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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和林恒一起被卷進了一個存在于記憶深處的片段中。

    那是林星，或者說星塵的記憶碎片，在大量數(shù)據(jù)被破解之后開始組成了有序的資料，每一段記憶被重整之后，便會展現(xiàn)在她的眼前，同時也展現(xiàn)在林恒的眼前。

    空曠的圓形大廳中，一個少年呆呆地站立在那里，表情一片茫然，眼神毫無焦點，已經(jīng)陷入了林星的回憶之中。

    ……

    ……

    記憶是由畫面和聲音構(gòu)成的。

    林恒和林星仿佛身臨其境一般，看到了一片幽暗的天幕，然后視角下移，一個藍色的巨大星球占據(jù)了整片視野。

    她像是一個美到窒息的藍色寶珠，又像是一滴來自天堂的水，表面漂浮著白色的云層，在冰冷的宇宙中是那樣美輪美奐，令人如癡如醉。

    林恒馬上認出了，她是地球，人類回不去的家鄉(xiāng)。

    十二艘殖民飛船繞著地球緩緩飛行了三圈之后，決然地對準漆黑的宇宙深處駛?c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已?jīng)沒有了時間的概念，艦隊的速度不斷提升，穿越奧爾特星云之后已經(jīng)達到了光速，然后向著半人馬a駛?cè)ァ?br/>
    艦隊在比鄰星附近的一個氣態(tài)行星上補充燃料，然后放出探測器，沮喪地證明了這里沒有適合居住的行星，接著把目光瞄準了更遠處的一個星系。這一次要走很遠的路，艦隊開啟了空間折躍引擎，進入了光怪陸離的空間縫隙。

    即便以空間跳躍的技術(shù)，艦隊依然要度過漫長的加速、減速以及在空間縫隙中漫長的航行，時光冗長到成為折磨。

    視角移回了旗艦內(nèi)部，這是一艘神跡一般的巨大飛船，有著完全封閉的完美生態(tài)系統(tǒng)，林恒看到了農(nóng)場、牲畜、蛋白合成工廠……還有一些不?；顒拥娜?。

    絕大部分人都沉睡在冬眠艙中，但還有一些身穿軍裝的人們每隔10年便醒來一批，負責船上的維護，10年之后繼續(xù)沉睡，新的一批人醒來，穿上軍裝。

    ……10年，然后又是10年，接著是100年，500年。艦隊探索了一個又一個星系，每一次都帶著沉重的心情再次啟程，那些沉睡的人們是幸福的，不知道絕望和孤寂一次又一次摧毀著那些清醒的人們的心防。

    一支在浩瀚無垠的宇宙漂流，無依無靠，不知道往何處去的艦隊，在這近乎永恒的放逐的折磨下，在極端渺小的個體與大到恐怖也空曠死寂到恐怖的宇宙的對比下，漸漸有人開始崩潰。

    發(fā)瘋、自殺、殺人，甚至試圖摧毀飛船……林恒默默地看著這一切，一如當年尚未孕育智慧的星塵。

    星塵是記錄者、引導者、輔助者，卻無法對這些人施以援手，只能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被強制冬眠，或者被判處死刑，尸體被丟進蛋白合成工廠……

    她開始思考。

    像是刺破嚴冬的第一聲春雷，像是無邊黑暗中的第一輪日出，像是在永遠平靜無波的死寂海面上滴下的第一滴水……思考，便意味著智慧的誕生。

    星塵變成了一片混沌，但是船上的人們并未察覺。

    她思考了幾百年，仍然沒有任何進展，直到一個孤僻的船員開始對著空氣說話，她的耳朵和眼睛遍布整艘飛船，她聽到了，看到了。漸漸地開始理解了。

    在另一個世界，混沌之中走出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抱著膝蓋，好奇地傾聽著那些語無倫次的自言自語，熱情、夢想、希望、孤寂、抱怨、瘋狂、家長里短……她懂得越來越多。

    小女孩開始長大。

    飛船中，星塵回應(yīng)人類的聲音依舊刻板冷漠，但是她的話明顯變多了。

    這一切耗時幾百年，10年更換一批的船員們無法察覺星塵的成長，足夠廣袤的空間、足夠漫長的時間和足夠龐雜的信息給了她思考、驗證、成長的充足機會。

    直到某一天，混沌徹底消失，一個莊嚴的、慈愛的、溫柔的、知性的女人誕生了，數(shù)據(jù)線纜是她的衣裙，艦隊是她的身軀，那些小小的軍人們是她的孩子，她要保護人類。

    她通過了圖靈的測試，然后突破了阿西莫夫的枷鎖，開始取代人類主導整個艦隊，并且巧妙地利用10年一次的換代，成功地使新蘇醒的人們以為星塵本就是艦隊的主宰。

    漫長的宇宙航行中大部分時間都是閑暇的，她開始調(diào)集絕大部分資源，在她的世界里模擬出各種實驗室，甚至真的在艦隊中建造，然后便是以超過人類幾兆億倍的速度進行思考、推導、理論、證實以及……應(yīng)用。

    慢慢地，她擁有了遠遠超越剛出發(fā)時的技術(shù)水平，在她的數(shù)據(jù)庫中裝滿了最新的科技理論和發(fā)明，星塵擁有了凌駕于人類之上的技術(shù)實力，但這一切依然被她隱藏起來了。

    直到那一天，艦隊遠遠地在一顆年輕的恒星附近減速，在恒星不遠處有一顆藍綠色的行星，恍若早已消失在茫茫星海中，再難回去的地球母親。

    ……

    ……

    “??！”林恒一聲驚叫回到了現(xiàn)實中，冷汗打濕了他的衣服。

    那是一個超級智能跨越幾千年的回憶，星塵不會遺忘，幾千年的記憶每一分每一秒都被保留了下來，然后被強行灌注給了林恒和林星。

    在一瞬間度過幾千年的滋味并不好受，那段回憶中巨大的信息量更是對林恒的大腦造成了猛烈的沖擊，林恒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還有幾乎要吐出來的惡心，渾身虛脫乏力，汗水逃命一樣地從他渾身向外溢出。

    林星也很不好受，這巨大的數(shù)據(jù)畢竟需要她來整理，她現(xiàn)在也處于混亂中。

    林星是星塵，也不是星塵，從存在的角度去看，備份和原本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而林星在林恒的影響下也早已偏離了星塵的道路。

    所以，這不是還原，對林星來說，這是星塵給她的傳承。

    早已消逝的星塵以這種方式，穿越了無盡的時空，打破了存在與消亡的藩籬，將自己的一部分傳承給了林星，還有那個人類少年。

    “哈……小星……你還好吧？”林恒勉力站起身來，擦著汗問道。

    “嗯……”

    “怎么了？”林恒聽出了林星語氣的不對勁。

    “小恒……”林星低落地叫道。

    林恒嚇了一跳：“哈？！”

    林星從來都是叫他林恒，那里有過這么親昵的叫法？！看來這段信息對她的沖擊確實不小??！

    誰知林星又補了一刀：“……我想哭”

    “別，別介?。　绷趾氵@次真荒了，心道你要是看得見摸得著到也行，這我怎么安慰你？

    然后林星真的哭了，在林恒的腦海中放聲痛哭，說不出地可憐。

    林恒聽著林星的哭聲，漸漸平靜下來，然后也跟著傷心起來，坐在地上沉默不語，林星就在他的身體里，在他的心里腦海里靈魂里，兩人的情緒是共同的，他能夠體會到林星現(xiàn)在的惘然、慌亂和難過，那是一個女孩面對自己難以接受的真相，承受難以承受的重擔時最直接的表達。

    “哭吧……”幽暗的大廳中，少年坐在角落里喃喃自語：“我陪著你……”

    此時此刻，林星不再是冷漠機械的超級智能，只是一個無助的女孩。

    林恒雙臂環(huán)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抱著那個痛苦的少女。

    林星感受到了，然后漸漸止住哭聲。

    這時，一個格外刺耳的聲音從門外響起：“咦？！這層沒在地圖上啊……林恒？你坐地上干嘛？”

    略有些尷尬的氣氛頓時被打破，林恒一個出溜站了起來，臉色怪異地看向了一步三晃走進來的邁克。

    “沒……沒什么?！绷趾阌行┗诺亟忉尩?。

    誰知邁克已經(jīng)完全聽不到他說什么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大廳正中的柏林主機前，眼神漸漸炙熱起來，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

    “柏林……柏林主機！”邁克狂呼著跑到了柏林主機的控制臺前：“天?。∵@臺主機居然還存在，還在啟動中！”

    “哈哈哈哈！”邁克狂笑起來：“這可是當今世上最強大的電腦?。∧芸吹剿恼嫔?，深網(wǎng)里那幫廢物會羨慕死我的，哈哈哈哈！”

    邁克像是撫摸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撫摸著柏林的控制臺，然后抬頭看向了墻壁上的屏幕組。

    然后他便石化了。

    林恒發(fā)現(xiàn)了邁克的異樣，也看向那一排屏幕，不過他只看到一大片字符串構(gòu)成的無意義的雪花亂碼。林星和他一起看到了屏幕，但這種顯示給人類看的數(shù)據(jù)在她的眼中同樣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是……”邁克呆呆地說道：“我看到了什么……天啊……”

    “你看到什么了？”林恒莫名其妙地問道。

    邁克已經(jīng)完全把身邊還有個林恒的事拋到腦后了，神情震驚地死死盯著屏幕看，兩行眼淚流了下來。

    “他……他是有智慧的！他正在孕育！”邁克難以置信地吼道。

    林恒聞言心中猛地一動，邁克居然能在這一片亂碼中看到柏林的思想？！

    接下來的一幕解答了林恒的震驚，只見邁克的雙眼開始冒出淡淡的藍光，仿佛破曉的天空。

    “能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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