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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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見到這個兩個人，林子陽感到眼睛一陣酸澀，淚水險些滾下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林子陽的父親和叔叔?？匆娏肿雨?，兩個人滿臉喜色快步迎上來，林子陽壓低聲音，用稍帶埋怨的語氣說：“來之前怎么不先打個電話我也好到車站去接你們”林父狡黠一笑，扯開嗓子大聲說：“給你提前打電話你準(zhǔn)不讓俺倆來我和你叔就直接來了，哈哈”林父的說話聲立即引來周圍一些人的驚異的目光，然而他完全陶醉在見到兒子的喜悅之中卻渾然不知。旁邊路過的人大都是林子陽的同事，他禁不住羞得臉頰一陣發(fā)燙。

    叔叔把肩上的蛇皮袋放在地上，說：“子陽啊，聽說你當(dāng)科長了，這件事全村人都知道了，我和你爹臉上可有光彩哩。”他的嗓門也是標(biāo)準(zhǔn)的男高音，完全不遜色于林父。這時，聶峰還有幾個人剛好從樓里走出來，這些話恰好都讓他們聽了去，林子陽尷尬極了，頓時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聶峰從身旁走過，笑呵呵地說：“子陽啊，老家來人了”林子陽紅著臉，慌忙說道：“聶局長，您要出去呀。”聶峰笑瞇瞇地點點頭，鉆進(jìn)了一輛黑色轎車。

    林父嘴巴張得大大的，直到聶峰的車走遠(yuǎn)，才吃驚地說：“那人是局長呀，怪不得這么有派子陽，你爭口氣，過幾年也弄個局長當(dāng)當(dāng)?！绷肿雨柲X子里有點混亂，可他又清晰地知道，當(dāng)前最要緊的事是讓父親和叔叔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剛要開口說話，林父彎腰打開蛇皮袋，興奮地說：“這是咱家種的土豆和紅薯，你小時候可愛吃了，我和你叔給你捎來了”

    林子陽往四下看了看，幸好這會兒四周沒人，連忙說：“爹、叔，咱們先回家吧。”“回家急啥”林父一擺手，說：“我倆先到你的辦公室坐一坐，看看科長辦公室氣派還是鎮(zhèn)長的辦公室氣派。你說對不對他叔”林叔一擼袖子，說：“還用說嗎一定是子陽的辦公室氣派了。”說著，兩個人背起蛇皮袋就沖著辦公樓走過去。

    林子陽這下可犯愁了，若是父親和叔叔這身打扮去了辦公室被同事們看到可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父親脾氣犟，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他想做的事牛都拉不回來。林子陽靈機一動，快步向前，說：“爹，今天省里來檢查工作呢，外人是不允許進(jìn)去的，可不能因為這事讓我受連累吧。咱們還是先回家，等下次來再去我的辦公室，好嗎”林父抻著脖子想了一會兒，有些掃興地說：“省里檢查可不是一件小事就等下次吧?！?br/>
    林子陽給何濤打電話說了一聲，然后開車回了家，自從買了新車，林父還是第一次見到，一路上兩個人對新車贊不絕口。到家后，兩個人把蛇皮袋里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地板上，家鄉(xiāng)的土產(chǎn)品夠全了，除了土豆和紅薯，還有核桃、綠豆、紅棗、蘋果林父一樣一樣地把東西往茶幾擺放著，說：“今年咱家樹上的紅棗可甜了，苗苗準(zhǔn)愛吃，我都給她留著哩?！?br/>
    林子陽泡了茶，兩個人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林父又打開了話匣子，說：“你小子有出息了，我在家里也有臉面。村里人現(xiàn)在可不敢小瞧你爹了，連村支書見了我，也喊我去他家喝茶哩。以前哪有這種事”林叔在一旁也連聲符合說是。

    林子陽忙說：“爹、叔，其實科長不算什么官，根本管不了什么事，你們可別太當(dāng)回事兒。”林父一臉嚴(yán)肅，說：“村里人都說你這個科長可是跟咱鎮(zhèn)上的鎮(zhèn)委書記和鎮(zhèn)長是一個級別呢你還說不是官書記和鎮(zhèn)長出門都有小車接送哩?！绷肿雨栆粫r間沒話可說，過了片刻，說：“爹，中午吳玲和苗苗都不回家，咱三個到外面去吃午飯吧?！绷指刚f：“吃飯先別急，今天來是有事求你的，你現(xiàn)在可是科長了，可別再和以前那樣啥事都說辦不了”

    林子陽心里咯噔一下，其實他早已想到父親和叔叔這次來肯定有事，要不兩個人也不會這么著急趕來，這個時候家里應(yīng)該還有農(nóng)活沒忙完。這時，林父對林叔說：“子陽又不是別人，是自家的孩子，他還不是咱哥倆從小看大的你就說吧。”林叔擺擺手，說：“哥，還是你說吧。”兩人推讓片刻，林父終于一拍大腿，說：“我說就我說是這么回事，你妹子文娟從學(xué)校畢業(yè)后現(xiàn)在一直沒有工作，閑在家里都一年多了，一個女孩子家農(nóng)活又干不了，老是呆在家里也不是個事。子陽，你得想辦法趕緊給文娟找個工作。她可是你妹妹呀?！?br/>
    不等林子陽開口，林叔又說道：“咱林家就出了你這么一個吃國家飯的，如今你又成了科長，文娟的事就只能靠你了，和你爹來時，文娟正和你嬸在家吵呢。這事可都把我愁死了?！闭f完他把腦袋埋在了十指之間。

    文娟是林叔的女兒，她讀的是職業(yè)學(xué)校，畢業(yè)后被學(xué)校介紹到一家私企上班，上了半年班活沒少干工資卻打了五折，僅發(fā)了一半，一氣之下文娟和她的那些同學(xué)都回了家。開始四處找工作，現(xiàn)在正規(guī)大學(xué)畢業(yè)的學(xué)生工作都不好找，文娟這樣的從職業(yè)學(xué)校出來的學(xué)生找工作又談何容易。

    林子陽頓時犯了難，爹和叔還以為自己有多大本事呢本事大小自己心里最清楚。本來他是想把這事推掉的，一來他不想找麻煩，二來這件事他實在無能為力。可是，話到嘴邊他又把話咽了下去，父親和叔叔黝黑的臉上滿是歲月的風(fēng)霜和滄桑。僅是半年多的時間沒見面，田間地頭的風(fēng)吹日曬讓兩位老人的臉上又多了一些皺紋，頭上也增添了許多白發(fā)。眼前是他的親生父親呀母親去世了，父親一直孤身一人，遇事都是依靠叔叔和嬸嬸。自己再難，怎么說也比兩位老人好上百倍千倍。記得，小時候，自己受到委屈的時候，父親會把他摟在胸間為他抹去臉上的淚水，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彎曲脊背也不知給為他遮擋過多少風(fēng)雨想到這里，林子陽無論如何再張不開嘴說一句拒絕的話，于是他爽快地應(yīng)下了給文娟找工作的事。

    林父二人興奮地笑起來，林叔說：“我就說過，文娟找工作的事子陽一定能辦好，都是科長了，這點事能辦不妥”林父笑得露出兩排玉米粒似的大黃牙，許久閉不上嘴巴，說：“子陽，還有件事需要找你幫忙呢，你就順便一塊辦了吧?！绷肿雨柕男睦镉质强┼庖幌拢瑔枺骸暗?，又是啥事”

    林父問：“子陽，還記得你麻子叔嗎”林子陽說：“記得，小時候經(jīng)常給我送好吃的，怎么會不記得?！?br/>
    麻子因為臉上長有麻子而得了這個綽號，年輕時他娶了個媳婦卻不能生育，婚后一連幾年沒有孩子，為此他整天對媳婦非打即罵，他媳婦天天在家抹眼淚。大約是沒孩子的原因，他特別喜歡小孩，尤其是小男孩，因此有啥好吃的他總給林子陽送些去，為此林子陽打小跟麻子有著較深的感情。后來，麻子在一遠(yuǎn)房親戚的勸說下兩口子去了趟省城醫(yī)院做了檢查，等從省城回了家沒多久媳婦就懷孕了，據(jù)說問題出在了麻子身上。自從媳婦懷了孩子，麻子對媳婦的態(tài)度頓時來了個急轉(zhuǎn)彎，伺候媳婦像孝敬太上皇。

    林父又說：“你麻子叔承包了村里的池塘，今年物價飛漲，這養(yǎng)魚的成本高了，魚的價錢也跟著漲，鄉(xiāng)下人買魚的少了，出現(xiàn)嚴(yán)重滯銷。眼看池塘就要結(jié)冰，里面的魚至今沒賣多少，你看能不能在城里幫他銷點兒”林子陽心中連連叫苦，這可怎么幫著銷呀他心里正想著這事該不該應(yīng)下來呢，林父又說話了：“臨來時麻子還給我拿了兩條尺來長的鯉魚去呢。本來是給你捎來的，路上不好帶，才養(yǎng)在了水缸里，臨來時兩條魚還在缸里亂蹦呢?！?br/>
    林子陽陷入深思，沒有說話，林父見狀急忙說道：“別看事兒小，這事你可要幫忙啊我可是在麻子面前打了包票的呀”林子陽見到父親已是幾乎用哀求的語氣跟他說話，他再不能繼續(xù)保持沉默，終于硬著頭皮把事情答應(yīng)下了。林父隨即呵呵一樂，說：“你麻子叔知道了準(zhǔn)高興得原地蹦高?！绷肿雨枦]再說話，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林父從懷里摸出兩張攥得充滿褶皺的百元鈔，遞到了林子陽面前，說：“也沒見到苗苗，這是給苗苗的，就說是爺爺給的?！绷肿雨柾谱專指赋料履榿?，呵斥了林子陽一頓，林子陽才把帶有父親體溫的人民幣接在手里，那一瞬間，他心里又是一陣酸痛，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兩張薄薄的紙幣來得是何等不容易。

    中午，林子陽跟父親和叔叔一塊去飯館吃了飯，地點還是家常菜飯館，林子陽點了很多菜，三個人每人喝了一杯白酒，結(jié)果菜三個人沒吃完，林父非要打包帶走，林子陽再三勸阻才算完。

    回到家，林子陽把家里的一些酒和茶填進(jìn)了父親和叔叔的蛇皮袋，兩位老人高興得咧嘴直樂。休息片刻，林子陽把兩個人用車送去了車站，幫兩人買了車票，然后一直在車站等著，直到大巴車開動，他才開車離開。當(dāng)那輛豪華大巴車開動的一剎那，淚水忽地從林子陽的眼里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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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辦公室，林子陽就犯了愁，這可怎么辦這兩件事他都在父親和叔叔面前打下包票，回到村里他們還不知道怎么吹乎呢。若是辦不好，父親的臉面可往那里放啊。

    林子陽從手機上一遍遍地翻看著手機號，一直到下班也沒想起一個能幫他這個忙的朋友。到家時，吳玲剛從學(xué)校接苗苗回家，見到吳玲的那一刻，林子陽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主意來。吳玲正在收拾堆在茶幾上的土產(chǎn)品，林子陽笑著說：“今天父親和叔叔來過，這些都是他們帶來的?！碑?dāng)初買房子時，林子陽回了趟老家一分錢也沒討來，吳玲本來就對林父有成見。因此，她只是嗯了一聲。

    林子陽知道吳玲至今還對父親有意見，又從口袋里取出早已捋平的兩百元錢，說：“苗苗，快拿著，這是爺爺給你的?！泵缑缯诳磩赢嬈?，她對錢似乎根本不感興趣。盡管林子陽把錢晃得沙沙作響，吳玲還是視若不見地洗著紅棗，成見歸成見，說實話她對老家的紅棗還是蠻愛吃的。

    林子陽來到吳玲面前嬉皮笑臉地說：“你先嘗嘗老家的紅棗，我來做飯。”說著，他轉(zhuǎn)身要去廚房，這時，手機響了。

    電話是何濤打來的，準(zhǔn)確一點，是何副科長，何濤在電話里說今天晚上有幾個朋友約他一塊去吃飯，他想讓林子陽一塊去湊湊熱鬧，林子陽壓低聲音說：“今晚要再不陪你嫂子吃飯，你嫂子就跟我玩完了，還是你自己去吧?！焙螡菍嵭膶嵰獾匮埩肿雨?，說：“林科，您就過來吧，我那幫朋友都想結(jié)識您一下呢。嫂子那邊我來說，好嗎”

    這一次林子陽很堅決，兩個人在電話糾纏了許久，何濤才有些失望地說：“那好吧。林科，下一次您可一定去”林子陽見終于脫身，連忙說好。

    掛了電話，林子陽瞄了吳玲一眼，見吳玲臉上已流露出喜色，他走進(jìn)廚房時，吳玲說：“爹大老遠(yuǎn)趕過來，也不讓我和苗苗陪他們一塊吃頓飯，這也就算了，連個面也沒讓我們見也不知你是咋想的”林子陽急忙從廚房里探出腦袋，滿臉訕笑地說：“你不是忙嘛，苗苗又上學(xué)，都是一家人沒啥的?！?br/>
    吳玲吃著又脆又甜的小棗，說：“你就讓老人空著手回去了也不給他們買些東西捎回去”林子陽在廚房里大聲說：“捎了，家里那些酒茶給他們捎了些。”說實在話，雖然吳玲對林父頗有成見，可是在東西上卻從不摳門，每次回家，她都舍得給老人買東西。聽林子陽這么說，她才說：“這還像個兒子樣兒，咱好久沒有回家了，等過些時間帶上苗苗回趟家?！?br/>
    林子陽再沒說話，腦子里想的卻是那兩個比刺猬還要棘手的問題。

    吃過飯，林子陽主動洗涮了碗筷。苗苗做作業(yè)去了，吳玲說要去廣場跳舞，林子陽忙說：“天冷，就別去了?！眳橇嵯胂胍彩?，天的確冷了，去廣場跳舞的人越來越少，再說難得今天晚上林子陽待在家里，于是她又坐在了沙發(fā)上。

    林子陽緊挨著吳玲坐下來，嘆息一聲，說：“文娟畢業(yè)都一年了，至今還沒工作呢，二十來歲的姑娘整天呆在家里也不是個事”說完，他滿臉愁容地抬頭望著屋頂發(fā)呆。

    吳玲對文娟的看法還是蠻好的，文娟不僅長得漂亮，說話做事也得體，很討人喜歡。記得，苗苗小的時候，每次回老家，文娟都會抱著苗苗四處轉(zhuǎn)，把苗苗逗得咯咯直笑。

    吳玲也嘆息一聲，說：“是呀，一個姑娘家老呆在家里的確不是個辦法”

    見時機差不多了，林子陽才說：“爹和叔聽說我當(dāng)了科長，還以為我本事多大呢今天來想托我給文娟找個工作”吳玲的眼睛瞪得溜圓，吃驚望著林子陽，問：“你應(yīng)下了”林子陽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幾次頭。

    吳玲霍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用手指著林子陽說：“子陽啊，你有多大本事你不知道啊沒有金剛鉆你還真敢攬瓷器活兒啊”林子陽沒吭聲，過了些時候才說：“你沒見爹和叔當(dāng)時那副可憐樣兒，我實在無法把這事兒推出去”吳玲當(dāng)然能想得到當(dāng)時的情景，于是她沒再說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靜下來，只有林子陽時不時地嘆息一聲。

    過了一陣兒，林子陽用小得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說：“吳玲，要不你”吳玲忿忿地說：“我怎么呀”林子陽滿臉難色，說：“你跟余力說說，看他的4s店里缺人不”吳玲再一次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厲聲說：“林子陽我說呢，今天辭了飯局又是做飯又是涮飯的，原來你是想打我的主意呀虧你也想的出。你也不想想，十多年沒跟人家見面了，前些天買車時才碰面。這件事我可開不了口”

    林子陽把腦袋埋于十指之間，一聲不吭。這時，苗苗從書房跑出來，說：“你們別吵了，我在做作業(yè)呢”吳玲見影響了苗苗做作業(yè)，急忙說：“苗苗，快回屋做作業(yè)，媽媽和爸爸不再吵了。”見苗苗回了屋，林子陽又小聲說：“我也不想這么做的，其實，我對那個余力挺反感的?！彼f的是實話，的確他對余力是煩到了骨頭里，若不是實在沒辦法，他才不想麻煩吳玲呢。吳玲白了林子陽一眼，壓低聲音說：“你對余力很反感，還想著麻煩人家”

    林子陽笑嘻嘻地說：“文娟學(xué)的是營售專業(yè)，在4s店里正有用武之地，咱正愁找不到工作，說不定他的店里正在為招不到人發(fā)愁呢。你說對不對，就是問一下嘛，要是不缺人就算了”吳玲的臉上還有慍怒，說：“哪你自己問好了。我不問”林子陽笑著說：“你倆是同學(xué)，你來問總比我要好一些，對不對”吳玲想了很長時候，才很不情愿地說：“好吧，明天我打個電話問問，不過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林子陽說：“我替咱叔和文娟先謝謝你。”說完，他張開胳膊抱住吳玲，往他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吳玲怕讓苗苗聽到，一把推開了林子陽，他只好沖吳玲做了個鬼臉。

    一切正如林子陽所料，第二天上午吳玲打來電話，說余力的店里正好缺銷售員讓文娟盡快去上班。林子陽欣喜異常，當(dāng)即給叔叔打了電話，林叔聽說是賣汽車，高興得連說話的腔調(diào)都變了，在電話里扯開嗓子喊：“子陽可真有本事給文娟找了一份賣汽車的工作哩?！绷肿雨枏脑捦怖锫牭贸?，叔叔的四周有不少人。

    下午，文娟就乘著車來了，林子陽給吳玲打了電話，兩個人用車?yán)衔木耆チ擞嗔Φ?s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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