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08-05

    薇語，這位豪門千金，她也會驚惶？她家財萬貫，她倍受追捧。水草難道想不通么，就算薇語不學(xué)習(xí)，也不必為未來擔(dān)憂。她有什么好驚惶的呢？她的爸爸常年接手政府的大工程，結(jié)交了很多有權(quán)有勢的人，就算她行為不端，老師同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也沒有一個人敢把她怎么樣。還有什么能讓她驚惶？

    而且這驚惶還要被薇語不斷掩飾……

    入夜，水草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宿舍里別的女孩都睡著了，一片寂靜中，水草聽到隔壁有很輕微的噼啪聲。

    隔壁就是薇語的宿舍。那是學(xué)校里唯一一間雙人宿舍，其它的宿舍都是八人到四人不等。那間屋子有點小，放不下兩張上下鋪。薇語入學(xué)的時候，學(xué)校為了盡量優(yōu)待，把原先分在那里的一個女生遷到了水草的宿舍，讓薇語住了進去。

    水草還記得，和薇語同宿舍的女孩也是個能回家就回家的人，如此看來薇語大約經(jīng)常獨自過夜。

    從來不請同學(xué)去家里，也很少讓她們進她的宿舍。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怎么會有平日那種見誰都親的勁頭呢？這難道不奇怪嗎？

    水草去過薇語的宿舍嗎？嚴格地說，沒去過，她只是站在薇語宿舍的門口往里看過幾次。里面和普通的宿舍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差別，只是味道不同。薇語的宿舍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帶一點點腥，并不難聞，反而很舒服。水草在她門前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困。她記得薇語的床旁邊經(jīng)常放著一個礦泉水瓶子。

    “水放床上不會撒嗎？”水草下意識問。

    薇語愣了一下，馬上說，“這個里面不是水，是……凈化空氣的一種液體，也可以舒緩壓力的。”

    宿舍里的味道就是因為它？水草好奇地問，“怎么會放在礦泉水瓶子里呢？”

    “因為原來的瓶子被我不小心打碎了?！?br/>
    誰知道水草怎么就相信了這句再蹩腳也沒有的謊話——也許是那種氣味的催眠作用。這個時候再想想，濕乎乎的薇語身上經(jīng)常散發(fā)著那樣的味道，是不是很多人都被她催眠了呢……想著想著，水草鬼使神差地坐了起來，又悄無聲息地下了床。當(dāng)她有意識的時候，水草已經(jīng)站在了薇語宿舍的門口。

    薇語的宿舍門緊閉著，但是有一束很微弱的光線從門縫透出來。

    這個時候大約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宿舍的電閘已經(jīng)被舍監(jiān)大媽拉掉了。這光是從哪來的呢？

    光線是很淺的藍色，有一點幽幽的波紋，就象水的漣漪。水草很小心地試著推門，門鎖著，她伏耳在門上，屏住呼吸。

    門里有動靜，雖然很輕微。水草仔細分辨著。

    是水聲，是水流動時發(fā)出的聲音，其中還攙雜著很細微的說話聲。那聲音很象是薇語的，但水草無法肯定，因為她從來沒聽薇語這么小聲地說過話。這個聲音被水流包裹著，象從一條在大海里飄蕩的小船上發(fā)出的?；蛘?，用鬼谷簫所知道的比喻來說，那應(yīng)該是溺死的人在水下發(fā)出的聲音。

    這個聲音里明顯夾雜著掙扎的意味，可這不是剛剛開始的掙扎，不是那種瘋狂的，強有力的求生欲支配下的掙扎。這是在死神已經(jīng)占在人面前的時候，人最后的一點點掙扎。人在掙扎里變得木然，雖然還在動，靈魂卻已經(jīng)松弛了。死神已經(jīng)用他的沉默和平靜勾引走了在疲憊中翻滾夠了的人，這個時候鐮刀輕輕一撥，靈魂就會離開身體，走向永夜。

    而水草卻在門外承受著煎熬，連死神也不會來陪她。她無法控制地把自己貼在門上，聽著這些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聲音。她不停地猜測，又不停地推翻。水草不知道該怎么辦，她不知道是不是該告訴誰，如果她帶著老師回來時發(fā)現(xiàn)一切風(fēng)平浪靜。那是不是證明，不正常的不是薇語，而是她自己呢？那她又該如何面對？青春期強烈的好奇心和涉世未深的恐懼對水草兩面夾擊，讓她搖搖晃晃。

    這聲音沒有間斷，一直持續(xù)到凌晨兩三點鐘才銷聲匿跡。水草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一切就象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第二天，薇語還是老樣子，水草看不出任何反常的跡象。一上午平安無事之后，水草試圖通過和薇語聊天來試探她。

    “我昨天晚上沒睡好……”水草說。這是實話。

    “你失眠??！”薇語驚呼，“我從來就不失眠。有什么想不開的？每天開開心心的多好！”

    “不是啦……”水草說，“我……我是總覺得咱們宿舍樓道里有什么動靜。大半夜的有什么東西在響，鬧得我睡不著?！?br/>
    薇語愣了一下，“不會吧？什么聲音啊，我怎么聽不到？”

    水草密切觀察著薇語的表情，“好像是水流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傳來的，亂哄哄的……”

    “水流的聲音……”薇語幾乎啞然，“是暖氣管吧？要不是供水管？下水道？”

    大夏天的，暖什么氣??？供水管和下水道的說法更是離譜，學(xué)生宿舍都是筒子樓的結(jié)構(gòu)，只有水房和廁所附近一段有水上上下下。憑直覺，水草覺得薇語是有點問題，同樣的話她和別人去說，大家一般會說什么呢？一般會說，哪有什么水聲，你一定是沒休息好，好好調(diào)養(yǎng)吧什么的。就算有這樣那樣的猜想，也會很快推翻，不會如薇語這樣一臉當(dāng)真的樣子。她是裝傻裝過頭了，這中間一定有問題。

    水草這樣想著，不經(jīng)意間目光閃過了薇語的手上。她的手在抖。

    其實水草看到的并不是薇語的手，而是她的手腕。她的手插在自己的筆盒里，她在摸索什么東西。

    水草笑了笑，“誰知道呢……也可能是我精神不太好。其實我老回家住，就是因為這個。我在學(xué)校老睡不好?！?br/>
    “哎呀，那可不好！”薇語趕緊說，“我下次給你帶點安神的茶吧——都是最好的。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呀！不要丟下我呀……”

    水草賠笑著，用余光留意著薇語的那只手。薇語的抓住了什么東西，手慢慢從筆盒伸出來，又插進了上衣口袋。薇語坐了下來，很快要上課了。

    下午的這幾節(jié)課，薇語表現(xiàn)得異常地安靜。下午一共四節(jié)課，前兩節(jié)課有點勉強地和前面后面的同學(xué)聊了會兒天，后兩節(jié)課她都趴在桌子上睡覺。但是不管她做什么，薇語的手都一直插在上衣口袋里。

    一放學(xué)，薇語就離開教室了。她說她太困了，要回宿舍。

    “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正好回宿舍拿點東西。”水草脫口而出。

    薇語沒有回答，她已經(jīng)走出教室了。水草想都沒想就跟了過去。在走之前她還掃了一眼薇語的筆盒，她沒看見那枚戒指。薇語的筆盒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嚴嚴蓋死的，但是這個時候，它卻毫無顧慮地大張著嘴。它要保護的，最重要的東西已經(jīng)轉(zhuǎn)移了，它沒必要那樣謹慎了。

    薇語走的很快，水草跟很緊。水草能看出來，薇語的心思已經(jīng)被別的什么占滿了，此刻她對周圍毫不在意，水草確信只要自己不發(fā)出什么太大的聲響，薇語就不會發(fā)現(xiàn)。其實直到薇語走出教學(xué)樓穿過操場，水草還清楚地盯著她。

    操場那邊，就是宿舍區(qū)。

    宿舍區(qū)周圍種滿了珍珠玫瑰和小槐樹，嬌小的薇語就如一條靈巧的魚，一頭扎進去便不見蹤影。水草貓著腰跟在后面，穿梭在這片茂盛卻不茂密的綠化帶里。這也是她每天都會走的一段路，水草閉著眼睛也能過去。

    但是她卻迷路了……

    當(dāng)水草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快黑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這片綠化帶里不知道繞了多少圈。薇語早已經(jīng)不見蹤影了，反復(fù)進入她眼簾的，是綠化帶中心的那個小水壇。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白石水壇，一米左右高的單腳上支著一個荷葉狀的圓盤，綠化師傅會讓里面一年四季都裝著清水。人少的時候，會有一些小鳥在這里喝水和整理羽毛。

    這樣的水壇到處都是，如果沒有這次迷路，水草可能永遠不會注意到這個水壇。

    天色暗下來了，這個時間，住宿的學(xué)生們該上晚自習(xí)了，水草卻在這片不大的綠化帶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而那個水壇，就象一面鬼打墻，隨著水草慌忙的腳步反反復(fù)復(fù)消失又反反復(fù)復(fù)出現(xiàn)……水草終于停了下來。

    她面對著那個水壇，看著里面的水。

    周圍一片平靜，和這個學(xué)校存在以來的無數(shù)個黃昏一樣。水草往左邊看還是宿舍樓，往右邊看還是操場，后面還是那道通向大門的石子路。

    可是為什么這些真實的，近在眼前的東西就是無法觸及？水草聽到自己的心跳撞擊著胸膛，她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恐慌還是因為運動過度。過去的兩個小時，她一直在走——她每天走過這里，也不過是七分鐘的事。

    水草想喊，卻喊不出。水草看著水壇里的水，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看那水。

    忽然，風(fēng)里傳來一連串撲簌之聲。一片黑影從水草的面前閃過，落在了水壇的邊沿上。那是一只烏鴉，一直碩大的，紅眼睛的烏鴉。它喝了幾口水，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水草。水草不敢動。而烏鴉并沒有停留太久，它很快就飛走了。

    水草下意識走上去一看，當(dāng)即腦子里嗡地一聲——

    那水壇里的水，竟變成了妖冶的血紅色！水草恍然轉(zhuǎn)移目光，卻看到了那水壇支腳上的一處雕花，那和是薇語那枚戒指上墜的玫瑰花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