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0日,下午5:10,重癥監(jiān)護室走廊。
“郎隊,你這一詐,盧海還真招了。不過,你不怕他出事嘛?畢竟,他剛脫離生命危險?!?br/>
“是啊,郎隊。你之前還教我要尊重生命呢,你現(xiàn)在又……”
“邊關,你還是去駐守邊關吧!豬腦子,郎隊肯定有他的道理。不過,話說回來,從法醫(yī)的角度,確實不適合那么刺激病人的?!?br/>
“那個…郎隊最后一句不是安慰了他一句嘛,說他不是毒死吳建國的兇手,讓他緩和下心理。這樣不就解釋通了。郎隊果然想的比較周到……”
幾個人只見了郎志驕簡單的幾句對話,便又是驚訝又是感嘆的議論著。
“難怪,他手底下能教出什么好學生……”郎志驕聽了,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句。
“我剛才是故意刺激盧海的。而且,我沒有什么安撫的意思,他確實不是真兇?!崩芍掘溑み^頭,左眼撐開些弧度,右眼依然瞇著,鄭重其事地說道:“一個隨性的人,經(jīng)歷過生命垂危,都會有一種對待死亡的理智。生死不是人的意識,而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我們恐懼死亡,是因為對死亡的無知,對狀態(tài)轉換的空洞造成的,其實我們也是恐懼生的,就如同恐懼死亡一樣,這些都是我們無知,從而沒有安全感造成的。我們的一生無非就是死本能和生本能相互作用而已。而盧海,恰恰經(jīng)歷過死亡,甚至嘗到了死亡的味道。所以,這個時候,他是最理智的時候。我在這個時候詐他,他不僅不會受刺激,而且會更加理性地分析我給他塑造的局勢。他明白后半生在監(jiān)獄對他意味著什么,因為一個殘疾人比常人更需要自由!所以,他才會招認。這,是他正常的本能反應?!?br/>
解釋期間,郎志驕話音激進,語速快慢有致,仿佛他看透人心一樣。而劉漢彪、秦婉等人一路跟著郎志驕緩慢的步伐,仔細的聽著,細細地咀嚼消化著他的每一句話。
“盧海確實有害人之心,也有毒人之舉?,F(xiàn)場的指紋證明,他去了死者家里。據(jù)我推斷,那日死者下午沒有課程,回家熬了一鍋紅豆薏米粥,就去兼職做家教。而對死者生活習慣相當熟悉的盧海,則是趁他離開家的那段時間,將相思子的碎末放入了鍋里??上嗨甲游缎量?,盧海應該也是在研磨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因此,他將粉末倒入鍋內之后,又煮了些時間,苦味才變淡?,F(xiàn)在已經(jīng)9月,下午氣溫會降低,加熱煮粥會有水汽出來,他將鍋蓋打開,開了油煙機,便于苦氣的逸散。而水汽,則附在油煙機的觸屏開關上,冷卻后自然流了下來。廚房及鍋里的粥,基本都沒有苦味。而當我靠近油煙機的時候,才聞到一股淡淡辛苦之味。經(jīng)觀察油煙機上凝結水量新的滑痕,和那些油氣污漬比較區(qū)別很大,盧海應該將粥又煮了相當長的時間。這樣以來,那些相思子毒性蛋白也絕大多數(shù)失去了活性,最多引起輕微的嘔吐,根本無法致死。至于后來鑒定結果出來,粥里的依然有著相當大濃度的相思子毒蛋白,且沒有沒那么重的苦味。這很明顯是在盧海之后,又有人在里面放入了萃取提純的相思子毒蛋白。所以,我最終斷定,盧海不是真兇?!?br/>
說到這,郎志驕頓了下。當李曉云提出關于溫度和毒蛋白的駁論之時,每個人都在心底有了個疑問。此刻,大家方恍然大悟。
“郎隊,盧海和那個神秘人是如何進入死者家中的?”
“是啊,郎隊,驗尸的時候,明明發(fā)現(xiàn)鑰匙別在死者的腰間……”
突然,兩個疑問聲從背后傳來。郎志驕聞言,停下了腳步,扭過頭,微微低著頭,就連左眼也瞇了起來。
“你們別給我說這是一起精心布置的密室殺人案!我也不清楚什么密室殺人手法?!?br/>
不好氣的說了一句,郎志驕又繼續(xù)向前緩緩走去。而提問的兩人,也羞羞地低下了頭。
“你們就是太死板!和那個郎志驕一個德行……”說到這,郎志驕又頓了下,又突然轉言道:“咳咳…我的意思是和我以前行事風格相似。不過,我現(xiàn)在要告訴你們的是。破案不是只有證據(jù),才能將線索連貫起來。證據(jù)固然重要,可是有些證據(jù)雖是破開一個線索的缺口,但未必是破案的最重要環(huán)節(jié)。就像剛才說的鑰匙,我也不知道他們如何進入死者的房內,更不知道鑰匙是哪里來的??梢栽囅?,進入死者屋內,除非會開鎖的技術,要么就是有鑰匙。開鎖的話,也是一門技術,不是所有人都會的。兩人同一天先后進入死者屋內,兩個人都會開鎖的幾率有點小,也不排除這種可能。盧海和死者相當熟悉,接觸鑰匙的機會很多,背著死者,偷偷配一把,比學一門技術簡單的多。換做是你們,應該也會選擇前者。而這些,在我看來都不重要。因為,我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所謂的這些殺人的環(huán)節(jié),也唯有真兇才知道。如果你們想學習殺人,我倒是可以和真兇商量下,讓他教教你們。哦,對了,收不收學費,我就不知道嘍?!?br/>
郎志驕說著,偷偷笑了幾聲。
“郎隊,你知道真兇是誰?有證據(jù)嗎?要不要現(xiàn)在抓人?”劉漢彪緊忙問道。
“老劉,你咋還聽不懂我的話?”
郎志驕有點不耐煩,然后他轉過身,貼著邊關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話,便又說道:
“我說了,沒有證據(jù)。抓人?算了吧。那人會自己來自首的。咱們回支隊吧。”
邊關小跑著,出了醫(yī)院,開車先離開了。郎志驕等人也緊隨其后,開車出了醫(yī)院大門,奔支隊而去。
2009年9月20日,下午5:40,刑偵支隊會議室。
“現(xiàn)在,還有二十分鐘六點?!崩芍掘溙ь^看了看時間,繼續(xù)說道:“還有點時間,我再說點大家想聽的吧?!?br/>
“死者,吳建國,相思豆毒蛋白致死。而害他的人,有兩波。一個就王淑芬和盧海一伙兒,為了得到那一百多萬的保險金,謀財是動機,是蓄意而為。具體的作案手法及環(huán)節(jié),想必大家也清楚了。我想說的是第二波人,他們應該是無意為之。先說說著第二波人吧,首先這人知道相思子有毒這一回事,而且懂得萃取其毒蛋白的物理方法。再者,死者的活動作息時間,這人完全清楚,甚至可能知道盧海的相關動向。所以,這個人必然是死者和盧海的身邊的熟人,而且同時認識這兩個人。死者,在潘云市交際圈基本都是教學,接觸的無非一些學生,教師,以及學生家長。那么,兩個人共同認識的人也就沒有幾個,比較熟的最多也就一兩個吧。”
“郎隊,你是說方雅?”劉漢彪突然打斷。
“我可沒說哦。聽完嘛,老劉?!崩芍掘溠凵袷疽饬讼拢^續(xù)說道:“當然,像老劉提到的方雅,確實算是死者和盧海關系密切的一個。而且,關系非同一般。大家還記得我只見說過的那些情書郵件嗎?我翻閱了一下,除了現(xiàn)場的那一份,之前發(fā)的所有的郵件的稱呼都是:親愛的雅。收件人的郵箱域名也是方雅名字的首字母開頭的。我猜的不錯的話,死者和方雅應該是一對戀人,也可以說是地下情人。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去查一下那個域名。而盧海呢,和方雅的關系就更不一般了。簡單的同事?坐同一個辦公室而已?都不是!他們是債務關系,甚至有情感糾葛。還記得方芳嘛?方雅的親妹妹,保險代理員,開車撞盧海的肇事者。她那張租車作抵押的銀行卡,經(jīng)過調查有十五萬的存款,是一年前方雅匯入其賬號的。而時間,正好是盧海一年前從自動提款機取十五萬元的同一天,相差不到兩個鐘。方芳開車撞盧海,很明顯是蓄意的,監(jiān)控顯示她在那等了有一個多鐘。其原因,應該是盧海在篡改那封情書變成遺書的同時,也看到那個稱呼及郵箱域名,并且他認出了那個郵箱域名,也就是方雅的。這一點和我認為死者那個情人就是方雅的觀點不謀而合。盧海從此發(fā)現(xiàn)了死者和方雅之間的不正當關系,應該是想以此脅迫方雅做些什么。金錢?想他能為騙取保險金而謀殺,也可能向方雅索要金錢。肉償?也不是不可能,畢竟他連朋友的老婆都搞。而方芳蓄意謀殺,估計是為她姐姐出口氣吧。還有,我總有種感覺,這個方芳和盧海還有著什么聯(lián)系。因為,查看過方芳財務狀況,這些年她做保險代理人掙了不少,從不缺錢。方雅怎么會把盧海給的錢,只經(jīng)手一個多小時就轉給方芳?十五萬也不算小數(shù)目……”
郎志驕說到這,左手抱于胸前,右手摸著下巴,思索著什么。
“郎隊,郎隊,那兇手到底是誰啊?。俊?br/>
郎志驕說了半天,雖然案情相關人員的關系逐漸明朗,可是在座的幾人依舊不知道真兇是誰。秦婉憋了半天悶葫蘆,實在想不通,也憋不住了,這才打斷了郎志驕的沉思。
“死者,是化學教師,萃取相思子毒蛋白的物理方法,應該會。而能借死者的手來制取毒蛋白的,或許只有方雅了???,她沒有動機。其實,真兇無外乎她們姐妹二人中的其中之一,也或許是都參與了。記得死者和盧海是鄰居,房型是一樣的,就連門都是一樣的。我的推斷是,方芳欲殺盧海不成,錯將吳建國毒死。然后,才有了方芳第二次殺盧海。我想,盧海和方芳之間也有著深仇大……”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邊關喘著氣推門而進。
“郎……郎隊,真兇來投…投案了!是方芳!她姐…方雅也來了。”
聽到邊關的話,大家都站了起來,滿是驚訝。接著,郎志驕帶隊去了口供室。
“姓名?”“方芳?!?br/>
“籍貫?”“廣東省X市”
“年齡?”“29歲”
……
“將你犯罪的事實供述一下,盡量詳細一點。”
“姓盧的是個禽獸!毀我清白,如今還威脅我姐姐。而我,對不起我的姐姐,我毒死姐姐最愛的人…………”
“姓名?”“方雅”
“籍貫?”“廣東省X市”
“年齡?”“33歲”
……
“請詳細地供述下你的犯罪事實?!?br/>
“建國是我害死的!我愧對他的一片真心。該死應該是那個姓盧的畜生!…………”
站在監(jiān)控室,郎志驕和幾位支隊成員,靜靜地聽著兩個人以各自的口吻講述著一個共同的故事,也就是案發(fā)的前因后果。
兩年前的春天,死者吳建國的妻子王淑芬來到潘云市看望在市區(qū)職教的死者,并跟隨丈夫去了學校的春季運動會。因為,吳建國在其開幕式上表演了一個節(jié)目,朗誦。當時,有配樂,也有伴舞。伴舞的是方雅。二人同臺演繹,甚是和諧悅目。一時間看出了二人之間的感情,王淑芬甚是不悅。盧海見狀,主動出擊,百般勾搭,寂寞的王淑芬終于被其降服。
運動會結束,一些關系到位,平時聯(lián)系較近的同事都去了聚餐。出席的有吳建國夫妻二人,方雅姐妹二人,盧海,還有一干學校教師及家屬。
做保險的方芳,是從南方過來看望姐姐方雅的。因為這次聚餐,也認識了盧海。
當晚,盧海便以三寸之舌促成王淑芬在方芳那投保的事情。一年前的一天,盧海色心未泯,又以咨詢和買保險為由,將方芳約去吃飯。不料,盧海在水里下了迷藥,將方芳拖去賓館,進行了**。方雅知曉此事,向盧海索要十五萬精神賠償費,要么就會將他送進大牢。所以,盧海才將僅有的十五萬打給了方雅。而方雅則分文未取,立馬轉給了方芳。
一年間,一直瀟灑度日的他突然拮據(jù)起來,心情也越來越差。可他突然想到了,王淑芬的那份保險。于是,他百般說辭,和王淑芬密謀了一下。用相思子作案,是王淑芬想到的。因為之前她總聽吳建國說相思子有劇毒,甚至自己送的相思子手鏈他都不戴,而是裝到瓶子中觀賞。
為了密謀成一場食物中毒,盧海幾乎每天都會去吳建國家做客。為的就是熟悉吳建國的一切動向和作息規(guī)律,期間也偷偷配了一把他家的鑰匙。結果,無意中,盧海發(fā)現(xiàn)了吳建國給方雅發(fā)送的情書郵件,發(fā)現(xiàn)了幾件女人的內衣,甚至有一次還撞到了衣衫不整方雅在房間。原來,當時方雅已有了那里的鑰匙,經(jīng)常會過去過夜。為了報復,盧海向方雅和吳建國索要五十萬人民幣,要么他將會把這關系公布于眾。當時,方雅和吳建國也只是拖著,畢竟她們二人沒有那么多錢,而身為教師的他們又最怕這種丑事曝光。
后來,盧海又起了色心,未拿到錢的他,曾多次威脅方雅來他家和他發(fā)生性關系,后來還給了她一把鑰匙。直到有一次,盧海在學校宿舍故技重施,逼方雅就范,被方芳發(fā)現(xiàn)。這些事,只有方雅一個人在承擔著,吳建國全然不知。直到她妹妹方芳的出現(xiàn),盧海欲變本加厲,想讓方芳再次就范。結果,逼急了姐妹二人,并同意密謀將盧海殺掉,以絕后患。
當時,方雅就想到了用相思子。相思子是吳建國送給方雅的第一件禮物,卻沒有讓她佩戴,并告訴她相思子有劇毒,也說過親手萃取相思子蛋白當老鼠藥的趣事。于是,方雅以配老鼠藥之名,借吳建國之手,配了一些純度很高的相思子毒蛋白。就在昨天,盧海預約了方雅的肉償服務,在學校宿舍。吳建國一如既往的上下班,下午煮了紅豆薏米,便去了小區(qū)的一個學生家補課。盧海則偷偷溜進去,撒在鍋里小半碗研磨的相思子碎末。他聞著有一股苦味道,怕吳建國起疑心,又大概鍋蓋,加熱了半個鐘,關了油煙機,這才將門鎖好,去了方雅的宿舍。
方雅當天也早就讓方芳伺機在小區(qū)的門口,盧海出門的前后腳,方芳一人走上了樓。誰知,盧海家和吳建國家是同樣的戶型,就連房門都一樣,鑰匙也是同型號的。方雅告訴方芳盧海家房號,卻錯給成了吳建國家的鑰匙。方芳伸進鑰匙,扭了好半天都開不開門。她,覺得自己記錯了房號,樓層沒記錯。于是,她一個房門一個房門的試,大概花了二十來分鐘,終于打開了一個門。那個門正是吳建國家。方雅知道盧海每天晚上都會喝牛奶,保養(yǎng)他的小臉蛋。所以,她讓方芳將相思子毒蛋白放到牛奶中。可是,方芳唯獨發(fā)現(xiàn)的一瓶牛奶,是空的。
她焦急之下,看到了問道煮好的粥的味道。當時,粥已經(jīng)涼了下來,還有點余溫。索性,方芳將相思子毒蛋白粉末全部倒入了粥里,攪了下,便鎖門離開了。吳建國回到家中,按照慣例給方雅寫了情書郵件,可是有幾個詞感覺用的好,想喝點粥斟酌下再發(fā)送過去。他喝下了高濃度毒蛋白的粥,抽搐的肌肉甚至都不能撥打120,掙扎片刻便倒地身亡。事后,吳建國從方雅那里回到小區(qū),直接去了吳建國家,確認吳建國已經(jīng)死了,又改動了那封情書。擦拭下鍵盤,他便離開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和往常一樣,假裝喊吳建國一起上班,然后報案。
這就是整個事情的經(jīng)過。乃至氣不過的方芳,以身試法,想撞死盧海。
2009年9月20日,下午6:36,審問/口供監(jiān)控室。
“郎隊,真有你的!居然和你推斷的,相差無幾。”
“對了,郎隊你讓小邊去做了什么,為什么這姐妹二人肯來自首?”
郎志驕瞇著雙眼,身子又有些駝了下去,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
“方芳二次謀殺盧海,可見她是有多么的恨。然而,就是這份恨,才代表了她最細膩的感情,她最在乎的人。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幾枚紅豆曾是這幾人感情中唯一的牽絆,相思最為痛楚,卻成為了這匪夷所思的暗殺之物??杀 ?br/>
說完,郎志驕回去自己的辦公室,掏出了錄音筆。
“這次,沒來得及寫郵件。我累了……”
郎志驕話音一落,眼睛緩緩地合上,整個人便癱軟在了座椅的靠背上。
后來經(jīng)邊關透漏,原來郎志驕讓他去辦了兩件事。其一,去學校告訴方雅:她妹妹兩次謀殺,已近瘋狂。其二,去了支隊的技術部門,給方芳發(fā)了一條信息:你若自首,方雅將相安無事。
相思是致命的,感情是細膩的,又是理智的。往往,沖動的懲罰也是理智的回饋。已然知道了案發(fā)大致緣由的郎志驕,正是憑借這姐妹二人之間互相的信任與關愛,催動了二人彼此保護的心,才讓二人紛紛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