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秦關一行人撬開了一處被沙土掩埋的厚木門,打算在這有一半陷進了地里的客棧將就一夜。為了恢復好精神以應付明天的探索和發(fā)現(xiàn),秦關只得自己睡在較靠近門口的地方來作為警戒。
夜深人靜,地上的長燭短了一半,在其他人的呼吸頻率之外,一個細微響動打斷了秦關的冥想。在這種地方睡覺是需要保持警醒的,秦關悄悄地坐起身來,發(fā)見屋外好像有些人影躥動的樣子。
“難道是天機門的人追來了?”秦關拾起蠟燭輕輕一吹,屋內(nèi)重新陷入了無光的黑暗。當光亮消失之時,其他人的呼吸聲也漸漸變得平緩了下來,睜開眼睛,原來他們也沒有睡得很沉。
“仔細看,其實他們沒有腳,并不是活人?!弊削[安靜地來到秦關身邊,在將那門打開一小寸之后,便窺見了街道上來往穿梭的黑影和燈火,“只是一些凝聚成了幻影的執(zhí)念,可能是我們白天翻動那些東西的時候重新喚醒了它們。”
“如果這些魂魄是沉浸在記憶循環(huán)之中的,那就沒什么危險的問題了。我們只要不和它們對視,它們就感知不到我們,也傷不到我們?!鼻仃P聽紫鱗說完之后給出了自己的判斷,而當這一行人走出客棧之后,他們回頭才發(fā)現(xiàn),那個殘破的空城已經(jīng)消失在他們眼前。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喧鬧嘈雜的夜街,就像白陵城讓他們一夜之間回到了過去。
“你們四處看看別走散了,記住我說過的話就好,我上城樓。”秦關從懷里掏出一本冊子,這正是他白天在憫心塔那兒取到的。如果這些魂魄的記憶是因為有共同的認知才能完成這樣大的幻影,那么那座奇怪的塔,在固定的位置應該就能看得見。
“我總覺得有些瘆得慌,要不,我們還是去找秦關吧。”唐青跟著雷烈走到一個街口,雷烈左右嗅著像是在尋找著什么東西??墒翘魄鄾]辦法克制自己的緊張,他越是想著不要看那些人,他就總是有意無意地發(fā)現(xiàn)那些影子在瞟著自己。
“走,我們?nèi)z查一下憫心塔?!崩琢曳路饹]有聽見唐青的話,拍拍他的肩膀就走向前方。
紫鱗對于這些幻影沒什么興趣,她只是在好奇這些魂魄是如何完成幻覺的,因為不止是重現(xiàn)了這些光彩和火焰,就連建筑和物體的觸碰感都獲得了逼真的還原。要不是白天就來到了這里,誰又能料到這兒早已是一片廢墟?
“這座塔果然是存在的!不過為什么塔和棧道上都有火光?今天是什么傳統(tǒng)節(jié)日嗎?”秦關收起冊子左右走了走,一旦離開那個繪圖的視角,他便發(fā)現(xiàn)那座高塔的影子就開始漸漸消失。
知道那座塔的秘密的人,應該不多。秦關回到那個視角繼續(xù)觀察著遠方,突兀的,他感覺到城樓下有一個白色的身影正在望著自己。當他下意識地投過目光的時候,一枚極細的黑牙突然朝他飛來,讓他就這樣呆在原地,仿佛連躲閃的機會也沒有抓住。
可秦關在承受了這一擊之后并未感到任何一樣,直到他發(fā)現(xiàn)和自己重疊的這個位置忽然跪下來一個人,捂著流血不止的心口悲鳴地流著血淚,緊接著就是一雙怒目回過頭來,正好與秦關的雙眼完美地碰上!
怎么回事!秦關微微有點慌,好在他反應較快,僅僅是和這個魂魄對視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僧斔涯抗夥畔虺窍聦ふ姨魄嗟热说臅r候,他才發(fā)現(xiàn)這些魂魄的身形正在從下到上快速地變白,一只只沒有瞳仁的鬼魂抬起頭來仰望秦關,一種頭皮發(fā)炸的感覺讓他立即避了開去。
糟糕,這里的平安居然只是假象,這些魂魄分明是心懷怨恨的!
“所有人迅速到那邊的城門集合,不能在這里呆下去了,一定要馬上離開?!鼻仃P取出一張傳音符飛快地祭出,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視野所及之處密密麻麻地塞滿了無瞳的蒼白人臉,幾乎是在強迫著他和它們對視。
“到處都是……”唐青費力地逃避著視野,這種糟糕的感覺快要把他逼得崩潰了,他掙扎了片刻,終于抓著雷烈抬頭望天前進。
而在這個時候,一張人臉卻直接從他的額頭上方探了出來:“你是看得到我的,對不對?”
“我……沒……”唐青已經(jīng)完全慌了,他剛剛有要回答的意思,頓時就覺得臉上一陣劇痛,滿眼冒金花的啥都看不見。
“今天晚上又沒星星,你個蠢貨?!鼻仃P罵了一句還拍了拍手,什么廢話都不扯就推著雷烈向前走。在魂魄之墻上穿行而過是一件相當耗費體力的事情,所以秦關剛剛放出了傳音符之后就干脆跳上了屋頂,一路就朝著他們這個小包圍圈飛躍而來。
可秦關這一招無法解決問題,唐青方才的表情和舉動就已經(jīng)露出馬腳了,那只魂魄一直就吊在唐青的臉前,并且不停地念叨著方才的話語,若是再不離開,如此之多的執(zhí)著魂魄能共同完成什么事情,秦關對此無法預料。
“把他們留下來吧,他們好像能看得見我們……”魂魄們喃語起來,緊接著秦關便發(fā)現(xiàn)街道上的燈火詭異起來,連著這夜幕也像是紙糊成的一般,就看見遠處的那扇大門吱呀一聲響動,竟然是緩緩地關了起來。
原來這是一個陷入執(zhí)念的死城,一旦被這些魂魄關在城里,從某種意義上就真的和它們進入了共同的世界!
“紫鱗你快出來啊,我們沒多少時間了!”秦關再次甩出了一道傳音符,身形立即被大量魂魄穿過,幾乎讓他連一口氣都喘不過來。接著秦關想起來了什么,忽然就拔出煞令一聲叱咤,開出一條道路朝城門狂奔而去。
“關住他們!”被秦關反手一招的魂魄終于有了意義上的互通借口,很快就聚集起來擋在他們面前。雖然秦關握著煞令的時候周圍三丈內(nèi)都無法有魂魄靠近,但這依然無法阻止它們想要加速關上大門。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紫鱗接連收到兩張傳音符早就是心中有數(shù),回頭看了那樓閣一眼,握著傳音符就躍上屋頂,朝著秦關所在的位置飛躍而去。
“快!”秦關一把將雷烈推出城門,抬手將煞令卡在城門之間,煞令的表面頓時爆發(fā)出一陣刺眼的白芒。而在如此強大的執(zhí)念之力的壓迫之下,煞令的力量正在快速的流逝!
“跟緊了,它們的范圍可不只是這座城。”紫鱗一個飛躍閃過城門,與此同時將煞令給順勢扯回。秦關接住煞令立即一筒冷水潑醒唐青,眼看他還是有點虛的樣子,二話不說就和雷烈追著紫鱗朝前方跑去。
身后,白陵城的大門一陣扭曲的蠕動,緊接著兩塊巨大的門板轟然倒地??粗撬圾Q著沖鋒出來的一群鬼影,居然已經(jīng)不是那些白色的哀怨魂魄,竟然突地就變成一大群乘著火瞳骨馬的疾行陰兵!
“去她娘的,這破地方到底發(fā)生過什么事情!”秦關一看追出來的是陰兵,頓時就急得沒脾氣了。他一個凝元期的小修者要是被這陰兵一槍捅中,絕對是魂魄肉身瞬間分離。
“小小修者竟敢違抗陰司的追捕,你會知道什么是逃跑的下場!”陰兵們狂嘯起來,那馬蹄群中仿佛升起了一片白骨黑霧,對準秦關一行人就射出了漫天游走的惡靈箭矢。
“唉?這箭打身上沒反應耶?”唐青在雷烈背上死死地趴著,已經(jīng)做好了變成刺猬的準備,卻不想他這一閉眼,竟然渾身上下一點都不痛。
可當他回頭去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秦關一行人已經(jīng)沖出去了老遠。而雷烈背上背著的,竟然還有一個“唐青”!
“哈哈,哪里跑!”唐青聽見后方傳來一陣狂笑,扭頭一看,當即就嚇得魂飛魄散,光著兩只腳就在暴走了起來。
“秦關救救我!你們,你們這些壞人,不要用長矛玷污男人的尊嚴好不好!”唐青又急又怕,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在陰兵的沖鋒前跑得腳下生風。而前方的人卻也是頭也不回地繼續(xù)跑著,仿佛是根本就沒聽見一樣。
虛弱的魂魄在說話的時候,修者不用元神之力仔細去聽是完全聽不到的,更何況……
唐青感覺自己的執(zhí)念不夠強烈了,仿佛有無數(shù)聲音在勸他停下來好好休息一下。雖然他在盡力抵抗著這種危險的蠱惑,但他已經(jīng)跑得越來越慢了……
仿佛是觸及生死的那一股意念傳達到了秦關的腦海里,他抬頭看了看雷烈背上的唐青,當即大罵一聲,點上冥覺水后回頭便看見唐青這廝的魂魄正在陰兵的沖鋒前面竭力沖刺。當他看見秦關回頭望他的時候,他仿佛感到有一股力量注入了他的身體,讓他感覺到了活著的氣息。
“你們先走,記得一定要保護好這蠢貨的肉身!”秦關一咬牙剎住腳步,將煞令安插在地上就地打坐,伴隨著他的念唱,一道道湛藍冥雷從他掌心爆發(fā)而出,而煞令也逐漸開始吸收周圍的冥雷,漸漸爆發(fā)成一團雷光。
“秦關……啊啊?。 碧魄嗾胝f幾句話鼓勵鼓勵秦關,突然就覺得一只手從他頭頂一把抓來,嚇得他連眼珠都快飛彈了出去,只能拼盡全地向放發(fā)出凝聚了他全身信仰的一躍。
那一刻,時間仿佛開始減緩。唐青能夠清晰地看見那些馬蹄踏破了堅硬的枯土,濺起的煙塵彈射成一束束沉重的鎖鏈。那些雙瞳里燃燒著余燼的骨馬異樣地看了他一眼,隨后張狂地一陣嘶鳴,就像宣告了他的結(jié)束一般。
結(jié)束了嗎?唐青感覺時間流動開始恢復正常,他已經(jīng)做出了極限的越,現(xiàn)在他正在下墜。如果他真的就這樣掉下去,那么他的魂魄將在瞬間被陰兵碾成飛灰,和這片陌生的土地融成一體。
但是,在那被黑暗包圍的遠方,有一點極強的光芒撕開了這黑暗的大地。那是雙掌已經(jīng)橫在腰間的秦關,他的面龐融入了一片灼目的白雷之中,在他雙掌推動的一瞬間,煞令化成一道讓人致盲的強光,一瞬之間竟然斬開了陰兵的沖鋒,精準無比地刺進了唐青的胸膛。
抓到你了。
秦關自信的笑聲仿佛通過鎖鏈傳遞到了唐青的心中,唐青只覺得身形一輕,那條鎖鏈便迅速地往回飛收成寸,直接將他扯出了這片死亡之土。
“我……”唐青呆呆地看著秦關,有一種難言的感覺在他心底中下了種子。
“把煞令握緊了,我可沒辦法抓住魂魄?!鼻仃P轉(zhuǎn)身回頭,瀟灑的長發(fā)掛著一縷白色的雷光消失在空氣里。而秦關蓄勢待發(fā)的手勢,正是能夠在短距離內(nèi)高速移動的功法——驚雷閃!
而且秦關不是朝前閃,而是朝著斜上方閃去。借助驚雷閃的速度爆發(fā)從而產(chǎn)生脫離地面的力量,在靠近山坡后的情況下大幅度增加距離優(yōu)勢。
“還算是個有義氣的人吧,雖然有時候看上去喜歡耍帥。”紫鱗微微一笑,看著秦關拖著唐青朝著上方一陣連閃,抓住了棧道的邊緣就是沒命地往上飛奔,連回頭看的功夫都沒有多少,直接就沖入了這座寂靜的高塔。
而雷烈則是一聲高喝,在陰兵進入之前,將這高塔的石門給重新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