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一聲出來，沈元初和沈如蘭都是渾身一震，沈如蘭捂了捂嘴，無措地看向自己的父親，沈湛閉目嘆了口氣，微微搖頭。

    延湄盯著虞老太太打量一眼，“呸。”

    虞老太太猶自嘴硬，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皇上有何證據(jù)老身謀害皇后”

    “自然有”，蕭瀾招招手，花生捧著托盤過來，蕭瀾把東西扔到她跟前，道“這些都能查出與虞家有關(guān)，另外老夫人派去的一隊人有幾個是否遲遲未歸你以為他們自盡了可惜未能，他們眼下正被關(guān)”

    他話沒完，聽見虞氏一聲低呼，沈元初和沈如蘭也趕緊撲了過來延湄根就不管證據(jù)不證據(jù)的，她只知道蕭瀾查明了就一定是查明了，她不愛與虞老太太啰嗦，壓著劍柄，劍鋒前送，虞老太太登時見了血。

    虞氏這下嚇壞了，眼淚撲簌簌往下落，死死抱住延湄的腕子疊聲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都是我的錯都是我這個做母親的錯您放了老太太，她是您的外祖母，外祖母”

    沈如蘭也哭了，可又有點兒怕，死死咬著嘴唇，兩手扶住虞老太太，不知怎么辦才好，沈元初摸了帕子忙先給虞老太太按在脖頸上。

    虞老太太愣愣看著延湄，剛才那一下她沒反應(yīng)過來，這時方感覺到疼，緩緩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摸了摸，兩個指頭沾了血。

    直至此刻，虞老太太心底終于泛起了驚懼延湄是真的不想認虞家。

    她之前一直不曾真正怕過，有一層原因就是她知道蕭瀾即便要追究此事，可等延湄的身份揭出來，歸根結(jié)底是與虞家有血緣的，皇后若想認親，是傷不得她這個長輩的。

    傅家雖然如今已成了高門，但到底不如他們這百年世家來的尊崇。

    只是不能讓虞氏認，得想想旁的法子。

    虞老太太先前，腦子里打得都是這個算盤，就算延湄刀劍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沒覺得延湄真敢平日里，沈如蘭也能舞幾下劍的，可要真讓沈如蘭抹人家的脖子，她下不去手。

    更何況是延湄

    虞老太太量她沒那個膽量。

    然而這時刻，涼意慢慢襲上心頭。

    延湄敢

    剛剛?cè)羰遣挥菔弦恢本o張地盯著她的劍，抱住她的手時往前撲了一下，虞老太太可能已被她抹了脖子想及此，她手顫了顫，縮進衣袖里。

    殿中一時緊張極了，虞珵之滿頭的汗，除了沈如蘭哽咽的聲音沒人話。

    延湄被虞氏抓著腕子，皺皺眉，煩躁“松開?！?br/>
    虞氏并不知道她不喜生人碰觸，淚淌了滿臉，抽抽噎噎地商量“是母親錯了，你聽我與你?！?br/>
    延湄見她不松，換了左手去拿劍，舉起來便要揮，沈湛此時低喝了一聲“撒開”

    虞氏情急地往后一倒，仰摔在地，一條袖子被她劃破，煞白著臉直喘氣，延湄看她一眼，平平道“你不是。我母親，被你害了。”

    她完，彎腰去薅虞老太太的領(lǐng)子，實際上，她大可不必自己動手，宣一聲，禁軍便沖進來了，且蕭瀾就在身邊，哪里用得著她動手但延湄不，她固執(zhí)地把虞老太太拽起來，劍尖再次指向她的喉嚨，話卻是對虞氏的“殺我母親，誰下的令”

    虞氏嘴里一苦，延湄劍尖兒往前送，虞氏忙掙著坐起來道“娘娘”

    蕭瀾伸手在延湄肩膀上輕輕捏了捏，虞氏用袖子擦了兩下淚，傅長啟在后面道“夫人若是不好開口，前頭傅某提兩句，當日，我母親情急之下去了大司馬府”

    那時傅濟和延湄都身在漢中，傅夫人急得吃不下睡不著，可惜傅家在京中所識之人實在有限，傅長風找了幾位同僚，卻也只能在外圍打聽打聽消息，朝廷又遲遲沒派兵，他們實在不知該如何。

    沒法子，傅夫人知道傅濟與大司馬有那么片面之交，只得讓傅長風腆著臉去求見沈湛，可那幾日朝中亂成了一鍋粥，沈湛日夜在宮里，傅長風根無法得見，傅夫人熬了幾宿坐立不安，無奈之下，也沒告訴付長風，悄悄去大司馬府請見大司馬夫人。

    虞氏其實對她有點兒印象，可是是壞印象因有一年游春之時，這位傅家夫人不知怎么也在，總想跟她搭話，兩家地位懸殊，虞氏自然不想理，可后來趁她去更衣之時，傅夫人還遠遠地跟了去，磕磕巴巴地了兩句話，虞氏當時都沒聽，之后讓下人去問是哪家的夫人這般沒眼色，這才知道了傅家，因而傅夫人那日一去，沈家下人們自然都覺得她是上門巴結(jié)的，這種他們見過太多了，敷衍地打發(fā)傅夫人走。

    傅夫人情急之下，只得讓人遞了樣兒東西進去。

    遞東西時實傅夫人只有七成把握，她怕時間太久，自己真找錯了人，可一刻鐘后，她松了口氣虞氏貼身的大娘子將她帶去了虞氏院子。

    嚴格來，她們頭回見面是在十幾年前了，那會兒虞氏被虞老太太送到了江都莊子上，而傅夫人與傅濟早幾年剛在江都落腳，就住在鄰村，那些日子在莊子里幫忙做活，虞氏剛?cè)r鬧性子，自個跑到了莊子的后山上去，迷了路，恰巧遇見了傅夫人，是傅夫人一路把她攙回去的。

    虞氏早不記得她，但對于傅夫人來，多少年見不上一個像虞氏那般貴氣的人，遂記得特別深，因著她幫忙還與虞氏身邊的一個大娘子識得了，兩人性子投契，做活時偶爾見面幾句話。

    傅夫人彼時已生了兩個兒子，覺得自個兒可能是還沒緩過勁兒來，總暗里憂心虞氏的步態(tài)有點兒發(fā)沉，可虞氏還是未出閣的姑娘，傅夫人拍自個兒的臉，簡直花了眼。

    入冬后傅夫人便不再莊子上做活，回了隔壁村子，臘月里的一個晚上，虞氏身邊的那個大娘子忽然急匆匆來找她，有話，虞氏讓她進屋，她卻又不肯，只道在前頭的河邊等她，傅夫人回去換了個衣服的空兒，出來時她已不見人影，傅夫人只得往河邊去，結(jié)果沒見著那位大娘子，卻尋到了個凍得渾身發(fā)青的嬰孩。

    傅夫人當即就激靈了一下。

    她第一反應(yīng)是轉(zhuǎn)身走，可是那孩子眼瞅著都要出不來聲了，傅夫人一下就心疼了，顧不上旁的，解了衣裳，先將那孩子貼肉暖著，幸而她帶過孩子有經(jīng)驗，又搓又揉，嬰孩兒總算卡出聲，活過一口氣。

    傅夫人當時心里已經(jīng)有了猜測，可萬不敢亂，等把孩子帶回去，她就確定了旁的東西她不認識，但有一樣，是條烏木魚，魚頭和魚尾上各刻有兩個蠅頭字，這東西傅夫人只在那位大娘子身上見過，且聽她只有她們虞家嫡出娘子身邊的貼身幾人才能佩戴，那木頭都是楠木的。

    傅夫人心里緊張這個秘密，連傅濟都沒敢交底。過些天她裝作去問活計，還想再見那位大娘子一面，可惜她去時，虞氏等人已走了。

    傅夫人卻因此更加確定，及至前兩年那次游春，乍一見虞氏，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可又不敢貿(mào)然確認，只能拐彎抹角問問當年的大娘子，自己從前與她是舊識。

    可是那人幾年前就病去了。

    傅夫人便將這件事又壓了下來，她私心里實際也不想再給延湄了，然而世事無常，驟然出了那樣的大事，傅家無力救延湄，傅夫人實在逼得沒法，只得拿著那條木魚去求見虞氏，希望她能救救自己的女兒。

    可是她不料，虞氏當著她的面答應(yīng)地好好的，然等她一走，虞氏就慌了神，慌得不是延湄隨圣駕被劫在漢中，慌得是當年之事竟還有人知曉

    現(xiàn)今她已是大司馬夫人，她的夫君身居高位，家中兒女成才，受人艷羨，當年之事若被傳揚出去，她要如何面對沈湛沈湛又如何立足朝廷

    虞氏趕緊去找了自個兒母親，虞老太太聽完，頭一句話便是“傅家這婦人留不得了”

    虞氏心里也明白，期期艾艾道“那怎么辦是好”

    “這個容易”，虞老太太道“她惦記丈夫孩子，多半得到寺里上香求平安，出門遇意外，誰能的準”

    虞氏咬咬嘴唇，虞老太太眼露精光，又問“那孩子可知自己的身世”

    “是不知”，虞氏低聲道“她不知道興許就沒事的。”

    虞老太太瞇了瞇眼，“萬一她是哄你呢”

    “應(yīng)該不會”，虞氏，虞老太太冷笑一下，道“禍根留不得?！?br/>
    “母親”，虞氏有點兒哀求，虞老太太眼神一厲“你如今又不是沒有女兒此事你莫插手了，省得叫你夫君生疑。”

    虞氏頓了半晌，終究是默許了。

    延湄聽她接著傅長啟的話遮遮掩掩完，平靜地點點頭，“嗯，我知曉了?！?br/>
    話音兒一落，她揚手便揮下去，沈如蘭嚇得“啊”一聲捂了眼睛虞老太太的發(fā)髻被延湄斬掉了一半，后背亦被她刺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

    斷發(fā)如斷頭，虞氏癱坐在地，虞珵之一個頭叩得砰響，脫力道“謝皇后娘娘不殺之恩。”

    延湄微微睜大眼睛，蕭瀾看得明白，挑眉道“莫謝的太早，皇后娘娘只是不屑自己動手，卻沒饒了虞家。”

    虞珵之一顆心被折磨得一起一伏，顫顫抬頭看向延湄，延湄卻不看他，側(cè)過身子，踮腳在蕭瀾耳邊低聲道“她饒不得，可是，父親與二哥心軟了?！?br/>
    剛剛那一下，她看見傅濟緊張了，傅長啟也稍變了臉色。

    蕭瀾看了他二人一眼，心里清楚，傅濟和傅長啟倒不是心軟，而是顧忌虞老太太畢竟和延湄有血脈，延湄若真親手殺了她，他們怕日后延湄回想起來，定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剩下的交給我”，蕭瀾換過手中的劍，拍拍她后背，往前走了兩步，沈元初也俯身叩了頭，低聲道“元初知道外祖母有過，不求皇上皇后寬宥，但求替祖母受之?！?br/>
    蕭瀾挑挑眉，饒有興味地瞥他一眼，轉(zhuǎn)而看向沈湛，沈湛搖頭道“這個罪名，你替不了?！?br/>
    他完，退開兩步，沖著蕭瀾端端一禮，緩緩“皇上，老臣這些年思鄉(xiāng)的很，身子也越見力不從心，病好了這一場恐還有下一場，今日正是來向皇上辭官的，請容老臣回鄉(xiāng)去罷。”

    蕭瀾勾勾唇角，道“大司馬卸任前，倒與朕，這樁案子該怎么判”

    虞氏轉(zhuǎn)頭看他，又覺得沒臉再面對他，掩著袖子，沈湛道“虞老太太謀害皇后，乃是十大惡罪名之一，按律當以極刑，即刻下到牢中。至于虞家是否連坐”

    沈湛瞥了一眼虞珵之，虞珵之一抖，他知道虞老太太徹底沒救了，求蕭瀾沒用，便直接沖延湄磕頭道“求皇后娘娘開恩虞氏族人愿自此離開京中，終虞某此生，不叫族人再踏進金陵半步?！?br/>
    延湄對虞家旁人并無感，看著蕭瀾，蕭瀾倒是問“你身為親子，不求替自己母親受過么”

    虞珵之扭臉看看虞老太太，虞老太太披頭散發(fā)趴伏在地，閉了閉眼，“誰都不用”

    “母親糊涂啊”虞珵之心里實際是有怨的，若非母親和妹妹下此手段，虞家落不到這一步上。

    “來人”，蕭瀾吩咐“先將虞老太太押入牢中。”他不會立即斬殺，但虞老太太閉眼前，定也在牢獄中出不來了。

    虞氏和沈如蘭哭得快上不來氣，虞老太太最后看了延湄一眼，緩緩“倒不算是個孬的，不像你母親”

    這是她給虞氏的最后一句忠告。

    延湄看她被禁軍帶出去便轉(zhuǎn)過了頭，沈如蘭看她竟絲毫不為動容，心里覺得她鐵石心腸，但半句不敢再了。

    蕭瀾收劍回鞘，拉一拉延湄的手，忽問沈湛“當年大司馬興許是不知這段往事的，但后來，竟也未曾查過么”福利 ”hongcha866”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