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水面的倒影，不禁驚艷。

    這張臉還有些稚嫩，但無法忽略它的俊秀清麗，標(biāo)準(zhǔn)的臉型，尖俏的下巴，眉眼如黛，唇鼻如刻，水波搖晃間，恍如畫中仙子。

    我有些失神，忽然意識到自己正是這張美麗的面孔的主人，心中不免激動起來。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我作為一個太監(jiān)，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分別呢？牛馬可不論美丑，只看哪個最能干。而我這副柔弱小身板，無疑是其中最弱的一個，瞬間心里涼透了。

    沒心思多想，也不能再耽擱了，匆匆洗漱梳頭。

    我們一行人被帶到了朝陽殿外等候，春日里，陽光十分愜意。偶爾能瞥到有大臣被召見進(jìn)出，這里應(yīng)該是皇帝處理政務(wù)的地方。

    我挨個留意下我的競爭對手，共有二十幾人，看上去都文質(zhì)彬彬的，肚子里估計都有墨水。

    我也努力搜羅大腦中僅存的資源，竟然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唯一能順下來的還是中學(xué)時期背的《岳陽樓記》。

    我們這些小嘍啰從清晨一直等到了日頭偏西也無人問津。

    等著等著，我早上那種豁得出去的勁頭就沒了，心里越來越慌，我是來參選太子侍讀的，可我背不出四書五經(jīng)，也作不出文縐縐的詩賦。

    考到我的時候，看我一臉懵逼的樣子，皇帝還不氣炸了，這不是侮辱他兒子的智商嘛。

    我越想越糟糕，四下一看，發(fā)現(xiàn)只有一個帶頭的老太監(jiān)看著我們，我也不算必不可少的人物，干脆謊說拉肚子溜掉算了！

    我打定主意，剛想喊啟稟公公，就聽見高高的臺階上面?zhèn)鱽砑贝俚哪_步聲。

    還沒見到來的是什么人，就聽見一聲悠長的公鴨嗓喊到:傳！覲見！

    我心頭大亂，有點(diǎn)像禿子頭頂?shù)氖?，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這種情況我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他們魚貫而入，同時我心里打算好了，見到皇上我只低著頭不吭聲，被忽略掉的可能還是很大的。

    我謹(jǐn)遵老太監(jiān)的教誨，一路低著頭進(jìn)入大殿，絲毫不敢張望。就看清腳下的地都是碧玉石鋪就的，光可鑒人。偷偷猛吸了幾口空氣中的熏香，不禁感慨皇帝待遇就是好。

    我們跪在臺階下面，聽著老太監(jiān)給皇帝做匯報。

    聲音落了很久，才聽到上面?zhèn)鱽黼y得的回應(yīng)，就一個字:嗯……

    聲音有點(diǎn)蒼老但透著至高無上的威嚴(yán)。

    “抬起頭來?！庇诌^了很久，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好像不僅因為他是皇帝，而是自帶一種讓人卑服的氣勢，我不自覺地順從地抬起了頭。

    當(dāng)然，我沒那么老實，低下眼簾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往臺階上面偷瞄了一眼。

    這皇帝比我預(yù)想得還要老一些，距離太遠(yuǎn)了，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和皺紋，但花白的胡須已經(jīng)暴露了他的年歲，估計已經(jīng)是位花甲老人了。

    良久。

    “你，近一些?！鄙n老的聲音突然說道。

    我本能地抬眼看去，萬萬想不到，竟然直接和臺階上面那位對上眼了！

    我頓時方寸大亂，不知道怎么辦好了，只顧低下頭，就感覺臉上緊張地發(fā)燙。

    “叫你呢！”

    是帶頭老太監(jiān)的聲音，不知道他什么時候來到我身后，用什么東西在我后背上狠狠戳了一下。

    我已經(jīng)徹底慌了神，好像一個學(xué)渣被老師叫到黑板上做題。但顯然現(xiàn)在的形勢更要命。

    我不知道該怎么行動，之前老太監(jiān)也沒說過這種情況怎么接招??！現(xiàn)在，我應(yīng)該站起來走近點(diǎn)，再跪下？

    我來不及多想，最終選擇了最保險的一種——跪著走過去。

    我顧不上考慮這種行為在別人眼中算什么，是恭敬還是傻叉？我滿腦子都在搜羅除了《岳陽樓記》之外的東西，哪怕有一句能撐住場面也好。

    “嗯……”皇帝再次發(fā)聲。

    我知道我已經(jīng)爬得夠高了，于是不敢再動，豎起耳朵聽候他下一步指令，只覺得我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皇帝半天沒有說話，似乎在打量我，那我只有全力配合，低眉順目地讓他看，也不至于因為長相不合法治我個罪。

    “詩經(jīng)有云：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yáng)……”

    詩經(jīng)，詩經(jīng)?。?！他考的是詩經(jīng)！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不對！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不對！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也不對！

    頃刻間，我腦子亂成了一鍋粥，平時張口就來的現(xiàn)在也記不清了。

    我的額頭，鼻尖一點(diǎn)點(diǎn)滲出了細(xì)汗，臉頰憋的通紅。盡管這樣，愣是沒從我嘴里沒吐出來半個字。

    “就你吧，以后便喚作清揚(yáng)，如何？”

    他一開口，立刻打斷了我所有亂七八糟的思路。

    認(rèn)真聽了他的話，我卻沒能立刻領(lǐng)會是什么意思。

    見我一直沒反應(yīng)，下面的老家太監(jiān)急了:“你這小崽子是嚇傻了吧，還不謝隆恩賜名?！?br/>
    他這么一說，我突然間通竅了。

    哎我去！敢情皇帝剛剛不是考我呢，只是看我這張臉有感而發(fā)念了兩句詩，早說明白啊，這給我嚇得渾身突突的。

    其實那兩句我確實聽過，但詩經(jīng)意境太多，我只能背下來常見的幾首，他念的那首詩的名字好像就叫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yáng)……

    所以老皇帝給我取名叫清揚(yáng)！！靠，還不如飄柔呢??！

    沒記錯的話，皇帝剛剛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見……

    老皇帝的好處就是年紀(jì)大了，氣量心性都不錯，于是我鼓足勇氣終于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發(fā)言：“那，蔓草如何？”

    我實在不想叫清揚(yáng)，一提起它我腦子里只有浴缸旁邊那一瓶的形象。

    “嗯？”這一次皇帝的音調(diào)是上揚(yáng)的，音也重了。

    活了二十幾年我察言觀色的能力還是很強(qiáng)的，這顯然是不高興了。

    我一秒都不敢耽擱，立刻磕頭謝恩:“奴才清揚(yáng)謝皇上賜名！”

    過了一會，“嗯……走，去瞧瞧太子?！?br/>
    皇上一甩龍袍，一陣香風(fēng)從我身旁走過。

    我大呼了一口氣，太特么嚇人了！看來老皇帝脾氣也不一定好。

    我一回身自己都驚呆了，光靠著膝蓋我居然爬上這么高的臺階，當(dāng)時太緊張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辦到的。

    臺階下面是老太監(jiān)陰沉的一張臉，瞪了我好一會，估計是我剛剛的表現(xiàn)很不盡人意。

    不過我現(xiàn)在的身份是太子伺讀，他也沒法再像一樣教訓(xùn)我了。

    果然，他臉色很快就恢復(fù)正常了，對我說：“還愣著干什么，去見太子?！?br/>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說到太子，他的眼神里竟流露出一絲對我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