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鐵定了要回去，不由得風(fēng)急火急地處理了尾后的事。一陣忙乎后，已是天黑。

    月亮從蒸騰的云層里出來了，墨黑的天，難得的有幾點蔬星。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下面一白拽著影子，歪歪斜斜，一步復(fù)一步回到了房間。

    一白癱在沙發(fā)上閉目休息，不想才合上眼睛，腦子就有如電擊猛地想起了一個人，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薔薇，隨即一白腦里又快速影出她的樣子，浮雕似的一件件凸出來：平淡而美麗的瓜子臉，梳著一頭披肩秀發(fā)，墨黑的水盈盈的大眼睛，可愛的雙眼皮，纖瘦的鼻子，肥圓的小嘴。

    思想真是痛苦的一件事，回憶更加。當一白腦里才雜亂閃過著他和薔薇昔日往事的零零碎碎，就感覺像被針扎著一般，不禁又急忙將思想縮了回去，索性不想作罷。

    不想歸不想，但一白是不能避開現(xiàn)實的，與薔薇交往的三年時間里，一白心里知道她是愛著自己的，而自己對人家呢？

    雖然他對她說了許多溫柔的話，但是他始終沒說過他愛她這三個字。即使有時候一白也為這苦痛按捺不住，然而一想到惘惘的期限的威脅，便又抑在心里頭沉默了。

    現(xiàn)在這期限到底還是來了，他與薔薇注定是要決裂的。就是他生命中難得一遇一次的愛戀。

    掏出心與之靠近，最后人物交映，相對無言，望而怯步。他注定將用余下來的一生與此告別，并以此驗證它在時間中留下的烙印和標記。

    他知道他會懊悔的，他知道他會懊悔的，然而他抬了抬眉毛，做出不介意的樣子。

    一白拿準了主意，就又拖著影子，下樓去打個電話給薔薇，撥了一圈號碼，通了，一白心平氣靜先道：“小薇，是我，一白，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彼N薇說：“噯！什么事？”一白道：“后天我就要走了?！?br/>
    “去哪里？出了什么事？為什么這么突然？”一個個問題在薔薇嘴里就像機槍里的子彈一顆顆射出。

    一白道：“沒什么，我只是回家?！?br/>
    “為什么偏偏這個時候？”薔薇怪道。一白解釋道：“出來這么多年，也是時候回去了?！?br/>
    “可以不走嗎？”薔薇有點哀求道。

    “不可以！”一白斬釘?shù)卣f。薔薇委屈道：“以后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薔薇突然提高聲責(zé)罵道：“你就那么放得下心，丟下我不管？”

    “你是知道的，我……”不等一白說完，薔薇就反道：“你也是知道的，那你又走？”一白被問怔了，一言不發(fā)的，靜了半響，薔薇也像是默契地在配合。

    沉默啊沉默，這一刻，時間像凝住了，他們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然后所有的思想情感在那全都得到了解決似的。

    到底還是薔薇打破了靜面，宛聲道：“我想過，倘使你不得不離開我，我亦不致去尋短見，亦不能再去愛別人，我只將是萎謝了?！币话茁犞故切挠胁蝗痰南胝f些勸慰的話，但是不等他開口，那邊緊來的一陣陣沙紗的沒耳聲，似一潮高于一潮的海浪，直把自己摟住，給重重地打沉下去。

    星期天的下午，一白正在房間收拾行裝。忽然

    “咚咚咚……”一陣手掌拍門的震耳聲，一白停了手里的活，徑直走過去開門，見是小薇，一臉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神情，薔薇倒是沒什么，春風(fēng)似的剪刀笑堆得臉滿滿，好象根本沒有將昨日的不愉快存于心上。

    一白心虛笑著請小曼進來。薔薇一進門就向陽臺筆直走過去，一白并不隨著，卻在屋內(nèi)黑色軟皮沙發(fā)上坐了下來。

    薔薇倚著陽臺，伸出一只手來，撐在欄桿上，擋住了一白的視線，只管望著一白，一白低下頭去一語不發(fā)。

    薔薇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特長是沉默，”一白抬頭道：“我不懂。”薔薇道：“有人善于說話，有的人善于笑，有的人善于作戲。你是善于沉默的?！币话椎溃骸拔沂裁炊疾粫沂琼敓o用的人，”薔薇笑道：“我偏喜歡無用的人?！币话茁柤缧α诵?，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知道小薇現(xiàn)在想要什么，簡單的不過是他的一句話一個承諾，他也不是給不得，但倘若今天他給了她，就等于給了她一個鏡中花水中月的希望，這樣一來，不知道是在救她？

    亦是在害她？如果這樣的話，一白寧可不給也不要。薔薇見一白遲遲不說話，不由得將先前極不易強裝作出來的一丁點假好心情一掃精光，委屈得淚如泉涌，一股急似一股，滿盈盈的，直在眼睛里打轉(zhuǎn)轉(zhuǎn)，但腦子里最濺的一點思想又迫得她不能讓淚水掉下來，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倚著她的淚水來打動一個男人，尤其是當著他的面，她也就太可憐了。

    兩人心里都活動著，不覺就靜了半響，雖是一會時間，卻比過了十萬八千年還要遙遠。

    到底還是薔薇打破了靜寂，裝的若無其事的換話題道：“明天就要走么？”話才吐出，就又覺來是廢話了，簡直等于沒說。

    一白倒不愿意覺得薔薇這話中還有什么話，假裝不察的接過道：“噯！”見薔薇緩緩挪步進來，一白便把剛點燃夾于指間的香煙撳滅了，隨手插到煙灰缸里。

    那趁機溜走的一縷白煙，輕舞飛揚似的扭著楊柳腰，一路招搖過去，惹得灰塵也風(fēng)流，來了個金屋藏嬌。

    一白見到桌上豎立著的空煙盒，便用手把它撕成一片一片，紙張嗦嗦有聲。

    薔薇湊近過來，把兩只手按在一白肩膀上，眼睛直看到他眼睛里去，道：“你來的時候是一個人，你現(xiàn)在又是一個人，想要回去？只怕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一白道：“我知道……但我還是愿意回去，想做一個新的人?！彼N薇聽了，沉默了一會，彎下腰來，深情的在一白額頭吻了一下，本想著跟一白說，那我愿意跟你回去。

    但出來的卻又是另一句：那……那明天我來送你。一白不為感動地道：“不用了！”薔薇突然剪裁的說：“好，那么――”立刻出去了，帶上了門。

    一白也不去追，雙手捧著臉盤猛地搓上搓下，很是想哭，可是眼睛卻是死的。

    第二天，薔薇還是來了，想送一白上車。一白已經(jīng)走了。那房間里面仿佛一只空了的冰柜，一開門便滲出一團團水氣，不一會，薔薇的心就有如月亮里一般的荒涼了。

    她一只手按在門鈕上，看到廢報紙落得滿地，懶散散的，風(fēng)吹，便動，風(fēng)過，便止。

    櫥子的抽屜被拉出來，參差不齊的，盡裂著嘴大笑。一只碟子里還粘著半截蠟燭，一粒粒蠟珠，晶瑩剔透，垂垂欲滴。

    那枝焦去了半角的香煙已移身浸在盈滿茶水的杯中，許是泡久，只見一條條金黃的煙絲褪落下來，盡量扭著身子，一圈又一圈，直至沉入杯底。

    煙灰缸仍舊堆在桌上，只是裂成了兩半，散碎的玻璃片，偷來上面的燈光，星星點點，正喚發(fā)著鉆石的光亮。

    碎煙盒紙片像鴿子拍著白色的翅膀，天南地北，飛得處處盡是。薔薇掏出手絹子來擦眼睛，忽然聞到手帕上的香氣，是一白送她的白瓶綠液桂花香水氣味，于是又看到他窗臺上一只香水瓶子。

    小曼走過去把瓶子拿起來，只見里面塞滿了一片片白色的桂花花瓣，當然，只有薔薇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現(xiàn)在薔薇明白了，一白是愛著她的，只是他的愛和她的愛有不同的方式。

    薔薇止住斷線的淚珠，挪腳幾步來到陽臺，她一只手按在陽臺的欄桿上，一只手揚起香水瓶子，狠狠地一甩，耳后砰的一聲響亮，香水瓶子碎了，完了。

    然而，有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