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涌的黑暗,騷動的不安,寧靜且深邃,執(zhí)著還瘋狂。最恐怖的黑暗并非全都是一般的靜止的黑的——那一般黑的黑暗只是徹底的絕望與癲狂罷了。這里的黑暗最恐怖,墨黑、木炭黑、深灰、濡雨色、暗紫灰……這一切都不靜止,而是在流動著、變化著……隨著真正的生活著的生命們移動,包圍著他們。因為流動,便有種種層次,有種種組合,在人的眼中,便幻化出諸多怪誕壓抑的心景。
可怕的聲音不斷,細碎、壓抑,輕到不曾曉得是腦中幻想還是真實外界有聲,像是嬰兒的嬉笑,像是葬禮上的哭啼。沒有節(jié)奏感,換而言之,便并不自然,是刻意的強假的破壞。
詩泉在這里漂流,永無定所。她憔悴的心靈在這里飽受折磨,早已拉伸至極致。后悔與信念征戰(zhàn),混沌狂烈地嘯叫。
“詩泉,回來?!甭曇粽懹谀X海,轟隆如雷電。那是她的主人林秋雨的聲音。
“不!不要……”
黑暗是溫柔的,徹底吞沒了詩泉。她的思緒難以連續(xù),開始斷裂。其主體性正在黑暗中滅去。絕大的痛苦折磨著她,讓她悲傷,接著憤怒,不可抑制的憤怒。
憤怒是一切感情演變的終點。
“想要想起來……想起來歐米伽大人的樣子?!?br/>
她仿佛看到一個人影,溫柔的,美麗的,神圣的……虛假的。用以創(chuàng)造思的那復(fù)制體的力量——那由蒼蠅的王流出的記憶——正在涌向詩泉。
但是什么也沒有。被挖掉,被燒掉了,被蒸發(fā)了。拒絕,拒絕,拒絕!世界壓迫著她。
“怎么會什么都沒有呢?明明在那里??!明明在這里?。‰y道說一旦失去便再也拿不回來了嗎?神啊,你何以如此殘忍……讓我仍然記得他卻又想不起他!”詩泉憤怒地大喊,卻什么意義也沒有。她那被覆世海改造的軀體終于經(jīng)受不住壓力在潮涌的黑暗中徹底被撕碎了。
然而在這里,死亡并非終點。更何況詩泉的生命正在林秋雨的手里。
武仙北冕長城座天的碎片在這里漂流,燦爛的星空也擋不住這暴虐的引力波動。
“既然天市主已經(jīng)死了,你留在世上還有什么意義呢?”
仙真飛瀑的精神在武仙北冕長城座天來回,練出一條銀漢如錦。其中竟然有一個女聲遠遠傳來,若有若無。
她的力量達到了這等不可思議境地,竟然寄托神器,穿過虛空,威臨于斯,殆非常人所能匹敵。
武仙北冕長城座天悲鳴不已。內(nèi)里那女聲的主人正施法捉拿它。它為了人類的目的已然被分體,如今更面臨這等無由災(zāi)害,更被施加那【天心破碎】的極致魔法,如今經(jīng)由些許本能顫動,面對內(nèi)憂外患,竟然誕生了一點情感——那被喚作憤怒的。
“這……天市……你真是個溫柔的人,若是當(dāng)初……唉!”
女聲見狀驚咦,又嘆息道。不知為何,就此罷手了。她輕吟著:“江流月上偶然去,木影追久會彷徨?!?br/>
隨后仙真飛瀑穿過虛空消失不見了。武仙北冕長城座天究竟是上等神器,硬生生抗住了天心破碎的強大壓力。時空扭曲到了這種境地,武仙北冕長城座天竟也不得已隧穿虛空,不知向何處飛走。
水流分現(xiàn),脫離了魔神粘連的現(xiàn)實,覆世海的宏偉力量展露了。
其一名為【本質(zhì)直觀】,其二名為【無形分現(xiàn)】。
滔滔天水,沉落了多少、人間華夢。
林秋雨坐在那里,壓塌虛空,覆世海水織成天幕窮蓋宇宙。
外典動搖,震撼。無數(shù)流光溢彩,繽紛燦爛。
D被動蕩牽扯,在外典中穿越。蒼一下子斷去與萬圣的聯(lián)系,思慮之下,直接逃往主世界,想要匯合林泉致等人——她尚以為林泉致與優(yōu)曇等人各自都被確實地拉入此中了。D也不管她,畢竟蒼的能力實在有些棘手。
更何況,他冥冥間竟感受到了那股他熟悉極了的魔神的一道意志——黑朽公主,或曰傾斜黃道的女神。
他確認天心破碎已經(jīng)被壓制之后,立刻順著自己的感覺乘起原始伽耶風(fēng)暴向那里飛去。
沒有人敢于對抗這個可怕的存在。
他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少女,溫和、美麗,如同天使。她身上穿著一件樸素的點綴著小粉花的裙子,扎著兩個馬尾,赤足坐在虛空上。無數(shù)羽毛溫柔飄飛,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軌跡。這人飛在半空中,俯瞰人間。
“當(dāng)層次的觀念深入其中,那么思想便也消逝了。神圣的輪廓在宇宙的優(yōu)美中告訴我一切……與那無終始之物一起,蒞臨陽光的夢境?!?br/>
她輕閉著雙眼,俄而睜開,對著D柔聲細語道:
“你可見著了。你怎么還沒行動?”
“你是什么東西?”D反問他。
“我……?孩子,你曾問過了呀!你曾質(zhì)問過了呀!難道你會問自然的雀鳥之聲是誰發(fā)的嗎?”
D的臉色變了。他很熟悉后半句話——那是他在過去夢境中對有若說的。
羽毛解體散去,化作了繽紛的火焰流竄在人間。
她那樣說道:
“我是始,我是終,我是時間的破壞力,是一個完備域。我是萬物之母,亦是溫柔的黑夜……你們曾在地上花朵原始的芬芳中見過我的容,也曾在天邊彩霞千古的絢爛有幸看到過。我是變動的不定的量,是一個全之類,也是無限的阿派朗,我是生命原始的欲念,亦是社會約定的道德。我是行進的終點,最后的目的,也是那來訪的見證者。我是吞沒一切的海洋,也是養(yǎng)育萬物的豐饒土地,我是我所是的,也是我應(yīng)不是的……”
那女孩斜睨著D,口上也不知道在說些什么。諸多的瘋狂的語言,在那人類不可能擁有的復(fù)雜的發(fā)聲中共同爆鳴,天地因這聲音寂靜了。
火焰散發(fā)出的劇烈光彩在她的背后旋轉(zhuǎn)聚集形成了長長的光帶,像是六支翅膀,從中物質(zhì)肇始,變成了一種晶體。
D瞇起了眼睛。
“你竟然親自來到了這里嗎?魔神【魔女之王】……”
“這你可說錯了,沒有一個判斷是正確的,沒有一個潛在的命題你是理解的。你、親自、竟然、來到、了與這里,魔神與【魔女之王】這豐富的猜想,你是如何得見的呢?每一個詞與詞與詞之間的組合都是錯誤的,D?!?br/>
她終于說出了D的名字,思潮洶涌,千萬個象征與世界在依序的漸變中誕生、發(fā)展、滅亡、冷寂。
“我不能用第二人稱稱呼,我并非親自,也非出乎你意料的,從未來到過,也從未離開過,了這是個判斷是錯誤的,這里,不是這里……魔神,呵,錯,魔女之王,還是錯的呀!”
“我來此,只為一件事回去,快回去,救救伊夫林。這是我所命令你的。”
兩段話在同時述說,通過各自的聲道,通過各自的媒介,同時性(倘若那是的話)地發(fā)生了。
與其說是同時的誕生這種偶然性的過程,不如說是從前往后,從始至終永恒此在的,如同自然的規(guī)律,如同宇宙的法則。所謂的因果的法成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笑話。
在那一刻,宇宙動搖。
從D的身體中那魔杯,被這魔神注入原始伽耶風(fēng)暴力量的魔杯激烈地顫抖,妄圖影響D的判斷力。但是沒有作用……
面對這種程度的不死,天仙奈何不了,蠅王奈何不了,就連這魔神的代行之身也奈何不了。
“憑什么,我要聽從你的目的?”
他在掙扎。砰然墨雨瀉,一如天塌,非常人所能敵。雷音大響,駭人心魂。
“忘恩負義的人真是可怕,是我將你撈出了那稠密的地獄呵,是我讓你可以去除去那六大恨吶!人類!”一瞬間,D的身體被多度分割了。下一瞬間,無數(shù)光輝匯聚成河,浩浩湯湯。
少女在笑,這魔神之觸在笑,笑得花枝亂顫,笑中怒不可遏。
光雖有盡,其數(shù)無窮。但魔神遠遠超于無限之上,她認知這一切,并將這無窮的光對應(yīng)到無限的宇宙上去,然后再度分割了D,將這無限光一一封印到不同的宇宙里。
魔杯飛起,破裂開碎。原始伽耶的精神飛回魔神之觸邊,化作了羽毛。
“即使是不死,也無法很快克之吧。這是對神的不恭敬的代價。至于輔助者,我會另尋。”
她得意洋洋地想道,但心中仍有不安。突然她的腦海中浮出這么一種感覺:
“失敗,鎖定,會死!”
天啟的預(yù)兆無端降臨,少女色變,不好不信。但她困惑,這從何處而來,即使是魔神除了一縷心愿以外,別無任何主動干涉能力。而那絲心愿也只是一種純粹的無能力的期待罷了。
旋轉(zhuǎn)的光流從四面八方千萬虛空涌現(xiàn)。
D站在她的面前。一把亮灰色的刀刃插入了少女的胸膛。
“【彖象期待視域】?”魔神之力究竟不可思議,竟然瞬間猜透了D的手段,甚至既知D的取名,“真是討厭……討厭!受不了??!痛恨吶!廢物!”
顯然,認知主體在進行特定的認知過程之中,會不自覺地受既有的經(jīng)驗與無意識影響,產(chǎn)生一種預(yù)先估計和期盼——當(dāng)然并不一定是說主動指望這種現(xiàn)象的確認。
而認知主體存在境界,能夠引起異像潮汐,借以在超越性的境界上影響他物,空白的時空與無意識(倘若是無意識的話)的自然最易扭曲。這一層是極外卻是最“薄”的一層境界,不妨稱之為個人的認知視域。然而其他認知主體可以憑借自身的境界克服這種影響。
但此刻,D經(jīng)歷了魚鬼母的異像狂舞、夢境的徹悟與大魚的事態(tài)膨脹的解說后,將這種現(xiàn)象編撰為了法術(shù)。
抵達預(yù)備魔神之領(lǐng)的他可以依靠自己克服少女的放逐,但不如如此方便。
他影響自身的認知視域,借而影響少女的認知視域~也非直接影響其判斷,而是傳達信息——其不死的可怕性。由于交流和觀察等過程的客觀存在,這種影響近乎自然,實在稱不上什么奇跡。少女很容易地理解了,于是其認知視域發(fā)動了,由于魔神之觸的偉大力量,這種認知被掀起在少女的異像潮汐之中,于是誕生了奇跡。
過去對抗魚身李昇輕時的最后,D便已完成了其雛形。
D對少女說道:
“我的魔量已經(jīng)流盡了,六獸的魔量遵循自然引導(dǎo)已經(jīng)沒了,連剛才那個法術(shù),我也是借助小年的力量。但是N當(dāng)初借我魔量打開飛彈山脈的六意虹光結(jié)界時,滯留了一部分,在我被宇宙稠密鎖定從而不得已只能自我認識時,被我發(fā)覺,從而能夠成功發(fā)動法術(shù)?!?br/>
“可惡的凡人!”少女癲狂地大喊,又流下了淚水,她說:“你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嗎?沒有,遠遠沒有!看樣子,你也不記得我了啊!哈哈?!?br/>
他不明所以,只慢慢落在地上,走了幾步,卻覺得有點熟悉。
“去救救伊夫林吧?!边@聲音像是D聽過的,“去救救G吧。”
這聲音倒像是D過去聽過的。
淡青的天畔襲來幾絲清風(fēng)。巨大的戰(zhàn)爭的痕跡在地上靜靜地睡著。地上有具巨大的尸體,怪物的尸體,放射出無比的力量,使得常人無法在此生存。
但樹木仍青青,花正紅,忤逆了季節(jié)。
D發(fā)覺他正在地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