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情之至也，莫若此也?！吨烀?br/>
    謝青衣于四月二十日離開宋府，前往人道、鬼道的交界。

    他走時一個人也不曾驚動，不過是隱在暗處，將身形再度拉扯成了黑霧一般的形狀，便隨風(fēng)沒了蹤影。待心念一轉(zhuǎn)，便已落到了鬼道的地界上。

    依然是上次給宋昭寧算卦的那個人，他坐在書案后面，原是拿了卜莊拿了書，正在看著，見屋中又顯現(xiàn)出鬼道中人的黑霧形態(tài)來，不免抬了眼，果見謝青衣在他面前現(xiàn)了身形。

    他第一眼便看見謝青衣蒼白的臉色，不免問道：“你又入宋姑娘的夢中示警了么？”

    謝青衣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點了頭，卻不曾多言。只是手扶住了書案的邊緣，那手上便顯露出猙獰的紋路來，順著他的指尖向手臂蔓延而上。

    卜卦者嘆息了一聲，手拂過身前，將謝青衣體內(nèi)躁動的鬼氣壓了下去。

    他道：“我早已同你說過，你是因一縷怨氣不散，方才半步入了鬼道的門，但也終究算不得真正的鬼道中人。莫說鬼道中人的能耐你至多只能用出五分，便是你靈臺不穩(wěn)這件事，就已然是個困局了。原本你就應(yīng)該好生休養(yǎng)，才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多活幾年，如今你卻又是入夢，又是動用鬼道力量的，身子如何能夠安穩(wěn)？”

    只是這么一會兒說話的功夫，謝青衣指尖上的黑氣竟又不安分地向上竄了出來，卜卦者手上金光一閃，那黑氣便又被他壓了下去。他見謝青衣的面色委實蒼白得有些過分了，便嘆了一口氣，自書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來，遞到了謝青衣面前。

    “把這個好生拿著罷，有這珠子在，你體內(nèi)的鬼氣當(dāng)能安分些。”

    謝青衣點頭謝過，接過珠子的剎那，果然覺得體內(nèi)的鬼氣順服了許多。他細(xì)看了看那珠子，卻見珠子通體呈藍(lán)色，最里面的位置，卻是一層燦燦的金色。他轉(zhuǎn)了轉(zhuǎn)那珠子，隱約可見那曾金色上，乃是一個「鬼」字。

    卜卦者道：“這是鬼道的定魂珠，原是給鬼道中將死之鬼用的，但如今鬼道人員凋零，竟也無人能夠用得上，你便拿去罷?！?br/>
    而后又問：“你今日前來，必然事出有因。是出了什么事？”

    謝青衣道：“長老所言是極。某此次前來，乃是想詢問長老兩個問題。一則，某已知占去封胥身體那人名叫龐危，此人正在尋找一物，名曰「天演石」，某想請問，這天演石，長老可知是何物？二則，某想知道，某的壽數(shù)，究竟還有幾何？”

    鬼族長老一時不曾言語。他看著書案上的卜莊，沉默了半晌，方才問道：“龐危要這天演石，你可知所為何事？”

    謝青衣想了想，便將那日龐危、顧搖搖所言悉數(shù)告訴了鬼族長老。他道：“聽他們的意思，怕是本就是從后世來尋找這天演石的，而且聽著意思，恐怕與國之興亡有關(guān)。只是顧搖搖想找了這東西回去，龐危卻有著想要留在麒麟做出一番大事的野心。”

    鬼族長老靜靜聽完，半晌方才感慨似的道：“是了，是了。”

    他道：“「天演石」原在鬼道也有記載，乃是天地間萬物變轉(zhuǎn)之后形成的一種靈物。自來傳說不斷。人道中人傳言鬼道中人能夠逆轉(zhuǎn)時空，改變世事，原就脫胎自「天演石」的傳說?！麄円锰煅菔率窃谒麄兊臅r空里，遇見了什么大事罷?！?br/>
    謝青衣沉吟道：“那這天演石，現(xiàn)在在哪兒呢？”

    長老道：“兩百年前，鬼族中人因詛咒損傷大半，鬼道至此僅留下五千余人，且從此后再無新鬼誕生。若我果知天演石在哪兒，早就拿它來救鬼道了，又如何會將它交給別人？”

    長老想到鬼族的詛咒，心中便不免沉痛起來。他道：“此事便也罷了。這天演石若果真現(xiàn)世，鬼族中人定會是第一個知道的。若果真如此……”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顯然是想起了鬼族曾經(jīng)的繁盛，再見目下的人員凋零，心中不由也沉重起來。

    他道：“世之將亂，所以也才跑出了好比龐危這樣的人來。你們?nèi)俗宓男』实郏率菈蹟?shù)不久了。”

    謝青衣囁嚅了一下，想要說些什么。鬼族長老卻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自卜莊之中隨意抽了一根命簽來，拿到眼前來看了，默然看了半晌，才將那命簽遞到了謝青衣的面前。

    他道：“這是一個「下下」，——謝青衣，你的命數(shù)原就不穩(wěn)，這樣折騰，又焉能活到壽終？原本你在龐危占去身子后，有了常人不可得的奇遇，半步入了鬼道，能以另一種姿態(tài)活著。雖不再是人身，但好歹能出現(xiàn)在人間，去見你那心尖尖兒上的姑娘，但如今你這般消耗你的性命，怕是連一月也活不過了?！?br/>
    謝青衣垂手不語。

    只聽鬼族長老問道：“你們?nèi)碎g的「情」字，果然是能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

    謝青衣道：“若非如此，便不是情之所至了。”

    他手上捏著鬼族長老予他的定魂石，拿在手中看了半日功夫，直看得那藍(lán)色入了他的腦子里。他緩緩道：“您早已給某卜過，便是安心靜養(yǎng)，我也不過還有小半年的壽命，即是如此，那倒不如回到她身邊去，看著她，照顧她，叫她莫被奸人所傷才是……”

    他的話不曾說完，喉中已見哽咽。謝青衣將那定魂石拿起，放入懷中，定了定神，說道：“某自半步入鬼道，便一直得長老照顧。此次一去，尚不知能否再與長老相見，救命大恩，怕是只有來世再報了?！?br/>
    他躬身同長老行禮，長老卻退開兩步，避開了他的禮。他閉了眼，“不必多言了，你走罷?！?br/>
    他不曾說的是，若謝青衣果真死了，便是魂飛魄散，哪里來的來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