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濃，月亮還沒有上來。此時的天澤城早已收起吊橋，關(guān)上厚厚的城門。天澤城的牛馬市場，奴隸市場，集市已經(jīng)基本歇業(yè)，可金街依舊熙來攘往，繁華依舊。

    金街是通往宮城的大道，是貴族府第區(qū)。街道兩邊，店面鋪陳，酒肆林立，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游閑公子呼朋引伴，醉意朦朧地在秦樓楚館里*談笑。落魄的士人，腰佩長劍，白天游走在公卿府第，試圖憑三寸之舌，一身武藝，施展自己的報(bào)復(fù)，來謀求揚(yáng)名立萬，榮華富貴。

    晚上，他們大都晃蕩在酒肆茶館，三五成群地喝酒，辯難，縱論天下事，以抒發(fā)平生不展之志。郁郁不得志時，坐在一起發(fā)發(fā)牢騷。酒酣耳熱之際，一幫人相互爭吵得面紅耳赤，甚至動刀動劍，對酒樓的掌柜來說，都是見怪不怪，只要不出人命，也大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予理會。

    此時，大街上正有一個武士喝醉酒后，發(fā)酒瘋，指天罵地，飛沫四濺，許多人圍在一起指指點(diǎn)點(diǎn)，興致盎然地像看雜耍一般。

    竟發(fā)的喧囂，抑揚(yáng)的不齊，遠(yuǎn)近的雜沓，和著樂器的嘈嘈切切，這一切讓金街變得如此熱鬧，喧騰。

    如姬和青煙坐在馬車?yán)锿刈?，外面的吵吵嚷嚷，讓青煙抵不住好奇，掀開了一絲簾縫，向外張望。如姬凝眸深思，像一株遺世獨(dú)立的臘梅。

    許久，青煙終于耐不住沉寂，問道：“長公主，我們今天跟虞公子說的話是不是太直接了，這樣不會駭住他吧？”

    青煙和如燕都是如姬的陪嫁侍女，她們倆自小跟在如姬身邊，一直以長公主相稱。

    “我也知道這樣有些冒失，可是不這樣也沒辦法，我們出來一趟不容易，哪有功夫跟他兜圈子。再說，以子南的睿智，他應(yīng)該明白我話里話外的意思，如果他不果敢行動的話，我怕宛若遲早抵不住壓力會被迫成為天子侍嬪，到時再做什么努力都無濟(jì)于事了。”

    “事后，國君追究起來這個罪責(zé)可不輕，長公主，你可想好了？”

    “我相信以國君對子南的寵愛，他是不會輕易廢了他的?！?br/>
    “那公主你呢？”

    “我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我不過是圈養(yǎng)在籠子里的一只金絲雀，整日桎梏在高墻宮樓里，與一幫嬪妃爾虞我詐，在后宮爭寵的夾縫里，苦熬著漫長的歲月，對于我來說，那句話最貼切不過了：生何歡，死何懼！”從如姬丹唇里吐出的話，就像從枯枝上抖落的積雪一樣，冰冷而凄惶。

    如姬的情緒感染了青煙，青煙嘆道：“想起我們小時候在淇水邊嬉戲，在天虞山追逐，那日子，過得多愜意！”

    “我何嘗不是這么想?？墒钦l也無法讓時光倒流。”

    “你瞧，這大街多有人氣。還是平凡人的日子過得舒心?！?br/>
    如姬和青煙感喟不已。

    起風(fēng)了，大道兩旁的樹搖動著幾近光禿的枝條，樹上的殘葉零零落落，飄下。風(fēng)將殘菊的衰香和著沙塵的土腥味，漫溢在晚秋的天澤城內(nèi)。

    車輪骨碌碌地向前走，車碾著地上的枯葉，細(xì)枝條，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沒有月光，天有些陰霾，星光黯淡，虞國的王城，被墨汁一樣的黑夜浸泡著，庭燎之光星星點(diǎn)點(diǎn)，投下一片片迷蒙的光暈，光圈外，亭臺樓閣，只剩下一個輪廓，郁郁蔥蔥的，陰森森的，暗藏著無邊的黑暗。

    如姬和青煙在離王宮百米的地方，就下了馬車。把駕車的人打發(fā)走了，她倆行色匆匆地向西北的角門走去。西北的角門是平素宮女和內(nèi)侍進(jìn)出采買貨物時，走的便門。那時的宮禁還沒那么嚴(yán)，宮女和內(nèi)侍有急事，經(jīng)過內(nèi)廷總管準(zhǔn)許，可以出入。

    當(dāng)然，國君的妃嬪隨意出入，是絕對禁止的，除非有國君的特許。比如年節(jié)祭拜，回家探親，嬪妃可以經(jīng)允許出入。娶自別國的嬪妃，她的父母若是健在，可以允許一年有一次歸寧。父母去世，可以回去吊喪。若父母不在，一般是不允許再回宗國。

    歷史上，齊襄公的妹妹文姜，嫁到魯國，那年她的丈夫魯君，要去齊國為齊襄公迎娶天子之女——王姬，主婚。文姜請求一同前往，遭到國中大臣的諫阻。理由是，那時文姜的雙親都已駕崩，文姜回國不合禮制。結(jié)果魯君耐不住文姜的糾纏，帶她回到齊國，惹出一堆事端，魯君因此喪命，國人在扼腕的同時，還是不忘怪罪魯君自己的輕率。

    還有許穆夫人，那一年她的宗國遭到北狄入侵，國破家亡，她的親哥哥即位不到一個月就逝世，她試圖馳驅(qū)回國吊唁，在半道遭到許國大夫阻攔，她因此憤怒地寫下那闕千古名篇——《載馳》，表達(dá)了自己的郁悶。

    當(dāng)然，經(jīng)過國君允許的出行，必須有符合禮儀和嬪妃身份的陣仗，浩浩蕩蕩的，出行的意義更多的是做戲給國人看熱鬧。

    這次，如姬和青煙溜出來，是仰仗了內(nèi)廷總管石樊的幫忙。他這么做是冒了很大的風(fēng)險(xiǎn)，至于石總管愿意幫助如姬，皆因如姬有恩與他。

    石樊在如姬剛到虞國時，還是萱香院的一名領(lǐng)班內(nèi)侍。原來的內(nèi)廷總管景范是瑤姬的親信，因?yàn)樨澪郾粐樘幜??；趪龑θ缂У膶檺?，就提拔了如姬宮中的石樊。石樊這些年能在總管這個位置上做得順風(fēng)順?biāo)?，也是因?yàn)槿缂Ыo他罩著。

    從目前來看，石樊還算是一個知恩圖報(bào)的人。如姬院中的吃穿用度，總是比其它宮里周全一些，為此瑤姬和戚姬，一直氣不過，每每在國君跟前總有牢騷，國君卻偏袒道：“你們在宮中呆了這么些年，該有的都有了。如姬剛來，宮里還空蕩著，多給她發(fā)配些，寡人覺得沒什么不妥。”既然國君都這么說，瑤姬和戚姬只好緘口，可嘴上不說，心里卻不能不記恨。她們也偶爾會到如姬的萱香院坐坐，見到滿室華輝，總是對這個嘖嘖稱奇，對那個贊嘆不絕，言語間不免冒著酸氣，帶著刺。如姬有這時候就大度地笑笑，有時也不著痕跡地回?fù)粢幌?。如姬不愿意做得太過分而在后宮樹敵太多，招惹怨恨太深，但她也不會讓人覺得軟弱好欺。當(dāng)然，能在后宮站住腳，不但要收人心，還要懾人心。去年萱香院出了一個吃里扒外的宮女，幫著瑤姬監(jiān)視如姬的一舉一動，伺機(jī)設(shè)計(jì)陷害如姬，被如姬覺察到，活活地杖斃。自此之后萱香院的下人，心里都有了敬畏之心，做什么事都得掂量掂量。

    如姬和青煙來到西北角門，輕叩了三下，門吱呀一下，很快就打開了，一個碩大的腦袋先從門縫里探出來，見是如姬她們，壯碩的身子隨即閃出，那人便是內(nèi)廷總管石樊，他已經(jīng)在門邊等了很久，又是著急又是驚懼，他急切地說道：

    “娘娘，您可回來了。奴才這是把腦袋揣在兜里，在這候著您呢?！?br/>
    “抱歉，讓石總管擔(dān)驚受怕了，這個給你喝杯酒壓壓驚。”如姬說著，從袖兜里掏出一個玲瓏剔

    透的饕餮紋白玉壁，賞給了他。

    “娘娘，您太見外！奴才一直仰仗娘娘蔭庇，豈敢要娘娘這么厚重的謝禮?！?br/>
    “石總管這是哪里的話，在宮里，我們可一直都依賴你的照應(yīng)。本宮希望今晚的事，不會再有不相干的人知道?！?br/>
    “娘娘放心，奴才知道厲害?！?br/>
    “這個您拿上，別拂卻本宮的一點(diǎn)心意?！?br/>
    “謝娘娘！”石樊接過玉壁，揣進(jìn)袖兜里。

    “本宮自己回去，你也下去休息吧！”

    “恭送娘娘。”

    萱香院坐落在王城的西北，離西便門不遠(yuǎn)，她們在曲徑上，繞幾個彎子，就到了。進(jìn)了萱香院的高檻大門，迎面是一個巨大的影壁，影壁上一副紅梅傲雪，氣勢逼人。影壁下擺著一盆宮里暖房培育的月季花。

    如姬和青煙能躲開國君出去找子南，全仰仗這盆月季花的遮蔽。因?yàn)楦鶕?jù)王宮的習(xí)俗，妃嬪月信來時，是不能被國君臨幸。國君也會因?yàn)椴桓蓛舳鲃颖茏?。因此宮中嬪妃逢月信，就會在宮門口擺一盆月季花，國君即使來了，看到月季花，也不會進(jìn)去打擾。

    繞過影壁就是萱香院的正堂，此時的正堂，明角燈的燈光影影綽綽，只聽見幾個小丫頭在里面嘰嘰喳喳。

    風(fēng)將陰霾吹散了，一彎玄月上了柳梢頭，羞羞答答地。秋蟲在晚秋的夜風(fēng)中懶懶地低鳴，寒鴉在大樹上斂喙酣睡，偶爾有夜行的鳥雀，在樹枝間竄動，觸碰稀稀落落的枯葉發(fā)出窸窸窣窣聲音。

    萱香院雖然金碧輝煌，卻充塞著寂冷。

    當(dāng)然，萱香院在平素國君駕臨的時候，會熱鬧些，但也不外是彈琴奏樂，歌舞升平。人多表面上固然熱鬧些，但對如姬來說，只會是更深的落寞。

    虞展成在朝堂上冠冕堂皇，可卻從不避諱好女色。他時常一邊對如姬軟言細(xì)語，一邊對舞姬的拋媚來者不拒。興致來時，招呼舞姬來到跟前，當(dāng)著如姬的面，*，動手動腳，是常有的事。

    那年，如姬剛嫁到虞國不久，一次宴飲，一位豐腴多姿的舞姬，在跳炫舞時，胸前波濤洶涌，妖冶的眼神不離國君左右，國君心血來潮，不等舞罷，攜著她，就在萱香院，如姬的秀榻上巫山*。還剛從羞澀少女邁進(jìn)君王嬪妃的宛如，羞赧得無地自容。她為此頂撞了國君，一氣之下，搬出了正殿，在萱香院的一個小閣樓里，呆著，任憑虞展成好言哄騙，甚至威嚇，她都不予理睬。

    虞展成還沒見過氣性這么大的女人，好說歹說都不行，僵持了足足一個月，國君只好服軟，保證以后再也不會在萱香院里胡鬧。如姬才委曲求全地搬回正殿。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