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禍起蕭墻(本章免費(fèi))

    公元前620年晉靈公夷皋繼位，其時年齡尚幼，好慕聲色。趙盾作為晉國元老，三朝執(zhí)政大夫，曾經(jīng)力排眾議，要立夷皋的叔叔黑臀為主，但因為種種原因最終作罷。夷皋繼位后，對趙盾始終耿耿于懷，及至年長，寵任屠岸賈，更加荒淫，大興土木，加重賦稅，民情沸騰。隨著和趙盾矛盾的激化，君臣之間走向不歸路……

    這日，靈公游獵之后，回到宮中已略感疲憊。

    他的腦子很亂，一會兒是驅(qū)車追逐虎豹的場景，一會兒是民眾竊竊私語的模樣，一會兒是朝臣滿腹牢騷的聲音……然而最讓他心煩的還是相國趙盾那張拉長的臉。

    他按了按兩邊的太陽穴，大步走到浴池邊，兩名貌美的宮女早已等候在一旁。

    近來，靈公喜怒無常，宮女見他臉色不善，服侍時不免格外緊張。靈公雙目微閉，伸開雙手，宮女便脫下他的長袍，小心放在一旁。

    靈公剛坐進(jìn)浴池里，忽地彈了起來，惱道：“你們伺候寡人這么長時間，還不知寡人的習(xí)性，水這么燙，當(dāng)寡人是死人啊，賤人，還不快換水！”

    兩名宮女嚇得渾身顫抖，扯著衣襟說道：“主公息怒，主公息怒，奴婢這就去調(diào)好水……”

    看著宮女楚楚可憐的樣子，靈公怒氣消了大半，擺手道：“快去快去……”

    水溫調(diào)好之后，靈公坐倒在浴池里，由一名身材婀娜的宮女貼身按摩，靈公的表情漸漸舒展，不時地發(fā)出幾聲愉悅的哼聲。

    “往下，再往下，嗯，好……”

    “主公，舒服嗎？”身材婀娜的宮女問。

    “憐兒，你越來越懂寡人了！”

    “奴婢謝過主公！”

    靈公聽了淫笑起來，色迷迷地把宮女?dāng)堅趹牙?，正?zhǔn)備歡娛一番。

    這時，靈公的一位貼身內(nèi)侍匆匆進(jìn)來稟報：“啟稟主公，趙相國有急事求見！”

    靈公怒不可遏，破口大罵：“他奶奶的趙盾，存心跟寡人過不去，這時候來求見寡人，不是搗亂嗎？讓他滾吧！”

    內(nèi)侍支吾道：“趙……趙相國執(zhí)意要見主公一面……，他說沒見到主公絕不回去！”

    “豈有此理，他是主公還是寡人是主公，找?guī)讉€人把他轟出去。”

    內(nèi)侍自然畏懼靈公，但對趙盾也非常敬畏，容色難堪地說：“趙相國的脾氣主公是知道的……”

    “趙盾，這個老不死的，你就跟他說寡人改日見他，現(xiàn)在寡人正臥床休息?！?br/>
    內(nèi)侍點頭，匆匆離去。

    靈公看著赤裸的宮女，興致全無，在她臀部狠狠拍了一巴掌，叫道：“還不快閃，呆在這里礙眼。”

    宮女走后，他嘀咕道：“好個趙盾，越來越不把寡人放在眼里，寡人遲早滅掉你的氣焰！”

    一名侍女取來美酒，靈公閉上眼睛慢慢品嘗。

    溫泉、美酒、美人，情景醉人，但靈公卻放松不起來，趙盾不死，他感覺做什么都不爽。

    雖然荒廢朝政，靈公倒也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心里很清楚，現(xiàn)在民心都向著趙盾一邊，自己在人們眼里不過是個無道昏君，趙盾的威望越高，他的聲名就越狼藉。收拾趙盾當(dāng)然只是遲早的事，那時再勵精圖治也不遲。如果不扳倒趙盾，即使自己再賢明，國人也會把功勞歸于這位老臣……還是屠岸賈懂寡人的心，明白寡人的難處……

    想到這里，靈公傳令侍從，晚上在絳霄樓宴請大司寇屠岸賈。

    屠岸賈在襄公在位時不受重用，屢次受到趙盾的排擠和打壓，心里直對趙盾恨得咬牙切齒。襄公死后，趙盾力主由襄公的弟弟黑臀即位，其時，屠岸賈卻是鼎力支持靈公。因了這一層關(guān)系，靈公即位后，對屠岸賈格外信任，再加上屠岸賈善于揣摩圣意，不久便得到重用，升為大司寇，掌管國家司法刑獄工作，是個有實權(quán)的美差。

    絳霄樓是靈公飲酒作樂的地方，向來是嬪妃作陪、歌舞助興，這次特邀屠岸賈，可見靈公對屠岸賈之親信。

    屠岸賈畢恭畢敬地走上絳霄樓，行過君臣之禮，才恭謹(jǐn)?shù)刈?。靈公沒吩咐，屠岸賈不敢動箸。

    靈公微微一笑，舉起金樽說道：“卿家不必太客氣，來，先痛飲三杯！”

    屠岸賈雙手端起金樽讓宮女斟上，與靈公對飲三杯之后，心下甚為痛快。心想，主公如此信任自己，將來必有機(jī)會除掉趙盾這顆眼中釘，那時我屠岸賈還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酒過三巡，靈公揮揮手，眾美女識趣離開。

    靈公微有醉意，向屠岸賈招手，屠岸賈便欠身坐到靈公身旁。

    靈公啜了一口酒，低聲問道：“近來國人可有在背后說寡人的壞話的？”

    屠岸賈遲疑了一會說：“主公，這個……這個……臣……”

    靈公瞇著眼睛，又啜飲一口酒，說：“卿家但說無妨？”

    “那……微臣就斗膽直言了，這些無知百姓在背后罵主公無道，驕奢淫逸，不思治國，賦稅日重。想必是受了趙盾的挑唆！”

    靈公臉色有些難看，眼珠子轉(zhuǎn)了幾下，又問道：“他們還說了什么？”

    屠岸賈小心翼翼地瞧著靈公，聲音膽怯地說：“他們還說主公廢先王之道，大興土木，疏遠(yuǎn)賢臣趙盾，所以國家才江河日下??！”

    “豈有此理！”靈公猛拍桌子，杯盞聲叮當(dāng)了好一陣。

    “主公，區(qū)區(qū)刁民的言論不必放在心上，主公的賢能不是一時能看出來的，只是現(xiàn)在人心都向著趙盾，微臣真的……真的擔(dān)心有一天他姓趙的在我們晉國只手遮天，那時晉國上下還不都看著他們一家的臉色行事……每每想到這點，臣真的是夜不能寐、食不得安……”

    靈公聽到這里，雙眼圓睜，雖然天性喜好尋歡作樂，但是王位一旦受到威脅，警惕之心絲毫不亞于一只多疑的貓。趙盾的威望有目共睹，如果不加以遏制，后果實是難以預(yù)料。

    但他還是裝出和藹的樣子，笑著說：“趙卿家歷任三朝，是我晉國的股肱大臣，卿家之言實在有些杞人憂天了，哈哈……”

    屠岸賈看著靈公這樣子，知道他比過去成熟多了，雖然仍是喜怒無常，但至少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了，也懂得適當(dāng)?shù)臅r候裝裝樣子了，那么，除掉趙盾的時機(jī)快到了。

    屠岸賈拱手說道：“主公還是謹(jǐn)慎一點好，趙盾的門生黨羽已經(jīng)遍布朝野，恐怕在晉國內(nèi)，就是主公的威望也趕不上他??！想當(dāng)初，先主臨死前向趙衰、趙盾父子托孤，其后他們父子卻差點違背先主遺命，另立黑臀為王，幸好太后苦苦哀求，主公才有今日?。　?br/>
    靈公臉上肌肉一動不動，冷道：“這一節(jié)，寡人何嘗不清楚，趙盾對寡人不滿，孤豈會不知道？不過，念在趙卿家當(dāng)初也是以晉國大局為重，孤也不好計較。”

    “主公，”屠岸賈突然跪下，哀聲道，“違背先王遺命已是不忠，以臣子身份干預(yù)宮廷內(nèi)政更是僭越，想趙盾不過一個臣子，一個臣子于國再有功，也不可忘了自己是個臣子啊，想想趙盾的所作所為，違背先王遺旨，擅自任命一國之君主，這樣下去還了得，將來晉國的國政還不都由他們趙氏說了算，臣懇請主公，許臣問罪于趙盾，教他身首異處。”

    聽到這里，靈公雙眼放光，微笑捻著短須，說道：“不可，不可，趙氏于我晉國有開基立業(yè)之功，想當(dāng)年先祖文公亡命國外，趙衰追隨十九年，終于輔佐文公立下霸業(yè)，衰之子盾文武雙修，對內(nèi)休養(yǎng)生息，對外克敵揚(yáng)威。卿家若要問罪于趙盾，這是陷寡人于不義啊，趙盾雖有僭越之嫌，卻無謀反叛國的舉動，如果強(qiáng)加罪名的話，恐天下人不服。如果寡人真這么做了，天下士族定會盡皆寒心，其時離心背德，國人反目，只怕寡人這江山真的不保了。卿家，此話以后不可再提?！?br/>
    屠岸賈眼珠子偷偷盯著靈公的表情，知道靈公也有殺趙盾之意，只是找不到合適的借口，便說道：“主公，趙盾是一定要殺的，趙盾不殺，晉室不穩(wěn)。只要主公點頭，這惡人的名頭微臣愿意背，為了主公的江山，微臣就是遺臭萬年也值得了，請主公三思！有道是無毒不丈夫，請主公以江山社稷為重！”

    靈公聽到這里，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天，屠岸賈也抬頭，指著天空說道：“現(xiàn)在正宮紫微星暗淡，太白星明亮耀眼，這正是王氣不張、權(quán)臣顯赫的標(biāo)志?。〕际窒掠幸粋€術(shù)士，對天象頗有研究，他曾密告臣：如果不壓制權(quán)臣，紫微星最終會隕滅??！”

    靈公眉頭緊蹙，雙唇緊閉，憂心忡忡地看著天空。

    屠岸賈心里陰笑，又說道：“主公，剪除趙氏也不必一鍋端，我們可以慢慢來，先殺掉趙盾，然后再把趙氏的顯貴一個個收拾，等到趙家勢衰力弱，威望消退之時，那時再斬草除根也不遲啊，到時主公聚集賢能，勵精圖治，再開創(chuàng)文公的盛世也不是不可能的，其時，縱是晉人再懷念趙氏，也是微末余音了。”

    靈公終于點點頭，輕嘆一聲，問道：“如何殺掉趙盾？”

    屠岸賈對靈公耳語，靈公連連拍手稱好。

    這些天，靈公為了讓屠岸賈的計謀能實施，天天早朝。

    屠岸賈每天回府后，就開始秘密籌劃。原來，他曾托人在西戎國帶回幾條羊一般大的獵犬，呼名神獒。這種神獒兇悍異常，比之中原獵犬更具獸性。

    屠岸賈來到一條神獒邊，撫摸著它光滑的皮毛，贊賞地看著它，只見神獒像個士兵一樣蹲著，吐著長長的舌頭，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喘著粗氣。

    屠岸賈對仆人說道：“把它們餓上兩天兩夜?！?br/>
    兩天后，屠岸賈準(zhǔn)備了一輛大馬車，又命仆人把這些饑餓的神獒放進(jìn)馬車后面，便向?qū)m中馳去。

    靈公正在后宮里和寵妃們玩彈弓游戲，這種彈弓用的彈子是銀子做的，這么珍貴的彈子當(dāng)然不會用來打鳥獸。

    這個游戲還是靈公的一個寵妃發(fā)明的，這個寵妃特別喜歡彈人，看著別人狼狽不堪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她就會笑得花枝亂顫，偏偏她笑起來的樣子非常動人。于是，靈公一有空閑就陪著她彈人，后來更多的妃子加入，看著一群人像猴子一樣蹦來蹦去，靈公和妃子們都非常開心。

    當(dāng)然，人們可能認(rèn)為靈公未免太過暴虐無恥了吧！確實如此！但他一說要彈人，愿意做靶子的侍衛(wèi)不計其數(shù)。為什么呢？

    原來，靈公有令：凡被銀彈彈中者，那銀彈子便是你的。侍衛(wèi)們的俸祿并不高，這等好機(jī)會，誰不想賺賺外快。雖然銀子吃重，被彈中了著實痛得人叫娘，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般人想要這種痛苦還沒那個機(jī)會呢！

    一群嬌滴滴的美人對著一群侍衛(wèi)四處亂彈，侍衛(wèi)們抱著頭竄上竄下、跳來跳去，美人們笑得春色融融。最開始侍衛(wèi)為了被打中，自然是抱著頭呆在原地不動，后來發(fā)現(xiàn)呆著不動，這些漂亮的美女就特別壞，她們專挑你的眼睛射，當(dāng)然她們的手法不準(zhǔn)，不過也有幾個射中了的，一旦射中，眼睛必瞎無疑。為了保險起見，這些侍衛(wèi)只能跳來跳去，但又不能真的躲避彈子，盡量讓彈子打在自己皮厚的地方，也就是胸膛、脊背、臀部、大腿。還有些心里陰暗不被靈公寵幸的妃子，專挑侍衛(wèi)們的“鳥蛋”處射，碰到這樣的妃子，侍衛(wèi)們只好自認(rèn)倒霉了。

    正玩在興頭上的時候，內(nèi)侍稟報屠岸賈求見，靈公便讓妃嬪們自己玩。

    靈公走到明堂里，屠岸賈正樂呵呵地看著四條神獒，神獒們看到靈公，趨身狂吠。靈公嚇了一跳，說道：“這些狗看上去像獅子，叫得這么兇！”

    屠岸賈微笑道：“主公，我已經(jīng)餓了它們兩天兩夜，它們想不兇殘都難?。　?br/>
    靈公從盤子里拿起一塊生牛肉扔了過去，只見神獒們迅速地?fù)溥^去，還沒兩秒，就把牛肉撕成幾塊，囫圇吞棗地吃了下去。吃完后，更加發(fā)狂地叫著，想是更加饑餓。

    靈公見狀，心下歡喜，對屠岸賈說道：“寡人可以摸摸它們嗎？”

    屠岸賈笑道：“主公但摸無妨，這些神獒非常通人性，它們很了解主人的習(xí)性，微臣討厭誰它們就討厭誰，微臣敬仰誰它們就敬仰誰。”

    靈公摸著一條神獒光滑的皮毛說：“小東西，先別急，待會兒會讓你吃個飽。”

    屠岸賈奸笑道：“主公，不知草人是否準(zhǔn)備好？”

    靈公拍了拍手，兩個侍衛(wèi)抬進(jìn)來一個草人，可見這草人并不輕。

    屠岸賈看到草人，驚奇地說：“這朝冠，這紫袍，這玉帶，這烏靴，這軀干，分明與趙盾一模一樣啊！太棒了！”

    兩侍衛(wèi)立起草人。

    這時，神獒在鐵鏈里已暴躁不安，不時地跳起來，對著草人狂吠，好像隨時要撲過去的樣子。

    靈公走到草人身邊，拍拍草人的肚子，問侍衛(wèi)：“羊腸羊肝可塞好？”

    “已經(jīng)塞好了，屬下塞了兩副羊內(nèi)臟?！笔绦l(wèi)畢恭畢敬地答道。

    靈公用眼神示意屠岸賈，屠岸賈對仆人喝道：“放狗！”

    幾個仆人還沒放松鐵鏈，四條神獒已經(jīng)向草人撲了過去。這種神獒力氣極大，非得四五個人才能控制得住它們。神獒沖出去的一瞬間，甚至把幾個仆人都拽倒在地。

    靈公看神獒向自己沖過來，嚇了一跳，再看，原來是沖向那個趙盾模樣的草人，不覺又大笑起來。這些神獒已經(jīng)餓了兩天兩夜，這時看到美味，真比狼還兇殘。不一會兒，草人已經(jīng)被撕成一片片，神獒們?nèi)缋撬苹⒌亟乐蚰c、羊肝、羊心、羊肺。大堂里血腥一片，靜悄悄的，全是它們進(jìn)食的聲音。

    靈公看得目瞪口呆，拍手道：“這游戲太有意思了，恐懼之中又帶著刺激，比用彈弓彈侍衛(wèi)更好玩?！膘`公又想，以后誰不聽話就用這個法子整他。

    屠岸賈笑著問道：“主公還滿意嗎？”

    “不錯，只是大夫確信它們會撲向趙盾？”

    屠岸賈咕嚕嚕地轉(zhuǎn)著眼珠子，說道：“主公只要按照此法飼養(yǎng)它們兩月，微臣敢保證它們會向趙盾撲去。每次餓它們兩天兩夜，然后放一個跟趙盾一樣裝扮的草人，如此反復(fù)刺激。到時它們看到趙盾就不再是趙盾了，而是一副羊內(nèi)臟啊，哈哈！”

    靈公哈哈大笑：“真是妙計，這樣一來，就算趙盾死了，也跟寡人無關(guān)了，哈哈！”

    “是啊，主公，以后誰對主公不爽……嘿嘿……”

    靈公在屠岸賈背上重重拍了一下：“知我者，屠岸卿家是也，哈哈哈！”

    屠岸賈連連謙虛。

    靈公又說道：“寡人將來要革故鼎新，難免會有人說三道四，留著這些神獒，以后寡人有為難的地方確實可以用得著??！”

    屠岸賈贊道：“主公英明，不愧是既能改革又有手腕的一代明君啊，陳規(guī)不能守，英雄也要毒?。∥⒊紝χ鞴媸桥宸梦弩w投地，恨不能變成神獒，咬死所有對主公不忠的人??！”

    靈公笑瞇瞇地摸著髭須，說道：“屠岸卿家，你辦事寡人放心，到時我們君臣二人奮發(fā)有為，還愁不能逐鹿中原？哈哈！”

    “那微臣先告退了，主公，這神獒饑餓期間千萬不可給它食物，只供清水就行了?！?br/>
    “知道了，卿家且先退吧！”

    轉(zhuǎn)眼間，兩個月過去了。靈公似乎比過去更樂于勤政了，在朝堂中也越來越關(guān)心忠孝的問題，時常問群臣們興國安邦之策，雖然他表面看上去仍然輕浮，語氣也不夠真心，但總算做出了某種姿態(tài)。趙盾想：這應(yīng)該是一個好的跡象。

    這一日，滿朝文武已經(jīng)候列多時，就等靈公和屠岸賈了。

    大臣們竊竊私語。

    “主公怎么能這樣呢？我們都在這里等候了半個時辰，他還不來?！?br/>
    “別說了，小心被主公聽到惱你，主公天性好享樂，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應(yīng)該體諒?。　?br/>
    “是啊，主公正值年輕力壯，晚上不免睡晚了一些，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等等又何妨，至少主公最近很少殺人了，呵呵！”

    趙盾聽到這幫人竊竊私語，怒道：“主公荒廢朝政，目無法紀(jì)，視朝堂為兒戲，你等居然還替他辯護(hù)，如此便是諂事君王，誤國誤民，汝等罪孽不輕啊！”

    其中一個尖嘴猴腮的大臣說：“趙相國，我們哪有你牛啊！我們也就是混口飯吃而已?！?br/>
    趙盾陰沉著臉，說道：“國有國法，朝有超綱，為人臣者，當(dāng)盡忠盡孝，上為君王排憂，下為黎民謀福。倘若你們是來混飯吃的，我只好奏請君王，送你們一個告老還鄉(xiāng)了?！?br/>
    “趙相國，別，我們知錯了。不是我們不愿為國操心啊，實在是人微言輕，主公又如此……如此有主見，我等深恐諫言不行身反遭戮啊！”

    “不要再為自己開脫了，如果大家都不說，怎么輔佐君王，怎么把國家治理好？如果你們真是因言獲罪，我趙盾愿意為你們扛著。”

    “說得倒輕松，人命關(guān)天，出了事誰還管別人。趙相國，做人還是明哲保身一點好?。‰m然你現(xiàn)在是高高在上呼風(fēng)喚雨，萬一哪天栽了跟頭，只怕比我們跌得還慘哦！物極必反啊，做官不悠著點怎么行？”

    “是啊，是啊，是啊……”

    聽到下面一片附和聲，趙盾有些氣憤了：“你們乃是堂堂國家大臣，活得卻像烏龜一樣萎縮，還如此大言不慚為官之道。這樣下去，國家要你們何用，百姓要你們何用，現(xiàn)在，諸侯爭霸，各國君主無不擇用賢能，企圖逐鹿中原。你們卻在跟我說混飯吃，等到有天國亡家破，看你們怎么混飯吃?！?br/>
    “是??！相國大人的話乃是經(jīng)邦濟(jì)世的良言，國家興亡匹夫有責(zé)，何況我們這些大臣呢！”趙盾的門生們紛紛嘆道。

    看到對自己不滿的大臣個個面紅耳赤、垂頭不語，趙盾捋須微笑道：“崔大人，上次醉鄉(xiāng)樓上面陪你喝酒的那個胖子是誰??？”

    “哦，”崔大人雙腿亂抖，苦著臉說道，“相國大人，待會兒主公臨朝，小的一定要苦諫幾句?！?br/>
    趙盾笑道：“崔大人若知錯能改，趙某當(dāng)然也不好追究。那么，李大人呢？”

    李大人年老體衰，腿抖索得更厲害，說道：“相國大人啊，我一大把年紀(jì)了，清廉了一輩子，回鄉(xiāng)后人情開支太多了，哎，我也是想告老后能過得體面一點嘛！”

    “李大人，這倒是人之常情。不過最近你好像凡事都對主公說好，有些話趙某聽在耳里都覺得肉麻啊，李大人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我們做官啊最怕晚節(jié)不保，李大人清正了一輩子……”

    “相國大人，你不要再說了，李某知錯了，李某以后一定配合相國輔佐主公……”

    趙盾沉聲道：“好了，我也不是有心和幾位大人過不去，實在是情勢危急，諸侯爭霸愈演愈烈。眼看著我們晉國上梁不正下梁歪，身為國家正卿，豈能飽食終日碌碌無為？所謂奸佞誤國，今日，還請各位大人今日和我一起奏請主公罷免屠岸賈，若是由著屠岸賈貽誤主公，我擔(dān)心晉國宗廟終有一天難保??！”

    公孫杵臼拍手贊道：“趙相國的話句句在理啊，主公不君，臣子有責(zé)。今屠岸賈擅權(quán)欺君，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如果不規(guī)勸主公，只怕要被后人恥笑！”

    “是啊，是啊……”

    這時，有人小聲說道：“主公來了，主公來了……”

    公孫杵臼馬上閉口。

    靈公打著呵欠，坐到寶座上，皺眉說道：“眾位愛卿，寡人來遲了，大家有什么話就說吧！”

    公孫杵臼看了看趙盾，又看了看靈公，便持著朝笏上前奏道：“啟奏主公，臣等在這里恭候主公來朝已有多時，可是……”

    還沒等公孫杵臼說完，靈公拉長了臉問：“你是怪寡人來遲嗎？”

    公孫杵臼說道：“微臣不敢，主公遲來，必有要事。只是屠岸賈身為晉國大司寇，何以主公來了他還沒來，這不是目無綱紀(jì)嗎？臣懇請主公將他削職。”

    靈公擺手道：“哎，寡人有事讓屠岸卿家去辦，公孫大人一片好心寡人明白。其他的人還有什么話說嗎？”

    范武子說道：“主公，最近民間多有流言，說主公被奸臣蒙蔽?！?br/>
    靈公故意裝作不懂，問道：“奸臣，哪個奸臣？是你嗎？”

    范武子尷尬道：“哦，不是，微臣對主公一片忠心?！?br/>
    “那是公孫大人嗎？”

    “也不是。”

    “那一定是趙相國了，哈哈！”

    范武子驚慌道：“趙相國為官清正廉潔如此，怎么會是奸臣呢？百姓所謂的奸臣是……”

    靈公一揮手，笑道：“我也知道趙相國清廉啊，所以根本就不相信，寡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誰忠誰奸心里有數(shù)，區(qū)區(qū)刁民的言論也值得在朝堂上宣講嗎？市井之輩粗俗不堪，以后不可在朝堂上談他們?！?br/>
    趙盾上前道：“主公，古來得民心者得天下，主公如此輕視民心，實在是危險至極?。」艁碛械烂骶允且悦駷橹?，無道昏君……”

    靈公打斷他，冷道：“聽說趙相國的口碑倒是不錯啊，坊間罵寡人卻不計其數(shù)，如果根據(jù)相國的說法得民心者得天下，那寡人這天下，豈不是應(yīng)該讓給相國了？”

    趙盾聽到這里，慌忙跪下，急道：“主公這是折煞老臣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主公若有殺臣之心，臣甘愿引頸就戮，萬望主公勿要諷刺老臣。士可殺不可辱，趙盾一片赤膽忠心輔佐主公，豈料招致這般猜忌，文公和襄公都不曾如此折辱微臣??！”

    見趙盾抬出文公和襄公，靈公不由有些氣餒，抬手道：“相國大人起來吧，寡人知你是一片忠心，但是君臣之間總該有個分寸，你屢次出言頂撞寡人，若非看在你元老的份上，寡人豈會忍到今天，寡人既然當(dāng)面跟你說了，也不是要為難你?！?br/>
    “是，老臣知錯了。”

    靈公點點頭，抬眼一看，只見屠岸賈牽著兩條神獒邁上了明堂。神獒的眼睛上蒙了一層黑布，看上去威風(fēng)凜凜又神秘詭異。

    屠岸賈經(jīng)過趙盾身旁時，對趙盾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

    趙盾見屠岸賈如此傲慢，還牽著兩條狗到朝堂上，不由大怒，向靈公奏道：“啟稟主公，屠岸賈目無朝綱，欺壓良善，對上蠱惑君王，對下驕橫暴虐；如今，竟公然將惡犬帶上朝廷，實在是無法無天、目無君王，臣奏請主公將他拿下。”

    靈公剛準(zhǔn)備說話，屠岸賈就跪地奏道：“趙相國一向看微臣不順眼，這是滿朝文武都知道的，如今他不明就里就說微臣有罪，微臣實在覺得冤枉啊！微臣費(fèi)了好大的精力才托人從西戎國帶回神犬，知道主公喜愛養(yǎng)狗，所以特獻(xiàn)給主公?！?br/>
    靈公說道：“屠岸卿家，快快平身。趙相國不知你受寡人之托，忽見你帶著兩條神犬上來自然不明就里，卿家不必見怪，寡人聽說這神犬原是神異之物，卿家且當(dāng)著朝臣的面講講它到底有何神異之處?！?br/>
    屠岸賈行過禮后，笑道：“這神獒在西域雪山里長大，吸收天地靈氣，服食人參茯苓，與尋常犬類大不相同。相傳，這種神犬可以辨認(rèn)出不忠不孝之人?！?br/>
    “這么神奇？”靈公故作驚訝地問道。

    “是的，確實如此。”

    “那以后寡人就不用擔(dān)心身邊有奸臣了，如果將來國家治理好了，這種狗倒是赫赫功臣了，哈哈！”

    趙盾聽到這里憤怒不已，但他知道屠岸賈這次肯定有備而來，遂不加言語，靜觀其變。

    屠岸賈笑道：“神獸自古就有，堯舜之時，有神獸名曰獬豸，能夠分辨是非曲直。今日，主公得此神物，將來功蓋堯舜，也未可知??！”

    “若這種神獒真的能分辨忠奸，寡人一定重重賞你。”

    “主公不妨取下神獒的眼布，把它們牽到大臣面前，若是碰到奸臣，它們一定會撲上去，把他活活撕裂?！?br/>
    聽到這話，堂下的大臣個個面無人色。有個大臣當(dāng)場昏倒在地。靈公一見，撲哧一下笑了出來，但馬上板起臉孔作出嚴(yán)肅的表情。

    看到一個大臣昏倒在地，崔大人嘻嘻道：“主公，不用放神獒了，奸臣已經(jīng)找到了?！?br/>
    “在哪里？”靈公問。

    崔大人指著昏倒在地的大臣說：“就是他了?！?br/>
    “你憑什么說就是他？”靈公問。

    “他如果不是做賊心虛，怎么會嚇昏呢？”

    屠岸賈笑道：“昏倒在地，這個并不能代表他就是奸臣，到底是不是奸臣，神獒鼻子一嗅就知道結(jié)果了?！?br/>
    靈公笑著搓手道：“好玩好玩，各位愛卿，凡對寡人一片忠心的，自然不必心虛，哈哈，屠岸卿家，可以開始了！”

    屠岸賈取下神獒的眼布，兩條神獒兇惡地瞪著朝中大臣，這些公卿大夫被兩條畜生瞪得瑟瑟發(fā)抖，許多人甚至不敢正眼瞧這兩條獒。

    趙盾見狀，忍無可忍，跨步向前，中氣充沛地說：“主公，朝堂乃肅穆莊嚴(yán)之地，司寇大人如此胡鬧，實在荒唐至極。主公若不將他拿下，從此朝堂之上豈非變成嬉戲之地？誰還會把綱紀(jì)放在眼里？主公若包庇佞臣，趙盾退朝了！”

    靈公呵呵笑道：“相國太認(rèn)真了，是以堂下百官緊張不安，屠岸卿家也沒惡意，只不過是讓大家娛樂放松一下嘛！”

    百官緊張全是因為屠岸賈說要放狗認(rèn)奸臣，靈公卻把責(zé)任推到趙盾身上。趙盾想辯解，靈公卻已經(jīng)放狗了。

    兩條神獒惡狠狠地瞪著趙盾，對其他人并無興趣。

    屠岸賈摸著胡須，裝作不可思議的樣子說道：“奇怪了，神獒怎么會盯著相國大人？莫非，莫非德高望重的相國大人居然是……”

    趙盾也奇怪兩條獒為何這么兇惡地盯著自己，他哪里知道在這兩個畜生眼里，自己只是一頓美味的羊內(nèi)臟而已。

    鐵鏈一放手，兩條獒便向趙盾撲去。趙盾之前見兩條獒盯著自己，就覺察出了異樣，只是始終不知為何。這時看它們撲過來，雖然意外，但多少也有些心理準(zhǔn)備。

    趙盾趕緊閃到殿柱后面，兩條獒一撲不中，更加暴怒，追著趙盾咬，鐵了心要吃掉眼前這個“羊內(nèi)臟”。

    屠岸賈見神獒追著趙盾，高聲說道：“主公，想不到相國大人居然是不忠不義的奸臣，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如今真相畢露，趙盾就是想抵賴也不行啦！”

    靈公假裝沒聽見，此時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確實想殺趙盾，可是看到趙盾一個老人被兩條獒追著，心里又有些慚愧。他不希望趙盾這樣的元勛死在畜生的嘴里。

    眼看趙盾就要被一條獒撲倒在地，另一條獒也已咬過來了。

    眾臣看到這場景，都捏了一把汗，誰也不敢上前去救。這時，朝堂門口的一個侍衛(wèi)，忽然從柱子后面跳了出來，一刀刺進(jìn)獒的腹中。獒凄慘地叫了一會兒，便閉氣了。另一條獒見同伴被殺，頓時棄追趙盾，眼神痛苦又兇狠地看著侍衛(wèi)，撲了過來。那個侍衛(wèi)武功極高，只一起一落間，這條獒就倒在血泊中。

    屠岸賈見侍衛(wèi)連殺兩獒，心里狂怒，待要發(fā)作，侍衛(wèi)卻先對靈公奏道：“小的負(fù)責(zé)保護(hù)主公和朝中百官的安全，神獒雖然是屠岸大人獻(xiàn)給主公的珍貴之物，但臣子的命更珍貴，何況是相國大人的命，是以方才魯莽出手，還望主公恕罪?！?br/>
    屠岸賈罵道：“此犬乃西域神獒，天生異物，可以辨別忠奸，你居然敢當(dāng)著主公的面把它們殺了，真是吃了豹子膽?！?br/>
    侍衛(wèi)哈哈大笑：“連人都辨別不了忠奸，何況區(qū)區(qū)一條獒？屠岸大人你如此妖言惑主，小心將來有一條遭天譴??！”

    屠岸賈一時間怒氣攻心，對著靈公說道：“這個侍衛(wèi)好大的膽，剛才的話分明是諷刺主公連獒都不如，此人如此猖狂，一定是仗著相國大人在背后撐腰?！?br/>
    靈公聽了，臉成豬肝色，怒道：“來人吶，把這個侍衛(wèi)推出堂去斬首?！?br/>
    眾大臣見狀，趁亂紛紛退避。其時，諸侯國的國君不像后來的皇帝那么至高無上，朝廷組織相對松散，所以大臣看情況不對，私自逃回家并不會受到追究。

    趙盾不相信這世上真有能辨忠奸的神獒，心知這是預(yù)謀殺害自己，只是不知是屠岸賈的意思還是主公的意思。不管是誰的意思，從今以后都要加倍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嘛，今天若不是那個無名侍衛(wèi)，只怕自己要命喪在一對畜生的嘴中了。哎，只可惜了那個侍衛(w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