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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松藏作次接過良子的第五個米團說：“不錯，為了自己的名譽你就該吃這樣的苦頭，值呀！”說完，他給良子一個殘忍的笑，然后走開了。

    良子也不例外，日本女人的逆來順受、忍氣吞聲、麻木不仁的性格她同樣具有。但是松藏作次這個惡棍的行徑，卻讓她產(chǎn)生了殺機。理由是為了自己活著的孩子和肚子里正在孕育的生命?！皼]有別的辦法了……只有干掉這個惡棍，讓他永遠閉上那張臭嘴，才能結(jié)束這場噩夢！”看著松藏作次遠去的背影，虛弱的她在心里堅強地說。

    她的心情一下子舒暢多了，回家去的步伐也輕松些。但她的臉色被悲痛與殺氣折磨得異常怪異。巧的是，她在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去找高巖的小雪，小雪竟一時沒認出她來。當她看清是良子的時候，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良子似乎沒看見小雪，當她徑直走過去后，小雪想起了前幾天她知道自己懷孕時的臉色，那種她身上一定有不測的事情發(fā)生的懷疑就更重了。她尾隨良子來到她的家。

    小雪決定問個明白：“良子姐姐，告訴我，你到底怎么了？”

    良子把正在哭的孩子抱起來搖搖頭說：“我……我很好……什么事也沒有?！?br/>
    小雪說：“難道你連我都信不著嗎？也許我能幫你做點兒事?！?br/>
    良子說：“不，這種事……誰也幫不上?！?br/>
    小雪說：“也許我?guī)筒簧鲜裁?，但我至少可以替你分擔一些苦惱……說吧，你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煩？”

    良子的眼淚突然止不住地流出?？蘖艘粫海甲勇靥痤^，對小雪說：“我……我被人強奸了?！?br/>
    “什么？！”小雪大叫一聲：“你被人強奸了？難道……難道你懷的孩子是……”

    良子點點頭，說：“鶴田洋一從來就沒碰過我……他怕我因生孩子再受拖累?！绷甲诱f完，嗚嗚地哭起來。

    “告訴我，他是誰？”

    “松……松藏作次?！?br/>
    小雪大吃一驚，說：“是他？再也沒有比他更壞的了。他還把你怎么了？”

    良子說：“他要我每天送他一個米團，否則，就把這件事告訴別人。而且，還說是我勾引他?！?br/>
    “你一定答應(yīng)他了？”

    良子點點頭。

    “可你上哪整那么多米團？”

    “他就是該死！”良子咬著牙說，“小雪……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哪?！?br/>
    “我……不會的?！毙⊙┛粗甲幽菒汉莺莸谋砬?，琢磨著這句殺機無限的話，轉(zhuǎn)著眼珠說，“你多保重，我還有事，先走了?！闭f著她走了出去，當走到門外時，她又返回來說：“良子姐姐，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呀！”

    良子看了看她，沒說什么。而青山小雪自己心中已有了主意。所以，當?shù)诙炝甲討汛е鴵搅硕舅幍拿讏F去見松藏作次時，中途被高巖攔住了。在高巖的坦誠相待面前，她又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這位曾經(jīng)救過自己和孩子命的男人。

    高巖對撲到自己懷里的可憐女人說：“你就那么害怕承認自己被強奸嗎？這是戰(zhàn)亂時期成千上萬的女人經(jīng)常遇到的事。她們不但被強奸，還要被殘忍地殺死。要改變這種事實，就必須首先消滅戰(zhàn)爭。我們每一個善良的人都應(yīng)該攜起手來，共同對付邪惡的人?！?br/>
    良子雖然似懂非懂，但她相信高巖的話一定有道理，便放棄了殺人的念頭。

    松藏作次等來的是高巖和大召威弘的一頓暴打。當他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挨打的時候，嚇壞了，發(fā)誓說再也不找良子的麻煩了。

    當天晚上，正處于彌留之際的葉子聽到良子的遭遇后，病情更重了，幾乎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口血吐在地上，大召威弘嚇壞了，他抱過妻子說：“葉子，不要這樣，你連自己都顧不過來，怎么還為別人的事操心呢？”葉子說：“你不知道，我一直都羨慕良子?？此嗄芨?，只一夜的時間就給平川留下了孩子?，F(xiàn)在又懷上了孩子，可誰知道，是這個畜生……”大召威弘知道葉子一直為自己不懷孩子而耿耿于懷，便說：“葉子，只要有你就好，我不稀罕什么孩子不孩子的?！比~子看著深愛自己的丈夫，很甜地笑了：“還是有個孩子好……你能幫我把良子叫來嗎？”大召威弘點點頭，把葉子好好地放在炕上，走了出去。

    很快，良子就心神不寧地隨大召威弘來了，她以為葉子的病一定更重了，甚至要死了，想要對自己說臨終遺言了。但她沒想到葉子要說的竟是她被松藏作次強奸的事。因為大召威弘在身邊，良子顯得羞愧難當。大召威弘見狀，很知趣地離開了。

    剩下的情同姐妹的葉子和良子，相擁著哭泣。其實葉子不知該對良子說什么好，她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太可憐。這件事也勾起了她的往事，她似乎剛明白在東大屯時發(fā)生在良子和松藏作次身上的怪事，就是有那么長一段時間，良子見到松藏作次就會收起笑容，甚至慌忙逃開。

    于是葉子問：“良子，請給我說實話……松藏作次只欺負你一次嗎？你的女兒真的是平川的嗎？”良子一聽，大哭起來，說：“葉子姐姐，請你不要懷疑我……我的女兒確實是平川的……我是對得起平川的。”葉子一聽，寬慰地笑了，但一口血又吐了出來，而且這血比以前清淡得多。良子嚇得緊緊抱住葉子，她深知因為這件事，葉子的病無疑加重了一層，所以她深感愧疚。

    不一會兒，大召威弘驚恐萬分地回來了。他向兩個抱頭痛哭的女人大聲說：“不好啦！”葉子和良子同時抬頭驚詫地看著他。他一下子意識到病重的妻子再也受不了半點兒刺激，所以，他突然把下面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葉子看著他這樣，更著急了，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很艱難地說：“大召君，什么事不好了？如果你……不想讓我這就死去的話……就把它說出來?！?br/>
    大召威弘一聽，只好強作鎮(zhèn)定地說：“剛才我出去，看見亞美正在哭呢。她說……明天高政委就要被槍斃了?！?br/>
    “為什么？”葉子和良子幾乎同時問。葉子的聲音突然出奇地大，而良子險些跳起來。

    “是因為那個馬營長克扣蘇聯(lián)人撥給我們的糧食……受到牽連?！?br/>
    葉子一聽，眼睛一閉躺在了炕上，大召威弘撲過去，大聲呼叫著。

    馬震海和高鐵林最終也沒有逃脫要被槍決的命運。只是米特雷斯因為看見老兵的死，因為看到高鐵林和馬震海確實是非常優(yōu)秀的軍隊指揮官，他答應(yīng)了姚長青的請求，把當天晚上就地槍決改為明天上午太陽能照到罪犯臉上時執(zhí)行。理由是，這是中國的習俗，自古以來天黑時不能執(zhí)行死刑。而且那個楊上尉也承認這一點。

    當天晚上，代理團長兼政委的姚長青在團指揮部里準備一桌“上路飯”。一壇老酒，一碗大醬和十幾棵大蔥。姚長青含淚先干了一碗酒，敬高鐵林和馬震海。隨后高鐵林和馬震海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起來。咔嚓咔嚓地吃大蔥，吃得高鐵林和馬震海四面流汗。而旁邊的姚長青和眾多抗聯(lián)戰(zhàn)士則是滿臉淚水。

    酒喝完了，天也快亮了。馬震海突然站起身來，一把扯開自己的衣服，露出一身的傷疤。那些傷疤因酒精作用和他的臉一樣紅紅的，看上去還沒有愈合的樣子，很嚇人。他啪啪地拍著這些傷疤說：“這些傷疤都是老子為打小鬼子出生入死的見證，可沒想到……卻落得個被自己人處死的下場。老子做鬼都冤哪！”

    姚長青和其他戰(zhàn)士都低下頭不忍看。只有高鐵林不為所動，仍端坐著。過了一會兒，他對姚長青說：“大青，站起來，把衣服脫了?！?br/>
    姚長青解開衣服，也是一身的傷疤。

    “魏小強，你也把衣服脫了?！?br/>
    魏小強慢慢解開衣服，小小的孩子身上居然也有兩道傷疤。

    最后，高鐵林站起來，“嘩”地撕開自己的衣服，刀疤、槍疤布滿結(jié)實的胸膛，“誰的身上沒有傷疤，可傷疤再多也不能違抗軍令！軍令如山……你有什么冤的。”

    馬震海自知理屈，說：“可這事跟你一點兒關(guān)系都沒有，你犯不上陪我去死！”

    高鐵林厲聲說：“怎么沒關(guān)系？事情發(fā)生在獨立團，作為獨立團的最高領(lǐng)導(dǎo)，俺能脫得了干系嗎？要怪就怪俺當初沒把你看住！”

    天終于大亮了，世界一下子變得新鮮起來。

    高鐵林拽住馬震海的手說：“走！兄弟，我們該上路了?！?br/>
    林子里很靜，高鐵林和馬震海被綁在樹上。因為是秘密執(zhí)行槍決，沒有唏噓的人聲和哀傷的哭號，平靜得像在演戲。幾只烏鴉似乎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它們在上空盤旋著，人肉的美味讓它們有些迫不及待了。

    姚長青突然向米特雷斯說：“米特雷斯少校，今天由我來當‘行刑官’，好嗎？”

    米特雷斯看了看邢德民和楊戩，見二人沒有反對，說：“可以?！?br/>
    一刻鐘過去了，兩名獨立團戰(zhàn)士含淚將子彈壓入槍膛，等待姚長青下達處決命令。姚長青站在一邊，遲遲不下令。

    “姚，你在等什么？”米特雷斯問。

    “等太陽……按中國人的習俗，太陽照到犯人臉上時才能執(zhí)行處決令?！?br/>
    米特雷斯看了看邢德民，邢德民點點頭。

    高鐵林和馬震海的半邊臉已經(jīng)照上了太陽。

    米特雷斯又說：“姚，不必再等了，太陽已經(jīng)晃得他們睜不開眼了?！?br/>
    姚長青說：“不，太陽才照到一半……俺不能破壞了中國人的習俗?！?br/>
    米特雷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眼看著太陽就照全了高鐵林和馬震海的臉，姚長青終于沉不住氣了。他萬分焦急地在高鐵林面前來回踱著步子。一會兒看看高鐵林和馬震海，一會兒望一望遠處的路。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邢德民看見楊戩和米特雷斯甚為不滿，便向姚長青喊道：“長青同志，這個時候，你可不要感情用事呀！”

    被綁在樹上的馬震海無限感激地說：“教導(dǎo)員，俺知道你是想讓俺多活一會兒……可多活一會兒又有什么用？就讓俺走吧，俺和政委到那邊等你，開槍吧。若有來世，咱哥兒仨還一起打鬼子！”

    姚長青無可奈何地看一眼兩名戰(zhàn)士。兩名戰(zhàn)士同樣無可奈何地端起槍。就在他們想扣動扳機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喊：“別開槍，他們不能死！”

    人們回頭望去，看見遠處的白雪處有兩個人張著雙臂，一邊跑一邊喊。其中一個人摔倒了，然后迅速地爬起來，張開雙臂繼續(xù)跑、接著喊。

    當他們走近時，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原來是兩個日本人，一個是大召威弘，一個是鶴田洋一。而且，后邊有拖拖拉拉、奔走呼號地上來一片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都是日本難民。

    觀察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都納悶：“這不是秘密槍斃嗎？日本人是怎么知道的？”

    大召威弘近前就對幾個不認識的人說：“你們不能殺他們，他們是好人！殺好人……這不公平?！?br/>
    米特雷斯瞪著眼睛問：“你們是怎么知道的？！”還沒等大召威弘回答，他又轉(zhuǎn)身對姚長青說：“他們是怎么知道的？”

    姚長青也是一臉的驚愕。而大召威弘?yún)s說：“我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不能殺他們……你們?yōu)槭裁匆獨⑺麄?？?br/>
    鶴田洋一的語氣比較緩和，他走上來向米特雷斯深鞠一躬說：“長官，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我們這些日本人早就沒命了。求求您，千萬不要殺他。我們的命都在他的手上，他死了，我們就沒辦法回日本了！”

    米特雷斯說：“他們克扣蘇軍撥給你們的糧食，餓死你們許多人，你們還為他們

    求情？”

    鶴田洋一說：“我們不認為是他們克扣了糧食，獨立團的戰(zhàn)士也是人，他們沒有糧食也不能活。況且，我們的命本來就是他們給的?！?br/>
    這時，后面的日本難民也都圍上來。他們有的滿臉激憤，有的滿臉傷情。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的外在表情都很謙卑。他們知道他們是戰(zhàn)敗國的公民，已經(jīng)失去了說話的權(quán)利。但他們又無一例外地都哀求著，不要殺死他們的救命恩人。

    尤其令人矚目的是，良子攙扶著病入膏肓的葉子，跪在高鐵林的面前，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不住地流淚。

    這時，米特雷斯向日本人喊道：“你們不要以為只有他們在幫你們，美國、蘇聯(lián)、還有國民政府都在幫你們?！?br/>
    大召威弘說：“可我們不認識別人，與我們九死一生共患難的只有他們！”

    米特雷斯一臉慍色地看著邢德民和楊戩，他一揮拳頭剛想說什么，所有的日本難民“呼啦”一下全跪下來。米特雷斯像雙腳被燙了一下，往后閃開一步，嘴里不住地喊：“NO……NO……”

    就在這時，人們聽見一陣戰(zhàn)馬嘶鳴聲。循聲望去，是獨立團的機要員騎馬飛馳而來，嘴里不住地喊：“等等——槍下留人——”

    機要員在姚長青面前下了馬，大聲說：“報告！”然后他把一份聯(lián)軍總部的電話記錄和電報遞給了他。姚長青只看一眼，又把它遞給了邢參謀。邢參謀瞟了米特雷斯一眼，低頭去看那份電話記錄和電報。

    邢參謀看過電報和電話記錄后，臉上露出喜悅之情。他故意大聲說：“聯(lián)軍總部在這份電話記錄上說，蘇聯(lián)遠東第一方面軍司令官梅列茨科夫元帥致電東北聯(lián)軍總司令，鑒于中共抗聯(lián)游擊隊在配合蘇軍作戰(zhàn)方面的突出貢獻，希望東北聯(lián)軍總司令部嘉獎這支英雄部隊。尤其應(yīng)該對指揮官高鐵林和馬震海給予最高獎勵。梅列茨科夫還說蘇聯(lián)遠東第一方面軍授予高鐵林和馬震?！畼s譽士兵稱號’！”

    高鐵林和馬震海抬頭盯著邢德民。

    邢德民繼續(xù)說：“電話記錄還說，聯(lián)軍總部鑒于東北日僑聯(lián)絡(luò)處觀察組負責人米特雷斯少校的最新報告，高鐵林和馬震海雖然違抗軍令，實屬事出有因，聯(lián)軍總部決定減輕對他們的處罰，讓他們戴罪立功。免去高鐵林的團長職務(wù)，留任團政委；免去馬震海的營長職務(wù)，降級使用，以觀后效……就這些?！?br/>
    這時，人群中頓時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

    米特雷斯少校笑著聳聳肩，向邢德民和楊戩一揮手，他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大召威弘上前為高鐵林松綁，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高鐵林急忙走過去攙起了葉子，葉子抓著高鐵林的一只胳膊說：“高政委……你受苦了。”高鐵林含淚說：“葉子……謝謝你?！备哞F林看出葉子已無力行走，便命兩名準備行刑的戰(zhàn)士輪番把她背回去。

    因為受這兩件事的刺激，葉子當天夜里就死了。沒人知道她是什么時候死的、死前想要說什么，油盡燈枯的她連死的準備都無力支付了。但人們能看到，她死得很安詳。她被埋葬在五味川英子的墳旁，幾乎所有東大屯日本難民和獨立團的戰(zhàn)士都來為她送行。所有悲傷中的人們除大召威弘之外，亞美最悲傷，她趴在嫂子的墳頭上哭得死去活來。是高鐵林把她拽起來，并命魏小強和黃秋實把她架回指揮部。

    事后，高鐵林知道是姚長青前幾天派黃秋實給沙布洛夫上校送去一封信，才改變了事情的結(jié)果。而日本難民的刑場呼救，無疑為這個結(jié)果的產(chǎn)生贏得了時間，兩者可謂缺一不可。他感謝這些日本難民，沒有為他們白付出。他更感謝把這這件事透露給日本難民的大召亞美，認為這個善良的日本姑娘有太多的可愛之處。盡管在這件事上她也違反軍令——那個秘密處決的軍令。

    馬震海在這次事件后，被降為三營一連代理連長。高鐵林的工作則正常進行。

    不久，高鐵林剛開完一個遣返日僑工作會議，項維誠便在哈爾濱松江賓館秘密與他會見。高鐵林向項維誠匯報說：“在這次會議上，李敏然同志向中共負責遣返的工作人員傳達了2月6日中、日、美三方在東京擬定的《中國戰(zhàn)區(qū)遣返計劃》的內(nèi)容。這個計劃從負責指揮遣送的組織，到中日雙方在遣送過程中各自負擔的工作，以及日俘日僑登船所應(yīng)遵照的種種條款，均做了規(guī)定。而且特別強調(diào)對于潛逃的戰(zhàn)犯，一旦發(fā)現(xiàn)，立即逮捕，送交主管當局審訊。李敏然同志著意提醒大家絕不能讓戰(zhàn)犯和有血債的日本軍人混入遣返隊伍回國。

    項維誠說：“特別是像青山重夫那樣的戰(zhàn)犯?！?br/>
    高鐵林說：“是呀，‘糧食事件’大概你已經(jīng)聽說了，因為有人暗中搞鬼，我和馬震海差點兒人頭落地。我希望特情局能加派力量盯住遣返隊伍中可疑的日本人，防止他們?nèi)蘸罄^續(xù)搗亂?！?br/>
    項維誠說：“特情局早就對抓捕潛逃犯的事情有所準備，而且國共雙方的情報機構(gòu)已經(jīng)對如何甄別遣返難民中的可疑者達成共識，并制定一整套嚴密的審查制度。你放心吧，青山重夫即使混進遣返隊伍，也很難逃回日本！所有對中國人欠下血債的戰(zhàn)犯都將在戰(zhàn)后受到審判！”

    高鐵林笑了，說：“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的情報人員已經(jīng)進入到日本難民之中？”

    項維誠沒有正面回答高鐵林的問題：“有些事情我還不便回答，但有一點請你放心，特情局將死死盯住與青山重夫和‘山里的櫻花’有關(guān)的所有線索。”

    高鐵林說：“那我就放心了，我可以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了?！?br/>
    項維誠繼續(xù)對高鐵林說：“好啦，先不說這些了，我今天找你是向你傳達中共東北特別執(zhí)行局的命令，對日僑日俘有組織的大規(guī)模的遣返計劃很快就將全面展開。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的工作重心要全面轉(zhuǎn)移到日僑俘遣返工作上來。我知道許多同志對這項工作很不理解……但戰(zhàn)后遣返敵對國的僑民，這在波茨坦公告中已有明確規(guī)定，這是所有戰(zhàn)勝國應(yīng)盡的國際主義義務(wù)，中國也不例外。對此，我們必須執(zhí)行！”

    高鐵林點點頭說：“當然。”

    項維誠說：“也許我說的話有些多余，聽說當時要對你執(zhí)行槍決時，日本難民曾集體請愿，呼吁不要殺你?！?br/>
    高鐵林說：“有這事?！?br/>
    “這就說明你的遣返工作已經(jīng)開展得有聲有色了，而且和日本難民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我想這一點，許多相關(guān)國家以及日本本土在內(nèi)都無法想到的?！表椌S誠贊許地說。

    高鐵林說：“唉，都是一些日本老百姓……他們與我們有著很相似的情感經(jīng)歷。說到底都是‘我本善良’?！?br/>
    項維誠說：“如果在這個時候，我們與日本人民建立起深厚的情誼，可以說是功在千秋?。　?br/>
    高鐵林緊閉雙唇，深深地點點頭。

    65

    嚴寒過去了，春天自然就來了。人類的命運也是如此，在累累創(chuàng)傷之后，總會有一個令人欣喜的未來，并逐漸把那個傷痛的滋味變成幸福的鋪墊，使幸福顯得尤為幸福。

    1946年的春天來了，陽春四月，國民政府經(jīng)與蘇聯(lián)協(xié)商，決定由中方將東北的日僑遣返回國，并在中共領(lǐng)導(dǎo)的東北民主聯(lián)軍控制區(qū)的哈爾濱設(shè)立了日僑俘管理處，處長是接替饒漱石在軍調(diào)處執(zhí)行部三人小組的中共首席代表李立三。高鐵林為“軍調(diào)處執(zhí)行部三人小組”第四十三小組中共方代表。

    為了應(yīng)對大規(guī)模的遣返工作計劃，認真詳細地整理難民的調(diào)查材料，無疑是最艱巨的任務(wù)。擔子落在了高鐵林和身為日本人的大召亞美身上，他們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高鐵林漸漸地看到瘦弱的亞美有些體力不支，多次勸她要悠著些，不要太勞累，可亞美面對眼前的一堆堆材料，似乎是看著自己的同胞在那里哭泣。為了盡快擦干他們的眼淚，她不聽勸阻，拼命地工作，連高鐵林反過來捧給她的茶都顧不上喝一口。最終，她暈倒在高鐵林的懷里，高鐵林像長者一樣抱著她。看著這個善良的日本姑娘，他沒有驚動她，權(quán)作讓她在自己的懷里好好地歇一會兒。

    她的付出得到了回報。不久，她便與高鐵林一起站在方正縣碼頭的高處，看著自己的同胞一個一個地、名正言順地帶著自己的所有家當?shù)巧狭碎_往哈爾濱的輪船。她那虛弱的身影，在料峭春寒中顯得那么凄美，蒼白的臉上，寫著無限的國恨家仇。

    碼頭上熱鬧起來，佩戴“日俘僑管理處”胸簽的高鐵花向日本難民喊：“東大屯開拓團的人到這邊來！”鶴田、良子、川田順子、百合子等人朝聲音的方向找去涌去，其他東大屯的難民也往一起聚。他們都紅著臉，目光炯炯，對那些擠來擠去的人也毫無怨言，個個笑逐顏開。

    已經(jīng)懷孕7個月的良子說：“這下心里可踏實了?！?br/>
    川田順子問：“什么時候能到哈爾濱？”

    百合子說：“真的能回到日本了嗎？真像是在做夢??！”

    鶴田洋一說：“已經(jīng)沒有怕人搶的東西了?！?br/>
    人們說話的聲音都變調(diào)了。然而，有些失去親人的難民，依然表情呆滯，雙唇緊閉，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孩子們則是一副不知道愁滋味的樣子，望著滿碼頭上的江輪興奮地跑來跑去。

    大召威弘、高巖、園田早苗和小雪，向留在清泉家的阿玉告別。一陣寒暄過后，阿玉流著淚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個地址交給大召威弘，說：“大召君，這是我娘家的地址……你們回到日本，有機會可以轉(zhuǎn)告他們，阿玉和滿人成了家，生活得很幸福。我男人清泉君對我和孩子有救命之恩，因此他如果不同意，我是不會回日本的?！?br/>
    阿玉眼淚汪汪，用手捂著臉，好像她做了什么虧心的事。

    大召威弘接過字條說：“如果我們能平安回到日本，一定會告訴你娘家人的?！?br/>
    阿玉看著這些喜笑顏開的人們，突然哭得更厲害了，說：“我一輩子都忘不掉扔掉小女兒的情景……我看見剛滿3歲的小女兒伸出兩只小手拼命地喊著媽媽，瘦弱的身子仄仄歪歪地追趕上來，真是心如刀絞?？晌覜]辦法帶她走……孩子摔倒在地上爬不起來，我走出老遠還聽到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媽媽?！?br/>
    大家知道她的一生將會永遠懺悔下去，都默默無聲。

    園田早苗說：“阿玉姐，孩子們怎么辦？他們愿意留下來嗎？”

    阿玉說：“你去問問他們吧?！?br/>
    園田早苗轉(zhuǎn)向純子，說：“純子，告訴阿姨，真的不想回日本嗎？”

    阿玉的大女兒點點頭說：“我愿意陪媽媽留在滿洲?！?br/>
    6歲的小兒子沒等問便說：“我也愿意。”

    最小的孩子也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也……留在滿洲?！?br/>
    所有人的眼圈都紅了。

    這時，站在船甲板上的松藏作次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一會兒跑過去望望歡樂的人群，沒人理他；一會兒望望站在碼頭上送行的人，沒人看他一眼；一會兒又跑到甲板欄桿處聽一聽江水，江水自顧嘩嘩地流著。想起這一年來的生死逃亡，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個不被人理解的、孤獨的苦命人。他跪在甲板上便“哇哇”大哭起來。抬著頭，看著天，大聲號叫：“媽，媽呀——我想你啦——”

    這哭聲讓四周都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吃驚地看著他，不知這是怎么搞的。

    江輪在松藏作次的哭聲中起動了。清風送爽，江水滄浪。船上船下，歡聲笑語各不相讓。悲喜交加，自有斷腸。

    但他們已經(jīng)看到了希望，美軍葫蘆島海軍基地司令部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把凡能召集來的日本船只都集中到葫蘆島，同時把他們在太平洋上的運輸艦也調(diào)來，共調(diào)集船只182艘。1946年5月7日，第一批遣返日僑2489人，分乘兩艘遣送船只從葫蘆島港口駛出，踏上了歸國之路。

    因為大量的難民涌向哈爾濱，短時間內(nèi)無法為那些從方正過來的日本難民安排車皮，他們只好暫住在難民收容所。但有吃有喝，條件比在方正那兒強多了。和他們一起安排到這里的還有300多個從附近城鎮(zhèn)來的日本僑民。這些人大多比較富有，穿著質(zhì)地良好的衣服，戴著禮帽，蹙著眉頭看著這些開拓團的難民，顯然不愿與他們?yōu)槲椤?br/>
    一個商人打扮的胖日僑擠到前邊登記處問高鐵林：“為什么要我們跟這些人在一起？他們不僅身上有虱子，說不定還有傳染病！”

    其他的城市僑民也跟著起哄說：“別把我們跟這些人安排在一起，城里還有一些旅館空著……”

    站在高鐵林身邊的馬震海大吼一聲：“夠啦！如果你們不想回日本，我馬上送你們?nèi)ヌK聯(lián)的兵營！”

    日本富僑們看這家伙很兇，頓時嚇得啞口無言。

    高鐵林走到胖商人面前問：“你叫什么名字？”

    胖商人還有傲慢之氣：“成田進二?！?br/>
    高鐵林點點頭說：“成田進二，既然你不愿意跟你的同胞在一起，那好吧，我可以單獨給你安排一個地方住下來。等所有的遣送船只都沒事干的時候，再單獨送你回日本……或者，你也可以哪兒都不用去，永遠留在滿洲?！?br/>
    還沒等成田進二說什么，高鐵林轉(zhuǎn)身向馬震海喊道：“馬連長，先把這位先生關(guān)起來，再送到蘇聯(lián)兵營去！”

    馬震海大喝一聲：“是！”

    成田進二立刻嚇得臉色灰白，說：“不，我想回日本，我愿意同他們在一起。真的……真的愿意?！闭f著，他跑過去把一個正在排隊的婦女的背包背在身上，急忙鉆進隊伍。然后滿臉堆笑地說：“我?guī)退嘲以敢夂退麄冊谝黄??！?br/>
    其他的日本富僑見狀，也紛紛地往登記隊伍里鉆。

    此時，誰也沒有想到喬裝打扮的青山重夫就在這300多名城市僑民中，他拿著假身份證走到大召亞美面前。大召亞美看著這位老態(tài)龍鐘、黃發(fā)雞皮、一說話直流口水的同胞，竟升起無限的同情和憐憫。臨走時還說：“老人家，一路走好哇?！?br/>
    傍晚，高鐵林在亞美的陪同下，與馬震海、姚長青等人來到位于郊外的日本難民收容所視察情況。見這里搭了許多臨時板棚和褪了色的軍用帳篷，一家一戶，多數(shù)是老人、婦女和兒童。有的在晾衣服，有的在哄孩子吃飯。偶爾與高鐵林等人目光相遇，很快就閃開了。

    整個營地寂靜得令人沉悶，伴隨著陣陣冷風，高鐵林突然感到寒氣逼人。這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在一塊草地上，十幾個小孩子端端地坐在那里，圍著良子讀“假名”（日文字母）。

    良子舉起一張張卡片，孩子們齊聲“啊、咿、哦、唉、噢”地讀著。

    而相隔不遠處，一些稍大一點兒的孩子正聽鶴田洋一講算術(shù)。用一個破木板掛在樹干上，算是黑板。

    看到這些，高鐵林的心一顫，低聲對姚長青說：“日本難民在等待遣返的日子里仍然不忘對下一代的教育……很難得呀！”

    姚長青說：“他們一旦看到一點兒希望，就會立刻強化自己。這樣的民族，無論遇到什么樣的磨難，都會很容易重新站立起來……可敬可畏呀！”

    夜深人靜的時候，人的心境總是不同，所以，總有特殊的事發(fā)生。高鐵花在忙完一天之后，卻總也睡不著了。不知為什么，她在這一天里心情都特別沉重，眼前總出現(xiàn)矢村英介渾身是血的樣子。那哀怨的眼神令她不斷陷入痛苦而又心酸的回憶之中。她偷偷地從內(nèi)衣兜里拿出矢村英介的照片，生死別離令她淚眼模糊。她甚至希望在難民堆里揪出一個潛逃的戰(zhàn)犯，而那個戰(zhàn)犯就是矢村英介。

    她這樣想著，馬震海進來了?？匆姼哞F花在流淚，馬震海勇敢地抓住她的手。高鐵花看了看他，靜靜地把手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