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里有哪些親人呢？”韓聞逸換了一個話題。

    “啊？”張瓏花了一些時間才從剛才的失落中回過神來, “現(xiàn)在就是我爸，我媽。我是獨生子女, 沒有兄弟姐妹。”

    “你父母是做什么職業(yè)的？”

    “他們自己做生意的?！?br/>
    “自己做生意？平時會不會比較忙？”韓聞逸問道。上一次咨詢的時候他更多的圍繞著當(dāng)下讓張瓏感覺痛苦的事情?，F(xiàn)在他們熟悉一點了, 他開始嘗試了解張瓏的家庭。

    “是很忙?！睆埈噰@氣, “我小時候爺爺奶奶帶我更多。但前兩年爺爺奶奶都已經(jīng)走了。”

    “你小時候父母很少在你身邊嗎？”

    “是啊。我出生那會兒, 他們生意才剛起步, 什么都要自己來, 很忙很忙的。那時候家里也窮，他們舍不得來回的路費。有時候我?guī)讉€月才能見到他們一次?！?br/>
    “那你和父母關(guān)系好嗎？”

    “……還行吧, ”張瓏猶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是特別親，但也沒什么矛盾。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獨立了?！?br/>
    韓聞逸了解一下她的家庭狀況之后，又開始了解她的成長經(jīng)歷。

    “你童年有沒有哪些讓你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情？”

    張瓏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好像沒有?！?br/>
    “慢慢想，”韓聞逸鼓勵她, “不著急。和父母也好，和爺爺奶奶也好, 也同伴也好, 都可以聊聊?！?br/>
    心理咨詢師總喜歡問來訪者成長的經(jīng)歷，這始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xué)派。只是當(dāng)初弗洛伊德喜歡將一切歸結(jié)都于來訪者童年的心理創(chuàng)傷和與性相關(guān)的幻想, 如今學(xué)界已經(jīng)不再認(rèn)可那一套理論。不過咨詢師卻依然喜歡從童年下手——他們想要找出的并不是來訪者童年時遭受的創(chuàng)傷，而是想要他們了解來訪者解釋這個世界的方法。這一點，往往在童年的回憶中就已經(jīng)可以有所體現(xiàn)。

    過了很長時間, 張瓏才終于開口：“其實我從小身體就不好, 我能想到的童年的回憶, 很多都跟我生病有關(guān)?！?br/>
    或許是那時候烙下了病根，直到現(xiàn)在，她的身體也不太好，許多慢性病纏身。

    她苦笑了一下，“最深刻的回憶，大概就是我躺在病床上的事情吧。”

    韓聞逸提問的時候，她最伊始想起的就是這些?？伤杂X這些回憶苦澀無味，所以不想多說。整日躺在病榻上的故事，任誰聽了也會覺得無聊吧？然而在記憶中檢索了一圈，印象深刻的幾段，卻幾乎都與病榻相關(guān)，很難繞開。

    這一段記憶被她視為無用，韓聞逸卻對此極感興趣：“能詳細(xì)說說嗎？就是你生病的那些回憶，先說一兩段印象最深刻的。”

    “印象深刻的……”張瓏皺著眉頭，勉為其難地開口，“我記得我小時候，好像才四五歲，就生過一場大病。那時候整整在醫(yī)院住了幾個月。大家都以為我可能熬不過去了，家里人每天輪流在醫(yī)院里照顧我，連我爸媽都把生意擱下回來了?！?br/>
    “我還記得那時候每天吃很多藥，那些藥都苦得要命……我問我媽要糖吃，我媽不肯給，”她嘆氣道，“那會兒他們生意還沒做起來，家里很窮，醫(yī)藥費又貴，其實是他們小氣，舍不得花錢給我買糖吃。我媽就騙我，說她給我唱歌，唱《甜蜜蜜》，說我聽了這首歌嘴里就不苦了?！?br/>
    她頓了頓，又道：“那時候我還在念幼兒園，幼兒園的老師讓全班同學(xué)每人說一句祝福的話，錄了一盤磁帶給我?，F(xiàn)在想想，讓這么小的小朋友經(jīng)歷生離死別多不好，也不知道那些小朋友有沒有被嚇到?！?br/>
    “唉……”張瓏嘆氣?；叵肫鹉菚r的經(jīng)歷，她至今覺得后怕，“可能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我到現(xiàn)在稍微一熬夜，一不好好吃飯，胃病就要發(fā)作。”

    這番話聽得韓聞逸垂下眼，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張瓏解釋這個世界的方法，他想，他或許已經(jīng)有些了解了。

    一個小時又是轉(zhuǎn)眼就過。

    時間到了以后，韓聞逸合上筆記本：“如果你下周方便的話，我們可以再約個時間。”

    這回張瓏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再像上次那么擔(dān)心抵觸。

    “好的，”她說，“謝謝你啊韓老師，有些話能在你這里說出來，我就覺得好受多了。”

    韓聞逸微笑：“傾訴本來一種很好的解壓方式?！?br/>
    張瓏嘆氣：“就是這個解壓方式太昂貴了?！?br/>
    韓聞逸攤手：“所以以后少給自己一點壓力，省大錢了?！?br/>
    張瓏噗嗤一聲笑了。她能在韓聞逸的面前說笑，她對韓聞逸的信任感已比上一次增進(jìn)許多了。

    韓聞逸準(zhǔn)備起身送她出去，臨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她還沒喝完的黑咖啡。他把它拿了起來。

    兩人走到門口，張瓏正打算告別，韓聞逸卻先開口了。

    “負(fù)面情緒就像傷口的疼痛感，只不過這道傷口是內(nèi)心的?！彼普T，“傷口之所以會疼，是為了提醒我們那些讓我們受傷的事情是有危險的。所以疼痛不是壞事，它給我們預(yù)警，讓我們避開會讓我們受傷的事物。”

    張瓏怔怔地看著他。

    “這才是疼痛的意義?！表n聞逸柔聲說道，“如果有人因為我們受了傷，給予我們關(guān)愛，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愛著我們——不是因為我們受傷了，我們才得到愛。”

    他平平淡淡說出來的話，卻像一錘子猛地敲在張瓏的背上。張瓏呼吸一頓，瞳孔猛地收縮。

    韓聞逸彎下腰，將那杯她沒有喝完的那杯黑咖啡扔進(jìn)了垃圾桶。

    “下周見，張瓏。”

    張瓏半晌沒說話。她的目光渙散，不知道在想什么。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眶竟然情不自禁地泛紅了。

    良久，她帶著鼻音開口：“下周見，韓老師?！?br/>
    她慢慢往外走了兩步，忽又停下來，小聲道：“……謝謝?！?br/>
    韓聞逸笑道：“路上小心?！?br/>
    目送張瓏離開事務(wù)所，韓聞逸松了口氣，轉(zhuǎn)身上樓。

    他從張瓏的童年回憶里，聽出了一些她的表達(dá)與她內(nèi)心真實感受的偏差，也構(gòu)建了一段故事。

    年幼時她的父母在外奮斗，她缺少關(guān)愛。只有當(dāng)她生病的時候，所有的親人都回到她的身邊，給她加倍的愛與關(guān)懷。嚴(yán)重的病情甚至讓她在同伴中也成為焦點，所有孩子為她錄音送祝福。這些特殊的對待都是她健康安好的時候無法體會到的。所以當(dāng)她說起她年幼時生病的經(jīng)歷，她口口聲聲說那段經(jīng)歷是痛苦的，可她說話時眼角眉梢?guī)е拿髅魇菨M滿的柔情與懷念！

    一個年僅四五歲的孩子還不懂復(fù)雜的道理，他們解釋世界的方法簡單又蠻不講理。這樣一段經(jīng)歷，給她留下的或許不是一個可以闡述的規(guī)則，而是一種經(jīng)典性條件反射——她或許潛意識地認(rèn)為，當(dāng)她受到傷害，她就能得到愛。甚至說，她只有在受傷的時候，她才能被愛！

    后來她長大了，她明白了許多道理，她知道女孩子要堅強(qiáng)要獨立，她也努力地照著她信奉的價值觀去做?？伤齼?nèi)心深處根深蒂固的東西卻沒有改變。每當(dāng)她渴望愛的時候，她就會無意識地做出許多傷害自己的事情。她傷害自己的身體，也傷害自己的心靈，一遍又一遍不停揭自己的傷口，拒絕讓它愈合。

    ——她分明是如此地渴望著被愛。可堅強(qiáng)獨立的那一面又讓她拒絕承認(rèn)自己的渴望。矛盾因此愈發(fā)加劇。

    然而即使韓聞逸已有所覺察，卻絕不是三言兩語為她指點人生就大功告成的。心理咨詢不是修真小說里的境界頓悟，人的改變從來沒有那么簡單。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耐心，去了解張瓏，幫助張瓏走出將她困住的沼澤地。

    他走到樓梯中間，忽聽上面?zhèn)鱽硪粋€人說話的聲音。他停下腳步仔細(xì)一聽，是錢錢在說話。

    “我最近都要加班，實在抽不出時間。明天晚上我就不來了吧，你們吃得開心點?！?br/>
    錢錢正在跟她大學(xué)的班長打電話。今年是他們的畢業(yè)季，同學(xué)們基本上找工作的都已經(jīng)找到工作了，繼續(xù)進(jìn)修的也都確定了。馬上就到離校的最后期限了，所以班長準(zhǔn)備組織班上的同學(xué)們最后聚餐一頓，就在明天晚上。

    班長說：“不是早就說好了嗎？你怎么突然就不來了？”

    “不好意思啊，”錢錢道歉，“最近是真的很忙。”

    “再忙也請個假吧，你哪怕晚點來也沒關(guān)系?！卑嚅L說，“錢錢，明天晚上全班同學(xué)都會來，連我們系里的老師都說好來參加，就少你一個人，不太好吧？”

    “呃……”錢錢舔了舔嘴唇。

    “再說了，我們班很多同學(xué)馬上去外地的去外地，出國的出國，大家就要各奔前程了，下次有機(jī)會再聚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卑嚅L耐心規(guī)勸，“跟你領(lǐng)導(dǎo)請個假吧，大家四年同學(xué)，都是緣分，不要留下遺憾。”

    這番話說的錢錢都有些傷感了。她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我來就是了。”

    “那就好！”班長這才高興起來，“那明天見啦！”

    “明天見，拜拜。”

    “拜拜?！?br/>
    錢錢掛了電話，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韓聞逸已經(jīng)走到她背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