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那邊波濤暗涌，京城這邊也是暗潮涌動。這日，病了多時的齊中宗竟有了精神處理政事。退朝下來就只留下了姚公止與韓國候。

    姚公止是開國十大功臣之一，也是唯一還在世的。他年輕時跟隨開國先帝開疆擴土，立下了汗馬功勞封為十大將軍之首，也是現(xiàn)在唯一還在世的開國元勛，年過八旬精神依舊飽滿。他方臉闊耳一臉嚴肅滿是公正嚴明，一看就是明辨是非之人。他抬眼看了看齊中宗，他的面色雖說不太好看，除了稍有倦色與憔悴之外，一點也不像大病初愈的模樣。在心中也就有了評斷，與韓國候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就心領神會的誰也不先言語，靜靜的等著中宗先開口。

    可君臣三人共處含德殿多時，卻沒有一個人先開口說話。

    又過一會兒，齊中宗終是按耐不住，環(huán)視二人一眼抬手一擺手示意殿內(nèi)的內(nèi)侍退下，不一會兒偌大的含德殿就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大齊邊防以及好不容易到手的機會，使他不想轉(zhuǎn)彎抹角，既然洛王已經(jīng)不在京中，不如就趁此機會將他的勢力除去?？墒且挂呀?jīng)多年沒有參與軍事，他陣亡的長孫與洛王亦是上下級、又是興趣相投的好兄弟。韓國候韓紹二十幾年前更是與他共同上過戰(zhàn)場出生入死過。雖不知他們的立場，但是齊中宗還是決定一試。他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盡量提高自己的聲音道：“二位近日可聽到些什么風聲?！?br/>
    經(jīng)歷了三代皇帝依舊還屹立在朝堂之上，此人物必有他過人之處，姚公止自是明白齊中宗所講所指何事，他回道：“皇上所指可是洛王離京之事?！?br/>
    中宗直接開口道：“他的野心不用朕多講，老將軍與韓國候應該明白。朕不指望你們關鍵時刻出手相助，只希望你可以在我們事敗之后，可以保子鈺一條活路，他本該避開這場紛爭，卻無端被卷了進來，朕不求你保我所有血脈，只求你給他一條活路。”

    他竟然打出了親情牌，這一點挺讓姚公止意外的。他皺起眉頭道：“皇上就這么對陸寺卿沒有信心，這幾年以他在大理寺的成績有目共睹，也許他會有辦法反手一博呢?！?br/>
    聽罷中宗緩緩抬起頭，用那略微渾濁的雙眸瞧著姚公止道：“他也許有辦法，只可惜的是他是一介文臣，縱有反擊之計但與楨弟相抗，無疑那也是以卵擊石。他是朕與婉瑜唯一的一個兒子了，朕不想就連他也葬在這場權(quán)利之爭的漩渦之中。”

    聞言姚公止用一種莫名異樣的眼神瞧了一眼齊中宗，遞了一個眼神給韓紹，見他回應，就暗自思索一會兒，表明心跡道：“在明浩出京之時，老朽讓他轉(zhuǎn)交給寺卿大人一樣東西?！?br/>
    中宗一聽就知道他暗指什么，十分滿意抿嘴一笑道：“金牌令箭?！彼⒉蝗岩伤脑捳婕?，因為在朝局與百姓安康之間選擇，孰輕孰重他打了這么多年的仗比誰都明白。扔出魚餌就是為了釣住大魚，雖然現(xiàn)在就將陸玨舍去有些可惜，但是為了萬里江山他死得其所。誰讓他不好好的呆在民間，非要來趟這灘渾水，這就是他的命運，所以他決定走這步險棋。

    姚公止怎會不明白他的用意，雖然也覺可惜但也無奈，只希望自己那個曾孫不會讓他失望。也就不置可否道：“洛王離京并不全是壞事，朝中他的黨羽此時群龍無首，應該也掀不起什么風浪。老臣雖年事已高，但這張老臉在軍中還有些威望，只要圣上哪日有精神上朝，老臣就有辦法斷其羽翼。。”

    中宗閉上疲倦的眼睛，擺了擺手道：“好，只要你看好時機準備好一切，就來通知朕一聲！朕現(xiàn)在累了，你退下去吧?！?br/>
    “老臣告退?！?br/>
    “臣告退。”

    姚公止略微失望的看了一眼中宗，就和韓紹退了下去。

    此時中宗看著關閉上的殿門，才暗暗松了一口氣，既然這場紛爭誰也無法避免，不如就拼個魚死網(wǎng)破，也好過江山落入異族之手。

    出了含德殿耿直的韓紹忿忿道：“虎毒不食子呀！一個外人為了江山穩(wěn)固，還愿意付出一國之力?？伤麨榱四敲匆稽c利益，連血脈親情都不顧了！”

    “虎，太抬舉他了，他就是一匹永遠喂不飽的狼。二十幾年的恩怨了，能那么好解決。等著吧，會有一場好戲看的。”突然又想起什么又道：“對了，這件事還是先別讓長公主知道，免得又生出什么事端！”

    韓紹點了點頭道：“放心好了，前幾日宏兒得了邪癥，云沁帶著他去了護國寺。護國寺在城外遠離皇城，只要小心些不會走露風聲。嫡后就只剩這兩個血脈了，為了大齊的將來，我們自是要好好護著。”

    姚公止嘆了一口氣道：“明浩手持龍泉劍和金牌令箭，江南以及四邊的兵將都會聽用調(diào)遣，現(xiàn)在只希望他可以找個理由留下來?！?br/>
    韓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你們姚家可只剩這一顆獨苗了！能召回來就召回來吧！”

    姚公止笑了笑道：“你們家不也就你個孤老頭子了嗎！你我打了這么多年的仗，比誰都明白沒有國哪來的家！”

    韓紹哈哈笑了兩聲，指著他道：“好，老元帥還沒有老糊涂！這么多年沒打仗了，那就再拼一次，就是死了也值了！”

    姚公止道：“斗斗?！?br/>
    韓紹抱拳站直身子道：“莫將領命！”

    再說回杭州從隨園回來劉茯苓就一直糾結(jié)陸玨所講的話，如今真正到了表明心跡的時刻他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猶猶豫豫一直到深夜還是沒有付之行動，他從身上的配包中取出一個黃段布包著的，形狀橢圓形的似令牌的東西，心情復雜的看了一眼已經(jīng)入睡的月影心中難以平靜，她還好說她是皇上派到陸玨身邊的，不管是何時她均可全身而退，可身為另一派的自己又要如何保身呢？在這場紛爭之中陸玨事成還好，可萬一有個意外，他有何顏面活在世上。可如果自己向少爺坦言相告了，他是否可以在他功成名就之時，看在自己那么一點點功勞的份上饒過自己一家的性命。

    猶豫再三他將那個黃段布包放回配包中，起身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可真的到了陸玨的客房門口就有些踟躕了，在那里久久徘徊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房門被打開了，看見陸玨身披外衣立于門口，劉茯苓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少爺你醒了，我是不是打擾了你休息，我這就走。”

    自從從隨園回來陸玨就發(fā)現(xiàn)他有些不對勁，就猜到是自己在隨園說得一些話觸碰到他某一處的脆弱，他怕自己開口問會傷他的自尊，于是就一直等他自己開口，如今看他如此猶豫只好替他找好借口了。陸玨微微一笑道：“你別自作多情了，我是口渴下床喝水。正好聽到門外有動靜就出來看看。這么晚在這別告訴我你是在乘涼，是不是找我有事？”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已經(jīng)來了不如就為了朋友、主子兩肋插刀而死，也好落個有情有義之名。況且他認為憑自己對陸玨的了解，只要自己有求與他他一定不會舍棄自己的。于是點點頭道：“是”

    “進來吧”陸玨轉(zhuǎn)身回到了屋內(nèi)，穩(wěn)穩(wěn)坐在桌前倒了一杯水等他回復。

    劉茯苓又掙扎片刻，才重重吐了一口氣，開口道：“少爺那日赴宴說過，如果你大難不死，我們真誠相待?！?br/>
    陸玨點了點頭道：“說得對，為表誠意我先說。你每日與我寸步不離，我做些什么你一清二楚。我唯一瞞你的就是在三年前我因洛王失蹤一案，對自己的身世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除此之外我就沒什么隱瞞的了，現(xiàn)在到你了?！?br/>
    劉茯苓對陸玨的了解除了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少爺之外，還是一個面對任何一個有罪之人都不會心慈手軟的白面閻羅。此時的他不免心中有一絲恐懼，面由心生他此時面如土灰，顫著聲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我希望少爺看在茯苓陪伴少爺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到時候可饒我家人性命，我一人死而足以?！?br/>
    到了以死明志的地步，陸玨就清楚這里事態(tài)的嚴重，能讓劉茯苓如此忌憚，他就可以想象那幕后之人有多大權(quán)利。現(xiàn)在可以想像劉茯苓有多尷尬，他就如同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無論同意幫哪一邊都只會是死路一條。

    為了不讓他有所顧忌，陸玨笑容可掬道：“只要我可以在這場紛爭中活下來，我可以答應你的請求，可如果、、、、、、我們只有共赴黃泉?！?br/>
    劉茯苓苦笑道：“少爺放心，少爺是真命天子眾望所歸，你不會有事的?！?br/>
    陸玨笑了笑道：“好了，我自己有幾斤幾兩，別人不清楚我難道還不明白嗎？說你的事吧！”

    劉茯苓整理了一下思緒，方才開口道：“自從我爹退隱之后，就一直對外界之事不聞不問。當年老爺為了少爺?shù)牟∩祥T求了不止一次，我爹始終沒有開口同意，直至有一人登門我爹才松了口，少爺可知是誰？”

    聞言陸玨心中有了一個人的雛形，為了得到應征于是問道：“是誰？”

    劉茯苓道：“那個人就是洛王。”

    陸玨道：“他可以請動你爹？”

    劉茯苓一邊回想一邊道：“崇光五年我爹還是當時的太醫(yī)院院使，同年初春洛王突染重病，圣上就命我爹前去會診，可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自從我爹從王府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書房，整整兩天不吃不喝。無論我娘怎么叫門都沒用，兩天后我爹是出門了，但也寫好了辭官歸隱的書信，而后就帶著我們一家回到老家，過起了隱居的生活?！?br/>
    十五年前，諸多事都是從十五年前開始，究竟十五年前發(fā)生了什么事，讓本該平靜的生活偏離了軌道，陸玨沉思一會兒又問道：“你爹有說過他為何歸隱嗎？”

    劉茯苓搖頭道：“沒有，不管我娘如何追問我爹絕口不提，不過我娘還是感覺到此事的嚴重?！编弁▌④蜍吖蛟诹岁懌k面前，苦苦哀求：“少爺我知道就算我們是逼不得已，但畢竟是做了不該做的事。不過那些全是我一人做的，是我一腳踏兩船想左右逢源，可如今看來已經(jīng)沒那么好運了。如果少爺有個萬一，我劉茯苓自是無顏活在世上自會自殺謝罪?？扇绻贍敵晒Φ俏弧[脫王爺?shù)目刂?，茯苓更是死路一條?？赡鞘俏乙蝗酥铮锊患案改?、妻女，求少爺看在茯苓跟了少爺這么多年的份上，饒過他們，求少爺了?！闭f完深深叩了一頭，久久不起。

    陸玨此時的心情相當復雜，他所想的比茯苓更深更遠，一代名醫(yī)、一代儒商、一個權(quán)傾朝野的王爺，三人看似毫無聯(lián)系，卻又緊密相連。他耷著眼皮沉思片刻，伸手將茯苓扶起道：“他大權(quán)在握，手下精兵百萬，而我卻孤身一人，如果真到了生死相搏的那一日，你就帶著家人有多遠走多遠，不必犯傻同我一起去赴死。我是皇室子孫不管愿不愿意，這場紛爭我是不可能脫身的。他苦心算計十幾年，自是不會讓任何人輕易逃過?！?br/>
    劉茯苓聽完他的話，明白陸玨的顧慮，從佩袋中取出那個黃緞的袋子，取出一塊純金的橢圓形雕龍的令牌，雙手承與他道：“這是姚小將軍臨走的時候，托我轉(zhuǎn)交給你的?！?br/>
    陸玨接過來，看到這塊令牌上刻的幾個字，那是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自己，那張蒼白的臉也因激動微有紅暈，他將令牌緊緊握在手中，明白了姚公止的意思。

    皇上與洛王明爭暗斗已經(jīng)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此時外患未平不是內(nèi)爭的時候，只有暗暗將他手中的兵權(quán)奪取，才能平息一場內(nèi)亂。姚公止此時出了援手，不難說陸玨多了一份勝算。

    面對垂手可得的大權(quán)，沒有誰不動心的，他陸玨也不例外，他充滿自信一笑道：“好，我答應你饒你們一命?！?br/>
    劉茯苓心花怒放道：“真的?！?br/>
    “君無戲言?！标懌k目光如炬，一直以來他總在逃避所有的問題，一時無法面對；二是有所顧慮，可如今他手握洛王手中的百萬雄師，他還有何畏懼，也就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現(xiàn)出自己的熊熊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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