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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藍在江淮的書房門口站了半分鐘,整理好情緒后才抬手叩門。
許是以為敲門的是家里的傭人,因此,江淮并沒有詢問書房外面的是誰,便叫人開了門。明藍壓制住心中的慍怒,仍和站在門邊的秋莊打了個招呼——不為別的,只為不讓江淮更添難堪。
因為身上綁了護腰和輪椅束縛帶,江淮腰桿挺直地坐在辦公桌的后面,右手握住了鼠標。他的身上穿著藏青色的家居服。那衣服是他上回生日時,明藍送給他的。她不由記起他曾經(jīng)對她說,他不舍得穿她送的那套淺色的衣服,只怕自己會不小心弄污了它。他就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自尊心,也愛惜著她送給他的小小禮物。這樣的江淮,讓人心痛極了。
“明藍,大早上的,你怎么來了?南慶知道嗎?”抬眸的一瞬,他的眼中有淡淡的驚喜一閃而過,卻又迅速地蹙起眉頭,不乏憂心地問道。
“江淮,能請你的護士先出去一下嗎?”她的眼睛紅了兩秒鐘,她仰起頭,生生壓下翻滾的情緒。
江淮出聲秋莊離開了房間?!鞍l(fā)生什么事了?”
明藍定定地望著他,緩步走到他的跟前蹲□,把手伸向他小腿處的褲管。果不其然,隔著布料,她摸到了一個鼓起的袋子。
他來不及操控輪椅退后,微窘地低下頭道:“其實,我覺得這樣挺好,我自己處理起來也方便?!?br/>
明藍說:“是她覺得方便吧?”
“能盡可能給別人減少麻煩,也的確是像我這樣的殘疾人所追求的目標?!彼麑ι纤銎鸬囊暰€,溫柔而嚴肅地說,“明藍,你可不可以換個角度來看這件事?盡量保持身體的健康固然對我很重要,可是,你是否能夠稍稍體會,維護一個殘廢者的自尊心,對我而言也是同等重要的事!你覺得插上尿袋會對我的身體造成傷害,而對我而言,也許恰是一件好事。因為,至少在自己家中的廁所里,我可以自己處理自己的排泄。明藍,你把我照顧得很好,可有時候也太好了。我已經(jīng)想明白了,從今往后,我得適應沒有像你那樣無微不至照顧我的生活。也許會很辛苦,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他的眼睛明亮澄澈,不帶一絲陰霾與掩飾,那是她不曾見過的勇敢堅定。他所說的話,她在須臾之間有了頓悟。他并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只是,他更想沖破身體的樊籠與桎梏,他在學習著新生——從身,到心。
“江淮,你好勇敢?!彼芍缘卣f,眼底開出淚花,笑容卻燦爛。
他怔怔地看著她唇角的笑,一時間忘了言語。恍惚了片刻后才道:“嗯,也要多笑啊!”
明藍說:“我會的,因為我現(xiàn)在過得很開心。”
“看得出來?!彼f,接著話鋒一轉,“既然這樣,你就別老往這邊跑,這樣對你不好?!?br/>
“你不歡迎我?”
“不是。”他說,“只是,以一個男人的角度出發(fā),你該多想想南慶的感受。”
“是他送我過來的。他也很不放心你,對了,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他替你約了一個護士,想讓她來你這里見工,你不會反對吧?”她補充道,“我知道你現(xiàn)在想要盡可能地做到不依賴別人的護理,我也同意你的想法是對的,可是,在這個適應和鍛煉的過程中,你還是需要一個可靠的人來輔助你的,不是嗎?那個秋莊不行?!?br/>
江淮沒有馬上接話,搖搖頭,露出一絲寵溺而順從的笑容,道:“算了,我說不過你,這件事隨你們安排吧?!?br/>
明藍的眼睛擠成了兩個月牙,笑道:“這樣才對嘛。江淮,我馬上給南慶打電話?!?br/>
“知道了,我會安排?!蹦蠎c語氣輕柔,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中。
方孝齡讓身邊的工作人員收起那一疊文件,露出得意而輕蔑地笑容道:“看來,那個丫頭倒是很依賴你這個有錢的瞎子嘛,就算沒有了江家的財產(chǎn),作為阮伯雄的養(yǎng)子,又是年輕有為的音樂家,你也真是個不錯的靠山了?!?br/>
“方女士,”南慶說,“我想,您必定不想與我扯上任何的關聯(lián),所以,往后我們?nèi)f一碰上,我還是叫您方女士比較合適。方女士,我是個盲人,被人叫做‘瞎子’我也無所謂,但我不允許任何人侮辱我的女人,對我而言她單純而美好,如果一定要衡量,是我配不上她?!?br/>
“方女士?”方孝齡神情倨傲地抬起下巴,“我比較喜歡別人叫我江太太?!?br/>
南慶唇角掀起一笑,那笑容并不勉強,而是那種真真覺得聽到什么可笑話的表情。“這對我沒什么困難的,江太太?!彼炎詈笕齻€字咬得很重。
“你就沒有為你的母親抱不平么?”聲音仿佛從她的牙關中吐出來,森冷而隱約透著不甘。
“不平?我為什么要不平?”他說,“上一代的每個人都做了自己的選擇,也承擔了自己的后果,我什么都沒有做,也犯不著為別人做過的事感到不平?!?br/>
“看來,你知道的真不少?!?br/>
南慶說:“我的母親留下一本日記?!?br/>
“她很恨我吧?”方孝齡的語氣有些復雜。“你呢?你恨不恨我為了得到你的父親,在他們家生意遭受重創(chuàng)的時候趁人之危,以利誘之?”
“我的母親大概是恨過您?!彼f,“可她對你,更多的是抱歉。所以,她生下了我,卻離開了……您的丈夫。我更不恨您,因為,當年的您只是提供給你愛的男人一個選擇,他是可以選擇的,可他為了家族的生意,選擇了您而放棄了我的母親,婚后卻又不甘心,再一次勾引了我的母親,可謂一錯再錯。江太太,其實,我很應該代我的母親替您說一聲對不起。”
方孝齡的眼底掠過一絲詫異和一抹柔光,她一昂首,轉瞬間變得冷酷。從椅子上站起身說:“我希望我們不要再有見面的機會了。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去找江淮?!?br/>
“我永遠不會向江淮透露我們之間的血緣關系?!蹦蠎c道,“只是,如果我突然消失在他的生活圈里,您就不擔心他會起疑嗎?我已經(jīng)簽署了您所有要求我簽署的文件,您還擔心什么呢?我的存在對他、對您都造成不了任何損失,不是嗎?”
“說得也是?!狈叫g轉身準備離開。
“江太太——”南慶打開盲杖,緩緩站起來,“比起生意和財產(chǎn),您一定更在意兒子的健康狀況,等辦妥這些文件之后,您不妨多抽空陪陪江淮?!?br/>
方孝齡的表情微微動容,話音卻依然冷淡:“你幾乎要讓我以為,你真的是江淮的好朋友了?!?br/>
南慶道:“我是不是他的好朋友,這對您來說并無所謂。我只能很肯定的告訴您,我絕不是你們的威脅?!?br/>
方孝齡道:“各取所需,這樣很好?!?br/>
明藍拿起打印機里吐出的一疊譜子,邊看邊興奮地說:“江淮,你真的寫了一首新曲子!是二胡曲嗎?”
“嚴格來說還沒有完成,是小型室內(nèi)樂的一套譜?!苯凑f,“配器會有二胡、古箏、笛子等等,也不知道實際演奏出來的效果會怎樣?,F(xiàn)在的我不想想太多結果,我只是想盡力去完成它。”
“會是一部好作品的?!泵魉{就著譜子哼了幾句,抱著譜子在窗臺邊踱步,“很好聽?!?br/>
“你呀,和從前一樣會哄人。”江淮笑了。
“我從前會哄人嗎?”她回到他的輪椅邊上,“還不是老惹得你生氣?”
“那是我本來就生氣,”他低頭道,“生自己的氣?!?br/>
她握握他柔軟的手掌:“以后不要再拿自己撒氣了,這又不是你的錯?!?br/>
“也不是你的?!彼鬼?,“明藍,謝謝你那么久的包容?!?br/>
她的臉頰發(fā)燙,下意識地避開他的注視,腦海里突然浮現(xiàn)出南慶雙手在自己臉上撫摸時的神情。她感到一絲不安和愧疚,慌忙立起身,掩飾地道:“江淮,反正我都來了,在你的新護士到崗之前,有沒有什么需要我為你做的?”
江淮別開眼去,道:“早上刷牙的時候,覺得電動牙刷的刷頭不太舒服。你替我換一個新的吧?!?br/>
明藍問:“替換的新刷頭還在你臥室的衛(wèi)生間柜子里么?”
“嗯?!?br/>
支開了明藍,江淮驅動輪椅,進入書房的洗手間。
調(diào)整好輪椅與馬桶的間距,用按鈕把馬桶蓋翻上去,調(diào)高電動輪椅離地的高度,將腿擱在馬桶圈上,撩了好幾下才把褲管往上卷起些;從輪椅附帶的小儲物盒里取出一張薄薄的防水紙,墊在小腿與尿袋之間,釋放尿袋口上的閥門。
他一開始連這樣的事都做不好,可現(xiàn)在,他竟然已經(jīng)做得很熟練了。
心里不是沒有凄然,卻也有一絲安慰。他開始覺得,自己也并非完全無用的一具行尸走肉,他甚至開始相信,他可以做得更多更好,他在習慣沒有明藍的生活。
與其說,秋莊不是個合格的好護士,不如說,他自己也不愿意讓別人過多地涉足他的吃喝拉撒日?,嵤?,也許,終其一生他都無法真正避免面對他人的輔助,可至少,他想努力,努力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
明藍回到書房的時候,他已經(jīng)重新固定好尿袋,放下了褲管,把輪椅轉向了洗手臺。
她猜到他剛才是故意支開自己,卻也不拆穿,只說:“牙刷頭已經(jīng)換好了。”
“謝謝?!彼呎f,邊用手背抬起洗臉臺盆上的龍頭,笑了笑道,“要是不介意的話,幫我把左手抬高些吧?!彼淖笫痔Р坏侥敲锤叩奈恢谩?br/>
她把他的左手抬高到水流之下,等他洗完手,扯過掛在毛巾架上的毛巾,裹上他的雙手,將他的手擦干,連指縫都擦得很仔細。接著,又從洗手臺邊取了護手霜,在自己的掌心揉開后,替他的雙手抹勻。
“老實說,秋莊總被大家指責,也滿冤的。”江淮溫柔中不失俏皮地道,“和你比,哪個護士都不及你周到。所以,我得最大程度地做到自己照顧自己,你說是不是?”
“是啊,”她推著他出了衛(wèi)生間,“江淮,你可得加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