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德帝好半晌才說話，“你最后才來找朕，就是知道朕這一關(guān)不好過，那你今天來的時候，覺得最有可能的結(jié)果是什么？”

    裴棄也軟了些語調(diào)，卻依舊帶刺，“我以為舅舅會疼我，會相信我，會想讓我開心?！?br/>
    順德帝沉默了。

    裴棄也是精，順竿上爬，給他打感情牌。

    “舅舅，我不會往外說，我會讓秦敘不參與任何紛爭，只專注北境那一畝三分地。我也不會讓南疆和東州拿我做文章，我愿意再讓裴棄這個名字也消失在世上?！?br/>
    順德帝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下。

    “沒有了裴棄，他們?nèi)蘸笞鑫恼?，都是謀逆。裴棄消失了，但卻可以作為一枚棋子放在秦敘身邊，舅舅知道的，我忠于大周，我與懷安一同長大，我會是他的刀，永遠(yuǎn)都是?！?br/>
    順德帝微微閉眼，他已經(jīng)很久沒想起裴聞之了。

    那一年的冬天好像也是這么冷，裴棄還剛到他胸口，一臉冷漠地跪在他面前，說，舅舅，我不要這個名字了。

    他是皇室人，堂而皇之地把名字改成帶著明顯指向的“棄”字。

    這是在指責(zé)順德帝。

    他是長公主的獨(dú)子，這背后的含義就太重了，名字一改，天下的罵名瞬間都涌向了他。

    南疆和東州的將領(lǐng)由此都不待見他，覺得他實在不懂事。

    誰也不知道裴棄為什么要改名字，是順德帝的敲打還是盟友反水。

    出了這件事后，就瞬間讓東州和南疆的將領(lǐng)都相互猜忌，再不能連城一線，想從中起事的世家也只能偃旗息鼓。

    還得防著順德帝把裴棄改名這件事算到他們頭上。

    一個失去了價值的棋子，都想殺之而后快。

    裴棄的名聲不好，這也是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

    而順德帝這個時候就站出來了，保護(hù)了裴棄，成了完全的受益人。

    但這么多年過去，裴棄又逐漸變得有分量了，讓裴棄消失就是最好的辦法。

    順德帝沒說，也沒暗示，匈奴戰(zhàn)敗后這兩個月，他連裴棄都沒見。

    可裴棄再一次懂事地提出來了。

    順德帝神色復(fù)雜地看著裴棄，掌心里碎掉的半塊扳指扎得他心疼。

    裴棄靜靜的等著，他也不愿意走到這一步，他是相信過順德帝疼他的，親手打碎，他比任何人都疼。

    他騙過自己。

    “他就這么值得嗎？”順德帝問，一口氣淺淺地吐出來。

    裴棄知道，他這是同意了。

    “值得?！?br/>
    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人，值得奔赴。

    真假摻半的愛，他就像抱著一團(tuán)紙，里面燒著小火，溫暖有，但不多，還要防著被灼燒。

    裴棄取下頭上發(fā)冠，這么多年，第二次規(guī)規(guī)矩矩的磕頭行禮。

    他說，“多謝舅舅成全，我給自己選了個好時間，就今年生辰，跟他們都好好道別?！?br/>
    順德帝心尖在釘板上滾，“你這話什么意思，以后都不見了？”

    “若是舅舅有什么要找我的，傳旨秦敘，自然我就跟著來了?！迸釛壐杏X自己身上逐漸輕松，他想要的自由，就在眼前了。

    殿內(nèi)的龍燒得溫和，順德帝指腹摁著碎片邊緣，慢慢摩擦，都察覺出了痛，他卻沒有松手。

    “沒有了封地和食邑，你以后怎么辦？你……”

    他像是在說服裴棄不要做這個決定，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不需要裴棄為他的江山做犧牲。

    裴棄眉眼間都是平靜，“舅舅放心，我這些年存下了不少錢，而且我其實不挑食，秦敘做的我都愛吃。況且我也想為舅舅做點(diǎn)事情，報答舅舅這些年對我的疼愛?！?br/>
    這話說得漂亮，和以往一樣，懂事。

    順德帝沒有再說話，揮手讓他出去，“朕再想想?！?br/>
    裴棄恭順地退下，地上的發(fā)冠和玉佩都沒帶走。

    裴棄就像已經(jīng)知道了順德帝會答應(yīng)，就像順德帝篤定他很懂事一樣。

    順德帝坐了半夜，直到身子僵硬了，他微微彎腰，背上咔嚓咔嚓地響，福滿悄悄進(jìn)來給他按背。

    順德帝說，“朕老了，讓他給算計了。”

    福滿低著頭，不接話。

    順德帝的話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和惋惜，還有點(diǎn)驕傲。

    光陰如樹葉間隙下的陰影，轉(zhuǎn)瞬即逝，裴棄已經(jīng)二十了。

    順德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皺巴巴的，他想，確實老了。

    外頭天光正在泛青，初陽就要掙脫云層束縛鉆出來了。

    裴棄揉著臉往回走，估計這事已經(jīng)八九不離十了。

    “主子，小公爺吃了藥，還在睡，藥應(yīng)該是東宮那邊下的，我們查了酒具和酒水?！彼赡噶酥笘|方。

    裴棄頷首，“不是他，但東宮不是凈土，給他送個信，提醒他一下。你回去點(diǎn)一下銀錢，然后給我報個數(shù)?！?br/>
    松墨只當(dāng)他要買什么，應(yīng)答了下來，抬頭一看，裴棄兩頰都是紅的，額頭上還有個大包，驚詫道，“主子，誰打你？我點(diǎn)人去報仇！”

    裴棄：“……”

    裴棄嘶了聲，“誰教你們這么暴力的？報什么仇，這宮里還有誰能打我，我還不還手的？”

    松墨訕訕笑著低下頭，也是啊，這祖宗連太子都打，唯一不能打的也就是上面那位了。

    裴棄推門進(jìn)去，“給我拿點(diǎn)敷的，我們再住兩天?！?br/>
    他是一定要讓順德帝松口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要在宮里住，松墨有點(diǎn)詫異，但也去照辦了。

    裴棄累得骨頭發(fā)軟，恨不得把身上的骨頭全部拿出來，擺太陽下好曬一曬。

    秦敘翻身抱住他，習(xí)慣地蹭他脖子，找自己習(xí)慣的位置。

    裴棄懶得動，任由他折騰，這破小孩兒，一天到晚都蹭蹭蹭。

    裴棄閉著眼就睡了過去，夢里總有人拿炭火往他臉上使，怎么扒拉都沒用，后面雙手還被藤蔓纏起來了，動彈不得。

    裴棄怨氣極大地睜開眼，對上秦敘緊緊皺著的眉頭，雙手都在他臉上。

    “輕點(diǎn)……疼死了?！迸釛墕≈ぷ拥?。

    秦敘不搭理他，像是壓根兒沒聽見。

    裴棄笑，得了，咱們秦小公爺又生氣了！

    “你氣什么？給你說個好事兒，聽不聽？”裴棄想踹他一腳，發(fā)現(xiàn)自己腳也動不了，整個人都被裹在被子里。

    秦敘：“不聽?！?br/>
    裴棄嘖了聲，“真不聽啊，那我可就不跟著你走了啊，我娶姑娘去嘶！疼！秦敘，你謀殺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