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快步跑過去，氣喘吁吁地招呼李麗：“李總工，什么時候下來的？咋不提前招呼一聲，我開車來接你啊?！?br/>
    李麗心下正有氣，看了看江小川，便沒接他的語，氣怵怵直杠杠地問道：“馬上要育秧了，你們田還沒整好，先前是怎么答應的？知不知道這是我們第一次發(fā)展制種業(yè)？不要還沒開始就整砸了，到時我們怎么向上面交差？”

    江小川一聽李麗口氣，再看她臉色，知道她火氣正旺，忙腆著一張笑臉解釋道：“李總工，您千萬別生氣。要是因為我們工作沒干好而氣壞了你身體，那我們不成千古罪人了？這不因年前沒錢嘛，農(nóng)民勞務費發(fā)不出，建筑材料又賒不回來，工程便停工了。

    后來紀監(jiān)委又來調(diào)查，說政府性工程，沒搞招投標，程序不規(guī)范，害得我們又停工整頓，江心月為此事還受了處分。不過，您看鹽井溝村的村民，他們積極努力，沒工錢也不抱怨，只想把這個產(chǎn)業(yè)爭取到手。這不，我們正齊心協(xié)力加班加點地干呢。照目前這進度，保證不耽誤育秧和春播時間，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吧?！?br/>
    江小川言辭懇切，李麗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隨即又問：“江書記呢？”李麗還是不放心江小川的保證，她要江心月給她一個肯定的說法。

    “我就是江書記啊?！苯〈ㄒ娎铥惸樕徍停ξ卮蛉さ?，“難道李總工不相信我的保證？”

    李麗被江小川逗樂了。

    她這才想起來，眼前的小伙子是江心月的堂弟，鹽井溝村村委副書記，難怪他那么回應自己。

    江小川見李麗不言語，知道她對自己還是不放心，遂正經(jīng)說道：“李總工，咱們竹縣人的精神是什么？大道至簡，虛懷若竹！說話從來不打妄語，做事絕不拉稀擺帶，我說不會耽擱，就是不會耽擱。”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拉鋸戰(zhàn)，不料江心月已裊裊婷婷地從村辦公室來下壩了。真是說曹操，曹操便到。

    江心月遠遠看到江小川在同人說話，大聲問道：“小川，在和誰說話呢？”

    “江書記，快來，找你的?！苯〈ㄐ呛堑卮舐晳馈?br/>
    江心月快步走過去，一看，原來是李麗。幾步小跑過去，熱情地挽起李麗胳膊，故作驚訝地嚷道：“你，你什么時候來的？咋不叫我派車來接你？”

    都說女人話多。江小川見姐姐跟李總工說話的口氣，知道她們除了工作，定有其它話要說，遂招呼一聲，離開了。

    李麗見江小川離開，還是不放心地對著江小川的背影嚷了一句：“記住你的保證啊?！?br/>
    江小川轉(zhuǎn)身用手比了個OK手勢，大踏走了。

    江心月一聽他們對答，心中略知李麗此行的目的。不用李麗問，便自動向李麗保證道：李總工，保證不耽誤春播生產(chǎn)的事。

    李麗故意斜眼剜了一眼江心月，隨后嚴肅說道：耽擱了大事，看你怎么向汪鵬交代。最重要的是怎么向老百姓交代。

    “是是是，我一定跟汪總和老百姓一個滿意的交待?！苯脑孪窈搴⒆右粯?，極富耐心地應承著李麗的話。

    江小川返回施工工地，操起揚鏟掄起胳膊邊干活邊給大家講述種子公司李總工的擔憂，交待大家務必加快馬力，盡快完成施工。

    李狗兒邊干活，邊快速地轉(zhuǎn)動腦子，如何在沉寂的農(nóng)村翻騰出浪花，讓母親、兒子過上幸福、安定的生活，一直是他這段時間想得最多的事。

    想起栽油菜時，村上買回機器犁地，李狗兒突然覺得農(nóng)村亦有商機。如果自己去買臺耕田機回來給每家每戶犁田，按畝收費100元，第一年不但可以賺回購買機器的成本，還將略有盈余，第二年便是純賺了。

    想到這事，李狗兒興奮不已。下午收工后，草草吃了晚飯，便急匆匆地到江家大院找江小川商量。

    江小川聽完李狗兒想法，眉頭緊蹙。主意倒是好主意，可你李狗兒哪來錢買機器？前段時間還偷偷摸摸地去收點兒游客旅游費貼補家用，這下要買耕田機，錢從何來？

    李狗兒從江小川沉默的神情里，略略知道他在擔心什么。遂說道，我想好了，去貸款，或者找親戚借。

    江小川一聽，不好打消他的積極性，懨懨地應道：“你先去湊一部分，差額部分再想辦法找銀行貸。”江小川說完，猛吸一口煙，享受般地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一股濃濃的煙霧。

    “貸款的話，村上能不能幫我擔保？”李狗兒囁嚅著又問。

    “先去湊吧。到時再說。我跟江書記先說下。”李狗兒剛開始說這事，江小川就知道他有這打算。其實，最讓江小川擔心的還不是這個。老話說，狗改不了吃屎。他最擔心的是，李狗兒賺了錢不還貸款，吃喝嫖賭一氣光，到時村上就得承擔這個還款后果。

    李狗兒見江小川猶猶豫豫，心里隱約感到他的顧慮。唉，都怪自己曾經(jīng)放蕩不羈，不僅沒能找回老婆，還讓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兒子跟著自己遭罪，以此給大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李狗兒又說了幾句，這才從江小川家里退出來。他心里不停地盤算：要搞成這事，自己一定得有一部分錢，如果一點兒沒有，叫村上幫忙擔保貸款，村上無論如何會不答應的?？蛇@一部分錢，從哪里來？自己手上身無分文；找人借吧，“聲名在外”，誰愿意借？

    李狗兒滿腹心事地回到家里。老母親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忙問他遇到什么事了。連問兩遍，李狗兒都沒回應。

    李狗兒頹喪地坐在灶火邊，心里一直念叨著到何處借錢的事，滿臉布滿了愁容。

    老母親看了他一眼，又問：“狗兒，狗兒，你干啥呢？神經(jīng)兮兮的。”

    李狗兒這才回過神來，應道：“我想買輛耕田機?！?br/>
    “耕田機？買耕田機干啥？我們家又沒多少田。”

    “給別人耕啊，收費，100多元一畝，一年就可收回成本?！?br/>
    狗兒娘見過那種耕田機，一天可以耕好幾畝，比起之前的老牛拉犁，既快又省事。可買這種機器得要不少錢吧？便問李狗兒是不是在為錢的事發(fā)愁。

    李狗兒遂將自己想法和到江小川家中商量這事的經(jīng)過簡單跟母親說了。狗兒娘也覺得這是個掙錢路子，忙問狗兒需要多少錢。狗兒說，我打算買輛好的，大概得兩萬多。狗兒娘心里想，兩萬多可是個大數(shù)目，如若全靠借，定是難湊齊的。

    其實，狗兒娘手里還是有一點兒存款的，那是貧瘠的生活中日積月累一點兒一點兒存下來的。她是為自己存的養(yǎng)老錢，農(nóng)村老人都這樣。萬一哪天生瘡害病，后人經(jīng)濟跟不上，豈不坐以待斃？還是得有點兒自己的錢救急。即使一口氣不來，辦理后事亦不至于寒寒磣磣，白給人看笑話。離開這世界，也得體面點兒，豪華點兒。

    狗兒這一年來的變化，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至少他不再游手好閑好吃懶做，村上有活路，他積極參加，雖掙得不多，但到底在掙。只要他往好的方向發(fā)展，這個家終究有希望。

    狗兒娘摸摸索索地去里屋拿了個塑料袋出來，層層打開，散碎的、皺巴巴、臟兮兮的零鈔散落出來，里面還夾雜著兩張存款單。

    她取出那兩張存款單遞給狗兒：“我這里有點兒，先拿去用?！?br/>
    李狗兒狐疑地看向老母親。他接過來一看，兩張，一張一千元，一張兩千元，共三千元。看著兩張存款單，他心里頓時涌起無盡的苦澀。這該是母親怎樣辛苦地從地里一鋤一鋤地刨出來，又怎樣一分一厘地省下來，才存起這三千元的？

    他摩挲著那兩張存款單，心里五味雜陳。他留下兩千元那張，將另一張還給母親。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掙到錢時，首先還母親這兩千元，并且加倍還。

    第二天，李狗兒又去找姨娘老表們借錢。他們都說錢已經(jīng)派了用處，沒多余的錢借。

    李狗兒耷拉著頭回到家里，心下慨嘆，這年代，借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借錢。一借錢，人的本性、親疏關(guān)系全都顯露無遺。轉(zhuǎn)念又想，這也不能怪親戚舅子老表們，誰叫自己曾經(jīng)亂搞瞎搞呢？

    下午，正當他在家一愁莫展時，江心月的電話來了，說以前的幫扶聯(lián)系人要來看望他母親。

    李狗兒忙不迭地應承，急忙拿起掃帚將房前的曬壩和房內(nèi)的堂屋、灶屋清掃一片，又將背篼、鋤頭等農(nóng)具收攏歸整，讓整個家看起來清清爽爽的。這是他大半年來在村委會的督促下形成的好習慣之一。

    江心月帶著郵政儲蓄銀行的莫小辰，一路擺談一路來到李狗兒家。

    莫小辰一到李狗兒家，李狗兒和老母親便笑意盈盈地迎了出來。

    莫小辰往曬壩里一站，不覺眼前一亮。他清楚地記得，以前來時，到處亂糟糟臟兮兮的，剔下來的爛菜葉子，沾滿泥巴的農(nóng)具，雞糞、鴨糞……還有老人一身的臟衣臟褲和一頭油膩膩的頭發(fā)。有好幾次，為了迎接檢查，自己還親自來幫忙打掃。

    如今，看到整潔有序的場院，穿著干凈面貌喜氣的幫扶人，莫小辰覺得他們變了。他又往房前屋后轉(zhuǎn)了一圈，這才高興地對江心月說，變了，變得好了。這樣的變化才是我們幫扶人最愿意看到的。

    “我們村現(xiàn)在家家戶戶的環(huán)境衛(wèi)生都這樣的。江書記要求我們每半月大掃除一次，出門必須穿干凈衣服。不然的話，江書記就要在廣播里點名道姓地吼?！惫穬耗镌谂赃呅跣踹哆兜亟忉尩?。

    莫小辰轉(zhuǎn)過頭，一臉欣賞地看向江心月：“江書記，真這樣的？”

    “真這樣的。做法不一定對，但沒別的辦法，只得用這些笨辦法了?！苯脑轮t虛地應承道。

    “只要有效果就是好辦法?！蹦〕接芍缘刭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