜到索南達杰不會捕殺雪豹,但是還想再確認一次,結(jié)果很滿意。
“你這個如意帶是哪來的?”他又問道。
索南達杰低頭看了看胸口染著血的如意帶和白玉寶瓶,他知道此次在雪人和雪豹的攻擊下之所以能生還,全靠這個嘉措活佛送給自己的吉祥物。
他摩挲著如意帶和白玉寶瓶說道:“這個如意帶是巴貢寺的嘉措仁波切送給我的護身符,白玉寶瓶是采集雪豹血的瓶子,也是嘉措仁波切給的。”
“嗯,這是嘉措仁波切的東西!”
雪人看著如意帶和白玉寶瓶點點頭,“他絕對不會讓人來捕殺雪豹的,我相信你!”
他說著走到索南達杰跟前,向索南達杰伸出了手。
“我叫阿旺,你叫什么?”
“索南達杰!”
索南達杰回答道。他抓住阿旺的手站了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阿旺不是一般的高。他一米八幾的身高在阿旺這里,還不到他的肩頭。
“嘉措仁波切慈悲為懷,不會殺生!我的伙伴多吉就是他救的,我把它叫來給你取血?!卑⑼挚戳艘谎鬯厍暗娜缫鈳Ш桶子駥毱空f道。
“伙伴?多吉?”
索南達杰沒有太注意前面的一句,他被后面的“伙伴”和“多吉”給吸引住了。他心中暗自揣測:難道……多吉是那只雪豹?可是即使多吉真是那只雪豹,他也不敢相信它會聽阿旺的話乖乖讓自己取血。他猶疑著不敢確定,心中卻因為阿旺的話充滿了希望。
阿旺舉起手中的木棒,從把手的地方摳下來一塊金屬片,把它放到嘴里吹了起來。
“啾兒……啾兒……”,幾聲清脆響亮類似鳥叫的聲音從阿旺的嘴里發(fā)出來,響徹在了寂靜的群山之間。
“啊嗚……啊嗚……”,山那邊響起了回應(yīng)的聲音,酷似阿旺剛才偽裝雪人時的叫聲。
“好了,多吉聽到了,它一會就能過來?!?br/>
阿旺看了索南達杰一眼,“你把采血的東西準備好,只能取一點點,多了我可不答應(yīng)!”
“好!只采一點,一定不會多采!一定!”
索南達杰趕緊保證著,伸手從自己胸前把小小的白玉瓶取了下來。
“采這一小瓶就夠了,不多采!”
阿旺看著白玉瓶眼睛閃了閃,點了點頭。
索南達杰卻被山梁那邊奔馳過來的一道光影吸引,那是身體閃爍著絲綢一般光澤的雪豹多吉,它輕盈敏捷無比迅速,眨眼間就跑到了他們跟前。
它縱身一躍,撲了過來。
索南達杰強裝鎮(zhèn)定,下意識后退了一小步,臉色變的雪白,咬牙堅持著沒有發(fā)出驚叫聲。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阿旺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了撲過來的雪豹,一人一豹滾落在山坡上,發(fā)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聲。
索南達杰使勁揉了揉眼睛,看著嬉鬧的阿旺和雪豹,感覺自己簡直象做夢一樣。
“多吉是我的伙伴,我們相互照顧已經(jīng)有好幾年了。”嬉鬧夠了的阿旺站起身來,微笑著給索南達杰解釋。
“多吉真的是這只雪豹?它是你……養(yǎng)的?”索南達杰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判斷。
“多吉生下來沒多久就失去了父母,是嘉措仁波切救的它。它從小就是我在照顧,我們是很好的朋友!”阿旺點了點頭。
“阿旺,你居然養(yǎng)了只雪豹,真厲害!”索南達杰由衷地贊嘆道。
藏民家里有一只純種的藏獒來看守門戶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可是跟養(yǎng)一只雪豹來比,實在是土豪和農(nóng)民的區(qū)別了。
“多吉不是寵物!他是我的伙伴,是互相照顧的伙伴!是我的好朋友!”阿旺又一次鄭重地強調(diào),他知道索南達杰以為多吉是豢養(yǎng)的寵物。
“伙伴?”索南達杰看向阿旺,聲音中透著疑問。
“對,是伙伴!不是寵物。”
“哦!你們相處的真好!”索南達杰真心感慨著。
一人一豹終于安靜了下來,多吉伏臥在阿旺的身邊,看上去真象是一只豢養(yǎng)的大貓。
“拿來!”阿旺伸出手說道。
索南達杰立刻機靈地的將小白玉瓶遞過去放在了阿旺蒲扇般的手掌心。
阿旺蹲下身子坐在了地上,讓自己和雪豹一樣高,然后嘴里開始低聲吟誦著什么,不知道是咒語還是經(jīng)文。他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多吉的皮毛,多吉舒服地瞇上了它藍色的眼睛,任憑阿旺把它的頭攬伏在了懷里。
阿旺嘴唇翕動著不停吟誦,多吉的雙眼漸漸閉了起來,舒服得要睡著一般。
阿旺從木棒把手上摸出一片極細薄的小刀,然后揪住多吉的一只耳朵飛快的輕輕劃了一下。
多吉輕微地顫栗了一下,但是它沒有做更多的掙扎,依舊安靜地趴在了阿旺的大腿上,任由阿旺鉗制著它。它細細的傷口中有血珠滲了出來,一滴接一滴,滴落在了阿旺接在下面的小白玉瓶里。一會兒功夫,阿旺手里小小的白玉寶瓶就接了多半瓶鮮血。
阿旺看看差不多,立刻收起白玉瓶遞給了索南達杰:“給!你要的血,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索南達杰趕緊一手接過小白玉瓶,一手又把阿旺剛才給他的止血藥遞了過去。
阿旺把止血藥輕輕倒了些貼在多吉的耳朵上,那藥馬上起了作用,多吉耳朵上的血立刻就不流了。
索南達杰使勁塞緊了小白玉瓶的塞子,又拿出一塊羊皮緊緊包住玉瓶,用繩子仔細把羊皮扎緊,塞進了自己內(nèi)里的襯衣口袋。
他滿懷感激地說道:“阿旺,多謝你!多謝你!有了這個藥引,嘉措仁波切就能治好岡拉梅朵的失憶了,岡拉梅朵一定也會感謝你們的!”
阿旺口氣柔和了許多:“不用感謝我,不是我的血,要謝就謝多吉,是它的血救的人?!?br/>
“都要謝!都要謝!”
阿旺點點頭,看了一眼馬上要沉入西山的夕陽,邀請道:“今天已經(jīng)晚了,你去我們的山洞先住一宿吧,明早啟程?!?br/>
“好!那就打擾你們了!”
索南達杰也沒有太客氣。一是因為今天天色已晚不能動身了,二是他對這一人一豹的組合充滿了好奇,于是爽快地答應(yīng)了下來。
阿旺一拍多吉的脊背,“走吧,多吉!我們?nèi)タ纯茨愕膶殞?!”然后又對索南達杰說道:“你可要跟上啊!”說完站起身邁開了大步。
索南達杰趕緊起身跟了上去。
在他前面,一人一豹徑直向著山梁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會又嬉鬧起來,看著這對怪異中透著和諧的組合,聽著阿旺爽朗的笑聲,索南達杰不由心生羨慕。
次日一大早,啟明星剛剛升起,索南達杰就離開了那片橫亙在這個星球之巔的神秘山脈。
雖然他對阿旺和雪豹多吉的關(guān)系頗為好奇,但是阿旺并沒有告訴他多少信息,只是笑著說將來有一天他會徹底知曉。
索南達杰不明所以,想到美麗的岡拉梅朵還在等待著他治病的藥引,一大早就踏上了回程。
阿旺和多吉送他離開,在聽說了他來時的線路是嘉措活佛的指引后,阿旺告訴了他另一條隱秘而特殊的回家之路,順著這條路往山外走,雖然要跋涉過許多不知名的高山和大川,路途頗多危險,但比平常的時間能縮短一半。
索南達杰欣然接受了阿旺的建議。
他有著康巴男人自古以來的彪悍和膽略,并不懼怕危險,加上這些年在冰峰峭壁上采摘草藥的豐富經(jīng)驗,雪山和冰川反而能給他安全感和信心。能比預(yù)期快一半的時間出山,能早一天去到五明佛學(xué)院,能早點讓岡拉梅朵恢復(fù)記憶,讓他非常高興。
三天后,索南達杰出現(xiàn)在了夏諾多吉神山的的雪帽子山谷,當他看見那些戰(zhàn)士一樣矗立在河谷里的青石,看見冰縫中盛開的雪蓮花,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驚奇。
不僅僅是居然能從那些遙遠的山脈走到這里,而且還在于他這一路行來的道路,遠遠超過了他對于雪域高原的認識。
懸崖峭壁上看似無路實則堅實的小道,黑暗山洞里叮咚作響的涓涓細流,幽深峽谷中橫亙不化的千年冰川,所有的一切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多次行走在這樣的地方,陌生的是一條隱秘的小路居然把遙遠的雪山和夏諾多吉神山連在了一起。
他快步從圣水門下山,沒有順道趕回家一看,而是直接在亞丁村攔住了一輛去往色達縣方向的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