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對于西寧市民生街居民和個體商販，癸未年春節(jié)沒什么特別之處，它是已往那無數(shù)個春節(jié)的再翻版：除夕初一闔家團聚，晚輩給長輩賀歲，吃年夜飯看中央電視臺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直播節(jié)目，交夜燃放爆竹。初二女婿給丈人拜年，外甥上舅家請安，而后扶老攙幼走家串戶相互拜年。春節(jié)永遠是大紅的色調(diào)，繁忙的氣象，吃喝玩樂的愉悅，酒足飯飽的疲憊……如果硬要找出這個春節(jié)與上一個春節(jié)有什么區(qū)別的話，大約就是闔家在飯店酒樓預(yù)定了年夜飯的家庭多了，人們手上提的禮品盒越發(fā)地精美；而端上桌的菜肴中，清淡素菜大受歡迎而油膩的雞鴨魚肉多被嫌棄；商店的紅酒啤酒低度白酒銷量大增因而少有醉漢倒臥街頭或被拘入醒酒室……生活的色彩微妙地幻變著，人們以寬松平和的心態(tài)受用這些變化帶給他們的幸福和快樂，在日漸豐富的生活海洋里隨波逐流……

    不過，也有明眼人和細心人留意到，癸未年春節(jié)被世居民生街的田家人拒絕。他們沒有張貼春聯(lián)，沒有燃放鞭炮，沒有張掛紅燈，沒有走親訪友，從初一到十五幾乎沒有出門。他們被田家家史上最大的恥辱壓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邁不開步了。他們躲避瘟疫般躲避鋪天蓋地的喜慶色彩、喧嘩嘈鬧的生活氣象。別人的快樂令他們嫉恨、惱火、沮喪。他們詛咒生活向他們沒完沒了地炫耀別人的快樂，盼望在雞鴨魚肉的腥膻里變得油膩膩的時間盡快恢復(fù)原來的模樣。當(dāng)然，被喜慶淹沒了的人們只能手腳并用張大嘴巴防止被快樂擱淺。他們無暇在乎呆在岸上的那些傻瓜。誰讓他們撞上那么倒霉的事情！生活從來不會因為出了幾個傻瓜倒霉蛋而變得虛情假意起來。生活就是生活。他只為得意和幸運的人張開懷抱。讓那些傻瓜倒霉蛋望著生活的腳后跟自艾自怨唉聲嘆氣好了。不是說時間是最好的老師，最棒的醫(yī)生嗎，讓時間給那些傻瓜倒霉蛋教授擺脫苦惱的要領(lǐng)，治愈創(chuàng)傷的良方吧。

    是的，當(dāng)亙古不肯停留的時間走過正月三十天長的距離，有意無意地把罩在田家人頭上的那層厚重的，似乎永遠也消除不了陰云卷帶得稀薄起來后，田家人的心事開始有了轉(zhuǎn)變。其實田家小輩人的心事早在春節(jié)頭幾天就已經(jīng)轉(zhuǎn)變了。紅彤彤的氣象，潛伏在熱火的生活表象后邊的春天的氣息，在向別人招呼的時候并沒輕視田家人的存在。不過礙著老輩人，小輩們也就裝出很失落很沮喪的樣子耐過了整整一個正月。現(xiàn)在，催生萬物的春的溫潤柔和的氣息，喚醒萬物的同時也喚醒了田家人對新生活的向往。他們努力忘卻那一場其實很短暫的惡夢，丟掉恥辱感，抬頭直腰地重新走出了家門，走出了院門，走上了街道。

    這天吃了早飯，田成功下樓在院里站了一陣，由于春節(jié)長假而松馳了的生活，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了原有的秩序。院里很少年輕人的身影。有歲數(shù)的人都向他熱情地招呼著，說著讓他高興的話。院舍鄰居們好象并沒有認為田家門里有人被正法處決是一種災(zāi)難和恥辱，或者給了他們嘲笑鄙視田家人的理由。這讓田成功心存感激。也后悔不該這么長時間的封閉自己。不過，他心里還不能真正地輕松起來。父親去老賈家將近兩月，過春節(jié)不但沒回來，而且沒往家里打一個電話。無論出于什么原因，都讓田成功感到不正常。決定與老二老三商議一下，必要的話，打發(fā)田壯或者田強去大通縣老賈家看看。

    走出院門拐入民生街自東往西行走，頓時象一頭撞進了一個巨型萬花筒。如果說做為玩具的萬花筒以三棱鏡折射出的幻影愉悅?cè)说囊曈X，那么這個萬花筒卻用實實在在的生活及社會風(fēng)貌沖擊著人的靈魂。這種沖擊發(fā)自永不息止的生活激情，永不退卻的商貿(mào)熱浪，永不減弱的世俗的繁華和囂鬧。從它中間穿行，人就會莫名的感動，無端的亢奮。誰也說不清這感動和亢奮緣于什么，卻又明明確確體會到某種鼓動，某種刺激和某種誘惑，從而情不自禁把自身融化其間，物我兩忘。

    韓乙布拉的甜醅車依舊停放在一號院門洞左側(cè)固定的位置。正在洗碗的韓乙布拉看見從車邊走過的田成功，主動笑問道：“阿爸閑下了？春節(jié)前后沒見你父親在街上走動，他老人家好吧？”試探的口吻。

    “他去大通縣鄉(xiāng)下老相識家過年了。”他不想多談這個話題，立馬走開又不妥，笑問道：“你的官司了結(jié)了？”

    “算是了結(jié)了吧?！表n乙布拉喜眉笑臉的。大約法院給了他合理滿意的法律支持。采訪過韓乙布拉的田野曾對他說過，韓乙布拉買彩票上當(dāng)，雖然出于發(fā)財?shù)膬e幸心理，動機卻是值得同情的。韓乙布拉曾給父親承諾，掙下錢兒供父親去麥加朝覲，了卻父親終生宏愿?？抠I甜醅積累四萬多元的路宿費用，吃力不說，時間拖得太久，便動了買彩票發(fā)筆橫財?shù)哪铑^。這件事的得失給予人們的啟示和教訓(xùn)遠遠超出了這件事本身。單從這點說，韓乙布拉想發(fā)財?shù)南蛲档美斫狻?br/>
    老譚的鐵皮小屋的門半開著，門扇與門檻的夾角別著一塊磚頭，大約里邊生了爐火，需要通風(fēng)或者防止爐煙集聚。田成功經(jīng)過時往里望了一眼，老譚正伏在工作臺邊打磨一把鑰匙，鑰匙坯一下一下與砂輪摩擦?xí)r迸濺出一束火星，發(fā)出刺耳的沙沙聲。老譚胖了，下腮肉肉的。兒子提前釋放，大約還找到了工作，心寬的老譚吃得香睡得穩(wěn)，發(fā)福是免不了的。

    田成功走著，看著，想著，百感交集。風(fēng)味小吃區(qū)域賣包子的，賣釀皮的，賣抓面的，賣油炒粉油炸糕的，賣米粉麻辣燙的……所有的攤位都是原來的模樣，爐子放在原來的地方，泔水桶沿和周圍的地皮油漬漬的。那個把包子蒸籠揭起時偏頭撲撲撲地吹著蒸氣的小伙子的圍裙口袋里仍舊塞著那條棕色的擦手毛巾。肖巧娘切釀皮還是聳起右肩，下嘴唇隨著切刀的起落伸縮著。抓面攤的湯鍋鍋口總是熱氣浮動，半個鍋蓋上碼放著油膩膩的羊腸。煎煎餅火爐的鼓風(fēng)機上仍舊蓋著傘形的一張鐵皮，鐵皮上落滿了爐灰，朝著街心的爐口往外噴冒著金紅的火焰……賣布料攤上的布料依舊是一束一束錯壓著排開，下端夾著大號鐵票夾，以便讓輕薄不太垂的布料同質(zhì)地厚實的布料一樣有挺直的垂感。布料顏色也永遠以黑色、灰色、米色、藏藍和淡灰色為主，夾雜著豎條橫紋方格的淺褐奶黃蔥白湖蘭的輕軟的襯衫綢料或紗絹，攤主也總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來往行人的神色，發(fā)現(xiàn)目光在布料上留戀的行人，即刻上前殷切的微笑……

    走到民生街與民權(quán)街交叉路口，田成功猶豫起來。老二的新房在臘月頭上就裝修好了，一來新裝修的房子需要空置一段時間，把裝飾材料的有害氣體揮發(fā)干凈，避免住進去危害人體。二來，田健處決前后田家人糟亂的心情無法接受喬遷新居這樣的喜慶，就把回遷的日子一拖再拖直到現(xiàn)在。從道理上講，他應(yīng)該先與老二交換意見并達成共識再去老三家通報商議結(jié)果。但不能肯定老二是否在新房內(nèi)逗留。想想，決定先去老三家。老三兩口原本就愛計較先后。如今心靈受了重創(chuàng)，對家務(wù)事的反應(yīng)會更加敏感。先把自己的疑慮告訴老三，必要的話打電話叫來老二共同商討對策，于是拐進民權(quán)街，直奔二十三號大院。

    讓田成功意外的是，給他開門的竟然是田成業(yè)?！澳恪稌r候來的？”看見田成才把胳膊肘支在沙發(fā)扶手上盯著電視熒屏，對他的到來不疼不癢。緊挨沙發(fā)坐在小板凳上的孫雅萍把羊毛衫袖子綰到肘彎以上，兩小臂紅樸樸的，也象見了生人，沒一點熱情的表示。田成功意識到老二和老三兩口大約正在說他的什么壞話，被他的突然出現(xiàn)打斷，才顯得這么不自然，心里就別扭起來。坐下來，見茶幾上茶杯里的茶水只剩半杯，不冒熱氣，確信老二已經(jīng)坐了好一會兒。田健是臘月二十五日處決的。春節(jié)期間他同田壯田英多次到老三家，與老二在這里遇面卻是頭一次。是什么原因，讓一向?qū)先眿D不感冒的老二背著他出現(xiàn)在老三家？又讓老三兩口今天對他這般冷淡？努力掩飾心里的不痛快以免從臉上顯現(xiàn)出來，用勉強的口吻問道：“孟慧呢？怎么你一人來了？”

    “她在家里歸攏碎小東西?！?br/>
    衛(wèi)生間里嗚嗚嗚的響聲停止了，孫雅萍起身去了衛(wèi)生間，田成功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在洗衣服，“歸攏東西，是打算往新房里搬？”

    田成才代替老二回答：“二哥是過來取我的話，現(xiàn)在搬家成不成。房子裝修好閑放了一個多月，照別人說的辦法，房里點燃了蠟燭，放了幾盆蘆薈，也放了切碎的洋蔥?，F(xiàn)在進去，已經(jīng)聞不見油漆涂料的味道。要是我同意，他就把家搬過來。我說你想搬就搬，問我作啥哩。他說搬家要放鞭炮，怕我知道了犯心，過來取話?！碧锍刹艙屧谔锍蓸I(yè)前面這樣解釋是有用意的。幾乎不上他家來的老二今天主動找上門來，他估計真實的目的是向他討要田健借去的七千元錢，卻又不便直說，就以搬家為借口，提醒他：我裝修房子，交差價款花了不少的錢，搬家又得一筆費用，手里緊，你得把田健借走的錢還給我。田成才就裝出不知他的真實來意，只同他說些搬家的事，心里卻嘀咕：田健借了你的錢我不會不還，可眼下先得把外人的還掉。你當(dāng)達達的這時候向我要錢，不是雪上加霜嗎！嘴上卻只說搬家的事，亙口不提錢的話，心里說：你不是最有心眼嗎，看你怎么給我耍心眼兒。一聽老二給老大說歸攏東西的話，趕緊搶在前面明白表示自己同意搬家的態(tài)度，不給老二說錢的工夫。

    聽了這番解釋，田成功心里的別扭不但沒有減輕，反而上升為懊惱。通常，遇到難決的家務(wù)事，不論老二還是老三，都要先征求他的意見。那怕是已經(jīng)決定了的事，為了表明他們沒有輕視他這個老大，也要到他眼前做做樣子的。老二回遷新居，眼下算得上是田家門里一樁大事，尤其在田家人心靈受了重創(chuàng)還沒恢復(fù)元氣的時候。老二不可能也不應(yīng)該繞過他直接與老三對話。事實上老二就這樣做了。這實在讓他有點想不通！雖然他從來不是成心以田家掌門人自居，可田家的大大小小都成心把他當(dāng)成掌門人信賴指靠的。如今卻一個一個背著他做起事來，不把他放在眼里心里了。這怎能不讓他憋氣，不讓他惱懊？父親出去兩個多月沒有消息，老二老三竟然沒有著急擔(dān)心的樣子，一門心思只想著搬家住新房，這讓他當(dāng)老大的如何忍受得了！不禁氣恨恨地說：“你們心里只想著個家的事！想沒想過阿大的事？”瞪一眼田成業(yè)：“阿大出去兩個多月了，我們當(dāng)后人的該不該找問找問？新房遲早是你的，遲搬幾天害不了啥事！”

    田成業(yè)不無委屈地說：“阿大是個家硬要出去的，我們當(dāng)后人的想擋也擋不住。再說，你我不都是希望阿大出去的嗎?！蓖锍晒Φ难劬锪碛幸环捳Z：讓阿大出去躲一躲不也是你的想法和決定嗎？如今阿大不回來，你有什么理由單單責(zé)怪我？

    領(lǐng)會了老二辨駁的眼語，田成功放緩口氣說：“我的意思是搬家的事先放一放，先得把阿大的事落實一下。要么我倆一同找一下經(jīng)常與阿大在一起的那個老皮，問問阿大給他們說過什么沒有？要么叫田壯尋個車，我倆去大通縣老賈家看看，要是阿大真在老賈家里，就由他坐著。回來就給你搬家，你們說這樣成不成？”把詢問的目光對準田成才和孫雅萍。他不是要兩口對父親的事發(fā)表見解，而是想聽聽他兩口對老二搬家的事的態(tài)度。倘或這兩口心里還有些通不過，他就得說服老二暫且放棄這個安排。

    田成才想說不想說的看著孫雅萍，孫雅萍半呆半怔地望著電視機出神，好象沒有聽見，又好象聽見了卻懶得再理會這些家長里短的雜務(wù)。田健的死帶給她的痛苦分裂了她單一的精神，改變了她浮躁的脾性，她在吞咽痛苦的同時把自己的活力也吞沒了，變得麻木、遲鈍、沉默寡言。如果說她曾經(jīng)是一粒輕輕磨擦一下就要迸出火星的實心的火石，那么如今她是在一陣暴烈的自燃后不但燒焦了表皮而且燒出了無數(shù)氣孔的木炭。除非再次投入烈焰，否則就不可能再度通紅。

    孫雅萍表面無關(guān)痛癢實則絕望頹廢的沉默壓抑著田家三兄弟的心靈，一時間又被凄愴酸楚塞滿了心胸，面面相覷無話好說。室內(nèi)空氣將要凍結(jié)的時候，被一陣驚心動魄的電話鈴聲震醒，與電話機最近的田成才提起話筒聽了一下，把話筒交給田成功，“田壯打來的，問你在不在我家里?！?br/>
    田成功聽見了兒子氣恨恨的聲音：“阿大！你們老一輩人咋這么頑固？你不是沒有手機，帶在身上能把你掙下嗎？！”

    兒子莫名的指責(zé)讓田成功覺得莫名其妙，“你……吃了槍藥是不是？”

    “田英給你小靈通不是讓你放在家里擺樣子的。這種東西又不會養(yǎng)下一個小的。說了幾次，叫你出門把小靈通帶在身上，我們有事好聯(lián)系，你就是不帶。出門又不給我們打聲招呼，叫我們滿天滿地地尋你?！?br/>
    田成功對兒女們有理由的批評不做正面回答，問：“尋我有啥事？”

    “有人尋你尋到家里，你不在家，叫人家在院里等了半天。院舍老柴把這人領(lǐng)到食府里來了，我到處打電話也找不到你?！?br/>
    “是哪里的人，尋我有什么事？”

    “是畜牧獸醫(yī)學(xué)院的學(xué)生，想拜訪爺爺。”

    畜牧獸醫(yī)學(xué)院的學(xué)生要拜訪父親，田成功心里又納悶又好奇?！澳憧靵硎掣业霓k公室里?！眱鹤哟咭痪鋻炝穗娫挕?br/>
    田成功慌忙起身，出門時對田成業(yè)說：“畜牧獸醫(yī)學(xué)院的一個大學(xué)生尋到家里要見爺爺，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到底啥事?！币膊幌蚶先孓o，匆忙下樓。田成業(yè)也揣著一肚子猜測跟了出來，到了街上，田成功望著腳前路面沒好氣地對并肩行走的老二說：“老三兩口心里還亂著，這時候你問他們該不該搬家，你叫老三兩口怎么說？頭磕下了，揖作不下嗎？”

    田成業(yè)苦笑一下作為回答。把要錢的真實目的告訴老大，只會招惹他的抱怨，不說為好。

    走進食府，柜臺內(nèi)的趙娟問好的同時指一下樓上辦公室的位置。兩人上樓徑直推門而入，坐在椅子上穿著牛仔衣褲的青年站立起來。田壯讓父親坐在自己的高靠背真皮轉(zhuǎn)椅上，給二爸搬一把有軟墊的椅子，對圓臉盤小眼睛的男青年介紹:“這位是我父親，這位是我二爸。”

    田成功打量舉止拘謹?shù)那嗄?，“你貴姓？”

    “免貴賈，叫賈繼業(yè)。”

    “你是畜牧獸醫(yī)學(xué)院的？”

    “獸醫(yī)系大四的學(xué)生?！?br/>
    “你尋我們是想見我家老爺子？”

    賈繼業(yè)從到處是金屬紐扣和拉鎖手柄的牛仔上衣口袋掏出一張疊成幾折的灰潢色有橫格的紙張，想打開卻停下來問道：“你們老爺子的名字是不是田壽？”見在座的田家三個人都半張著嘴疑惑地盯視著自己，青年又說：“今年寒假我在家里整理爺爺?shù)钠茽€東西，在爺爺?shù)钠は淅锇l(fā)現(xiàn)了這張紙條。”賈繼業(yè)小心地展開疊縫已經(jīng)有破口的紙張，“這紙上寫著兩行字兒，下面寫著名字按著手印。我以為是鄉(xiāng)親鄰舍留下的什么字據(jù)，一看，不象是借據(jù)。問爺爺，爺爺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說想當(dāng)年城里一個姓田的人托靠我們家在城里的親戚，找到我家里，要我爺爺……”

    田成功打斷青年的話，“你的家在哪兒？”

    “大通縣靠山鄉(xiāng)賈家村。”

    田成功的心臟緊跳緊收地疼了幾下，“你爺爺是不是叫賈維英？”

    這回是賈繼業(yè)又納悶又好奇了，“你們咋知道我爺爺?shù)拿?？?br/>
    田成功卻從轉(zhuǎn)椅上快速起身，“快把你手里的紙條給我們看看?！痹挍]說完，紙條已被田壯抽取在手里，看一眼，滿眼狐疑地交給田成業(yè)，田成業(yè)雙手捧著，見上邊寫著“保證書”三個字，下面是用鉛筆寫的兩行歪歪扭扭的字兒，不禁一字一頓地念了起來：保證書。我自愿叫大通縣靠山鄉(xiāng)賈家村的劁豬匠賈維英給我去勢。去勢好壞，一切后果由我自負，決不悔怪他人。田壽，一九＊＊年＊月＊日，農(nóng)歷＊月＊日。手印。

    “去勢？去勢是什么意思？”田壯一頭霧水。

    田成功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急迫地問賈繼業(yè)，“這紙是從你爺爺手里拿出來的？”

    賈繼業(yè)給他們做出進一步說明：“我爺爺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劁豬匠人。從二十一歲開始劁豬到六十幾歲，少說劁了上萬頭的豬。經(jīng)我爺爺劁的豬娃，從沒發(fā)生過感染死亡和劁不凈跑窩的事。方搭圓圈幾十個村子里的人旦凡要劁豬，就尋找我爺爺。要么把豬娃抱到我家里叫我爺爺劁，要么把我爺爺邀到村子里去……去年秋上我阿大蓋了六間新房，我寒假放假前搬進了新房，剩下一些沒搬完的破爛東西撂在老房子里。阿大叫我把有用的東西挑揀出來。在爺爺?shù)钠破は淅锇l(fā)現(xiàn)了這張紙條。問爺爺，爺爺想了半天才說：有一年他城里的姑舅領(lǐng)來一個三十幾歲姓田的人，要求爺爺給他去勢。爺爺說我是劁豬的，沒劁過人，這是人命關(guān)天的事，犯法的事。這人就再三哀求。爺爺問他原因，他說他女人得病去世，撂下四個娃娃，日子過得艱難，還得遭受肉身的煎熬，去了勢，求個心寧氣靜。我爺爺被他再三再四的哀求動了心，心想一輩子劁豬出了名聲，要是能在人身上試試身手，不枉做了一生的手藝。就叫這人寫下保證，萬一出了偏差，后果自負。就給他去了勢，在我家養(yǎng)息一個多月，確信不會發(fā)生意外再讓這人回城里……”

    田成功聽得心驚膽戰(zhàn)，忍不住問道：“你……如今拿這張紙條尋我家老人又是什么意思？”

    賈繼業(yè)莊重地說：“我高中畢業(yè)考上了畜牧獸醫(yī)學(xué)院，今年就要畢業(yè)了。現(xiàn)在要準備畢業(yè)論文。我心想爺爺、父親兩輩人都是民間劁豬的手藝人，積累了不少的實踐經(jīng)驗。我如今學(xué)習(xí)掌握的獸醫(yī)書本知識，要是再從爺爺父親的實踐中吸取一些有用的經(jīng)驗，對我的事業(yè)定有幫助。見了這張紙條，我有了一個想法，作一次回訪，調(diào)查證實一生劁豬的爺爺給人做去勢手術(shù)，是怎樣利用原始簡易的民間麻醉辦法施行去勢手術(shù)并保證不發(fā)生術(shù)后感染，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傳的決竅?；卦L做了去勢手術(shù)的人術(shù)后有什么變化，有沒有什么不適和反復(fù)。并打算把這事做為實例寫進我的畢業(yè)論文中。我先找到了城里的姑舅爺，是姑舅爺告訴了你們家的地址……”

    “你爺爺呢？他還健在？”

    “八十二歲了，還能吃能睡，精神得很?！?br/>
    “你爺爺……是不是在村后承包一座荒山植樹造林，在山上守護林木？”

    賈繼業(yè)疑惑地打量田家人，“沒有的事，你們從哪兒聽來這樣的話？”

    田成功強忍著劇烈的心絞疼，“我家老人說你爺爺邀他去你家坐一段日子……”

    “我春節(jié)前后一直在家里，沒人來過我家，也沒聽說爺爺邀了城里的人去我家里?！?br/>
    田成功把頭仰靠在轉(zhuǎn)椅高靠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嘴唇青紫臉色灰白，雙手顫抖拄著轉(zhuǎn)椅扶手想站起來，卻一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