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天王府,洪秀全想到有幾件大事,必須在近期內(nèi)由他出面定下來:一是定都,二是朝拜,三是開科取士。至于穩(wěn)定局面、鞏固政權、管理百姓、建設小天堂乃至北征西征等軍國要事,他都將全部委托東王去辦理。他自己要靜下心來,把生平所作的詩文,尤其是關于拜上帝會的宣傳文字好好整理下,選最好的刻手,用最精美的紙刻印出來,每個拜上帝會成員人手一冊。洪秀全認為這才是教化萬民、惠澤子孫的千秋偉業(yè),今后自己就將會和文、武、周公、孔、孟、天父、天兄一樣,世世代代被人們捧為圣人,至于攻城略地、建設國家,畢竟是形而下之器,它是永遠不能跟形而上之道相比的。"器"的事,就讓清胞、昌胞 、達胞他們?nèi)ジ砂桑?br/>
定都,毫無疑問就定在金陵。這在天王看來,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東王、北王也擁護。天王沒有料到,臨在武昌出兵時,翼王卻對此發(fā)表了不同看法。翼王認為應改變永安既定方針,北進河南,再渡黃河直搗幽燕。尤其是部將羅大綱,反對定都金陵最為激烈。天王記得,羅大綱當面對他說過:"翼王北進中州之策為上策。上策若不行,可用中策,即先定南方九省,然后分三路出師:一出湘楚,一出漢中,一出淮揚,三路會合,共獵燕都。定都金陵,誠為下策。天下未定,欲安居金陵,豈能長久!"羅大綱的主張,無疑最具眼光。可惜,天王早已渴望進小天堂享福,他聽不進綱胞這番還要他親冒矢石的話。為了統(tǒng)一思想、堅定信心,在向金陵進軍的船上,天王出了一道題目,叫做建天京于金陵論,吩咐何震川讓隨軍文人每人寫一篇論文。昨夜何震川呈上一疊論文,同時并建議貶斥直隸和北京。洪秀全將論文數(shù)了數(shù),共四十一篇。就像當年教私塾時批閱學生作業(yè)樣,他把每篇論文都細細審讀一遍。文章都寫得短而有力,道理也說得扼要透徹,甚得天王之意。或許因為喜歡何震川的緣故,天王把四十一篇論文比來比去,總覺得何震川那篇寫得最好,很有韓愈碑銘文的派頭。他拿起何震川的論文,饒有興致地輕聲念道:欲創(chuàng)非常之業(yè),必得非常之人;欲立永久之基,必得至當之地。斯能立久而不易,亙古而常尊者也。溯自天父上帝自造天地以來,其間竊號流傳,未嘗不代有其人。究之人非天命之人,國非天命之國,所以弒奪頻仍,紛更不一,以至于今。
唯我天王承帝命,永掌山河。金田起義,用肇方剛之旅;金陵定鼎,平成永固之基。京曰天京,一一悉準乎天命;國為天國,在在悉簡乎帝心。迄今建都既成,天下大定,天王降詔,咨于群臣。詔于是,爰為之論曰:穆穆皇皇,赫赫我王,奄有四海,撫綏萬方。恩覃普宇,德遍要荒,遐邇壹體,率賓歸王。宜乎永奠千百代無疆之福,肇基億萬年有道之長。
"這樣的滿腹經(jīng)綸,絕大手筆,居然連個舉人都得不到。若不是天國承運而起,豈不埋沒了這個人才!"洪秀全為何震川先前的懷才不遇,大大感到不平。何震川是廣西象州人,秀才出身。金田起義時,全家投軍,戰(zhàn)爭中他一家死了二十二人,現(xiàn)僅剩一弟一侄和他自己三人,是一個為天國事業(yè)滿門盡忠的功臣。天王立即封何震川為恩賞丞相,調(diào)來天王府掌文書承宣事宜。何震川的建議很好。金陵既定為天京,北京和直隸就應該貶斥。天王略為思考一下,親手寫了一道詔書:詔曰:有功當封,有罪當貶。今朕既貶北燕為妖穴,是因妖現(xiàn)穢其地。妖有罪,地亦因之有罪,故并貶直隸省為罪隸省。天下萬郭,帝無二,京亦無二。天京而外,皆不得僭稱京。故特詔清,速行告諭守城出軍所有兵將,共知朕現(xiàn)貶北燕為妖穴,俟滅妖后方復其名為北燕。并知朕現(xiàn)貶直隸省為罪隸省,俟此省知悔罪,敬拜天父上帝,然后更罪隸之名為遷善省,庶俾天下萬國同知妖胡為天父上帝所深譴所必誅之罪人。欽此。
建天京于金陵,看來是眾望所歸。天王想幸虧當初采納東王等人的意見,沒有用羅大綱的上策、中策。不然,小天堂一下子還進不來,建都登基之事就得推遲。都城已定,下一步是群臣如何朝拜天子了。天王愛讀史書,知道漢高祖得天下后,第一次在長安宮殿里大宴群臣,那些臣子是和高祖一起,身經(jīng)百戰(zhàn)艱苦打天下的功臣,他們自恃有功,酒席之間,還和戰(zhàn)爭年代一樣,一點不講禮節(jié),有時甚至直呼高祖之名,提起高祖過去一些臉紅的事,弄得高祖很不愉快。后來,叔孫通制定禮儀,群臣朝見高祖時,依職位高低排列,跪拜行禮,山呼萬歲,再也不敢大聲喧鬧越次行動。高祖大喜,算是真正過了皇帝的癮。還是在由安慶往金陵的船上,天王又把這段史事溫習了一遍,心里非常佩服叔孫通的學問。是的,只有禮儀立,才能名位正;名位正了,權威也就建立起來了,今后誰也不能再起歹心,覬覦天王寶位,自己的子子孫孫就能無窮盡地傳下去,坐穩(wěn)鐵打的江山。
天王設計了一幅朝拜圖。
金龍殿里,自己坐在大殿臺上正中。臺左邊空一個位子,是天父耶和華的寶座。臺右邊空一個位子,是天兄耶穌的寶座。臺下左邊擺一個矮幾,是幼西王之幾。臺下右邊同樣地擺一個矮幾,是幼南王之幾。幼西王、幼南王年紀都小,不要他們朝拜,但為他們留兩個位子,表示對為天國捐軀的西王和南王的尊崇。每當想起在最艱難的年代,南王馮云山和西王蕭朝貴與自己同甘共苦的情景,天王便黯然神傷,心里很是感激這兩個既忠誠又有才干的兄弟。因此決定把這兩個幼王的座位擺在最前面。靠著幼西王后面的,依次為東王,翼王,天、地、春、夏、秋、冬各位正丞相,又正丞相;靠著幼南王后面的依次是北王,天、地、春、夏、秋、冬各位副丞相,又副丞相。這之后,按官職大小,兩邊依次排著檢點、指揮、將軍等等。設計好后,天王親自繪出一幅天國朝主圖。他對這幅圖很滿意。
再就是開科取士。一提起考試,天王就有一股沖天怒氣,有時這種怒氣發(fā)作起來,他恨不得殺盡天下考官。偶爾夜深人靜,他想起自己為何扯旗造反,走上與大清王朝作對這條路,說到底,怕就是因為考場上屢屢受挫的緣故吧!倘若那時府試、鄉(xiāng)試、會試節(jié)節(jié)順利,可能就沒有今天的天王了。即使做了萬民之主的天王,洪秀全一旦想起那些傷心失意的往事,心里仍然會浮起一種因為被人瞧不起而產(chǎn)生的悲哀--
洪秀全出生在廣東花縣官祿布一個農(nóng)民家里,父兄都以耕田為業(yè),全家省吃儉用,供洪秀全讀書。秀全從小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因家貧,十六歲輟學,助父兄耕田。十八歲受聘為本村塾師,第二年,他到廣州參加府試,但沒有考取。二十五歲那年,又去廣州參加秀才考試。在廣州,他認識一個名叫梁發(fā)的傳教士。梁發(fā)給他一本《勸世良言》。他回到寓所細細讀了一遍,覺得很有趣味。但那時他并不想洗禮做教徒,他要做孔孟的信徒,通過科舉爬上去,最后當尚書,當大學士。誰知榜發(fā),再次落選。這個打擊非同小可,他當時昏厥在地。被同鄉(xiāng)送回家后,在床上足足躺了四十天,成天發(fā)高燒講胡話。家里為他準備好了棺材,只是還有一口氣,不忍心裝進去。第四十一天早上,他醒過來了。二十八歲那年和三十二歲那年,他又兩次到廣州應試,兩次皆報罷。待到第四次名落孫山時,心高氣傲的洪秀全氣得臉發(fā)白,唇發(fā)紫。他當天就燒掉家藏的全部"四書""五經(jīng)"和諸如《闈墨觀止》之類的書,憤然地對族弟洪仁玕說:"滿洲人主持的考試我再也不參加了,日后我要自己開科取士,氣死那些混賬東西!"后來,他索性連孔子的牌位也砸掉,出走到廣西貴平一帶,和馮云山、楊秀清、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六人結為異姓兄弟,將梁發(fā)送的《勸世良言》加以發(fā)揮,在廣西紫荊山組織拜上帝會,發(fā)展會眾,積極籌備起義。那時,六兄弟對著天父天兄起誓,日后成功了,六人坐江山,都稱王。洪秀全還特別提出,每年于各人生日那天開科取士,在天下讀書人面前出這口怨氣……"今日成功了,六人共坐江山的誓言可以不必兌現(xiàn),但開科取士,則非實行不可!"天王在心里狠狠地說。
連日來,金陵城里擺開成千上萬桌慶功酒。拜上帝會的人們在盡情享受小天堂的幸福,虔誠感激天父天兄的恩賜。天王宮金龍殿里,天王也擺了二十桌酒,把他當年廣西傳道最親密的袍澤和這兩年勞苦功高的高級將領們請來,他要親自犒勞這批兄弟,并向他們宣布幾項重大國策。
這批兄弟暫時還不需要山珍海味,他們最喜歡吃什么,天王清楚。每個桌上,天王特賜三大碗菜:一大碗油燜狗肉,一大碗爆炒狗內(nèi)臟,一大碗狗肉燉蘿卜湯。果然,入席者人人稱贊天王知心貼己。山呼萬歲后,便大嚼大喝起來。酒過三巡,一個個都微有醉意了。天王站起,幾句祝酒辭說過后,莊嚴宣告:"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將都城天京定在金陵。"全體起立,高聲擁護,紛紛舉杯慶祝,齊聲稱贊天王的英明。接著天王命人將天國朝主圖懸掛起來,定于二月初一日按此朝拜。金龍殿里醉醺醺的功臣們,幾乎沒有一個人去看它一眼,又一齊起立,高呼萬歲,狂歡通過。最后,天王以宏亮的聲音鄭重宣告:"從今年起,天國將在天京和各省開科取士??圃嚪痔煸?、東試、北試和翼試。每年開四科,每科分別取狀元、榜眼、探花一名和進士若干名,為國選賢,讓天下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又是一陣歡呼聲。在醉眼蒙朧的酒席桌上,天王的三大國策,像春風吹過秧田一樣,暢行無阻地通過了。天王醉了,功臣們醉了,整個金龍殿都醉了。沒醉的人只有兩個:一是東王,一是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