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向阿碧微微一舉杯，阿碧不由臉頰微紅，微微垂下了頭。

    等阿碧再抬頭時，八角亭里已只剩下一個散著裊裊茶香的茶杯，那風華無雙的青衣公子早失了蹤影。

    阿碧心中看著那荷中亭，亭中茶怔怔出神，只覺得從前自以為見遍天下英雄的自己如井底之蛙一般可笑。這人世上，當真是有許多奇人異士，讓人見之忘俗的。

    身后小白一看那青衣公子已不見了蹤影，大大舒了一口氣：“這朱公子八成又是來找我們家莊主論禪的。也不知道他一個名門公子，干嘛對這禪學佛道這么感興趣，難道他還能去當和尚不成？”

    阿碧收回投在荷塘里的目光，帶笑的眼神重新落在了小白那張白胖圓臉上：“你當真不是因為他拿住了你的把柄而惱羞成怒？”

    “才，才不是?！毙“缀莺荻辶讼履_：“你要是跟他多處上幾天，你就知道和他這樣聰明得讓人討厭的公子呆在一塊有讓人生氣了。還好今天莊主不在家，不然我又要短上兩年命?！?br/>
    阿碧自然聽出了小白的心虛，可她素來柔善，從不愿讓人難堪，便做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樣，連連點頭。

    小白見此，面色方才好了起來。

    兩人正聊得開懷，就見到有個頭發(fā)花白、腰背挺直的老人家快步向荷塘走來。他在荷塘來回走了兩圈，似乎在找些什么人，卻毫無頭緒。

    阿碧看得奇怪，不由就對那正滔滔不絕抨擊方才那朱公子的小白提起：“小白妹妹，窗外那個老人家你可認得？”

    小白講得興起，口中不停，轉(zhuǎn)頭向窗外看去：“那朱公子的嘴巴可討厭了。上次還說我以后肯定變成大球……咦，爺爺？”

    “爺爺！”小白將半個圓滾滾的腦袋探到窗外，對著荷塘里急得忙頭是汗的老人家高喊：“你不是在前院么？怎么到這來啦。”

    白老頭看著小白，又對小白身后的阿碧笑了笑，方才飛身來到客房門前：“臭丫頭，我讓你照顧客人，你這是什么樣子？”

    “阿碧姐姐人可好了，才不會生氣呢?！毙“淄铝送律囝^，摟著阿碧的手一副賴皮模樣。這時候看她，倒是有了幾分這個年紀的模樣：“你還沒說你在荷塘里找什么呢？”

    白老頭瞪了小白一眼：“朱公子來尋公子不得，說是要到我們的荷園賞景品茶，然后再走。你可看到他了？”

    “看是看到了。”小白把頭扭到一邊：“不過他又跑了呀?！?br/>
    白老頭失聲喊道：“跑了？糟糕。”他一邊喊，一邊跌足，似乎這朱公子的不告而別是個天大的麻煩事。

    小白還在嘟嘴生悶氣，阿碧已是嗅到了幾分不安的氣息：“白爺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尋那朱公子？”

    白老頭面色難看，看了看阿碧，欲言又止，到底還是沒說話。

    阿碧心知對方的顧慮，便主動開口：“我既然蒙無垢山莊所救，這救命之恩不報，我也是寢食難安。何況凡事一人計短，二人計長，若有需要，白爺只管開口，阿碧必定在所不辭?！?br/>
    白老頭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阿碧姑娘的好意，老朽心領(lǐng)。但這件事，卻非你我之力可及?！?br/>
    “爺爺，你就先說嘛。我都要急死了?！毙“拙局桌项^的衣袖，也被兩人的話引出了幾分緊張。

    “唉。方才有人送來戰(zhàn)帖，說是上月公子挑了關(guān)中黑龍幫的寨頭，如今關(guān)中三雄要來我們無垢山莊報仇?！卑桌项^

    小白狠狠跺腳：“這些無膽匪類，必是算定莊主不在家的日子，才上門來找茬。”

    “就算我們知道如此，也無能為力?！卑桌项^的臉皺的更緊：“莊中眾人雖多少會些拳腳功夫，但這關(guān)中三雄橫行多年，必不是善與之輩。只怕如今能來得及幫忙的只有朱公子了?！?br/>
    阿碧已經(jīng)清楚前因后果，便開口提醒道：“朱公子走了不久，如果快馬加鞭，大概能追上他?！?br/>
    白老頭雙眼一亮：“好。我這就去?！彼Р秸?，卻又遲疑了下：“我若走了，山莊就只剩下小白和幾個年輕仆人，到時候若是有強敵到此，只怕你們應付不來。”

    阿碧微微一笑：“若是其他，或許我?guī)筒簧厦?。但應付這些兇霸霸、惡狠狠的江湖人，我倒是有幾分心得。拖延時間，還是不難的?！?br/>
    阿碧與無垢山莊素昧平生，這樣要緊關(guān)頭本絕不能放心將山莊存亡托付給她。但一來事態(tài)危急，他本就走投無路，就算沒有阿碧主動請纓，他也只能將山莊暫且放下，加快速度去求援。

    二來阿碧不過纖纖弱女，又身處這無垢山莊之中，白老頭也不信這小姑娘能掀起什么風浪。

    三來，這小姑娘是公子頭一回主動帶回家中的女子。不論如何，白老頭都不會當面駁了阿碧的顏面。

    這三點，決定了白老頭在聽到阿碧的提議后，只是稍稍遲疑，就轉(zhuǎn)頭對小白吩咐道：“我去求援，你聽你阿碧姐姐的話。努力撐過今晚，不論如何，我明日必定回來！”

    夜晚總是在人們不希望它來的時候，來的特別快。又在人們希望它快些走的時候，走得特別慢。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繁華的姑蘇城到了此時，似乎也被一塊能夠收納聲音的黑布給嚴嚴實實地罩上。白日里熙攘繁華的大街，此刻安靜地能聽到人的腳步聲。

    阿碧與小白就坐在無垢山莊的正堂中，莊內(nèi)留守的連大、連三、連五幾個家仆正手持長劍，在這偌大的無垢山莊中巡夜。

    大盜臨門。就算他們下了戰(zhàn)帖，也未必真會堂堂正正地從正門入屋。這個道理阿碧明白，連家眾人自然也清楚。

    小白坐在阿碧身邊，小臉在燭光下變得青白。她似乎也有些害怕，努力地向著阿碧挨近了些，說話時尾音也帶上了些哭腔：“阿碧姐姐，聽說關(guān)中大盜殺人可嚇人了。他們，他們還吃人。”

    阿碧本是在擺弄桌上的一套白瓷杯，聽了小白的話，便停了手：“小白妹妹莫怕，就算是地獄里爬來的惡鬼，我也在你身邊。必不會讓他們傷了你?！闭f完舉起一旁的厚瓷茶壺，做了個重重砸人的動作：“他們?nèi)羰窍氤晕覀兊男“祝揖陀眠@壺茶，砸破他們的腦袋?？珊茫俊?br/>
    關(guān)中三雄是黑道上成名已久的人物，阿碧卻說要用這小小茶壺砸破他們的腦袋，小白就是緊張害怕到了十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墒切^，她又有些害怕：“阿碧姐姐，我還是怕。怎么辦？”

    “真是個小丫頭?！卑⒈虦厝嵋恍Γ闷鹆藬[在一旁的一根竹簽，順著方才擺弄的一排白瓷杯沿輕輕敲了起來。

    這尋常茶杯，在她手上卻發(fā)出了叮嚀咚嚨的清脆聲響，這聲音比起鈴音稍喑啞，恰如初曉霜露順著荷葉花枝落入荷塘的清響，顯出了幾分韻味悠長。

    只聽阿碧手下輕敲，朱唇微啟，歌聲婉轉(zhuǎn)纏綿：“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雙飛燕。鳳凰巢穩(wěn)許為鄰，*煙瞑來何晚？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輕拂歌塵轉(zhuǎn)。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br/>
    深夜人聲寂寂，更襯得阿碧的歌聲曲音繞梁不絕，小白聽著，心中的惶恐不安也漸漸散了幾分。

    正在這時，突然聽得窗外有人重重拍了三下掌：“好曲子，好聲音。連城璧那小子倒真是會享受！”

    小白還未回神，就見三個人影破窗而入。當先一人面色紫紅，滿臉麻子，看著讓人心生懼意。

    這人不但面相兇惡，說話也很是無禮：“連城璧這小人，趁著我們兄弟三人去踩盤子之際，挑了我黑龍寨。這幾日來，我兄弟風餐露宿，就如喪家之犬一般，自己卻在家里風流快活。真是氣煞我也?！?br/>
    他身旁一個尖嘴猴腮、頭大如斗的男子開口安撫：“大哥，我們此來把這無垢山莊燒成污垢山莊，讓姓連的知道知道厲害?！闭f完他自覺說了句妙語，一臉得意地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瞄著對面的阿碧，目露垂涎：“至于這小姑娘，咱就一起玩一玩?！?br/>
    這話中的惡意，就算阿碧與小白俱都是不通人事，此刻也是心知肚明對方何意。小白已是戰(zhàn)都站不住，阿碧卻還是一臉平靜。

    只見阿碧淡淡一笑：“三位頂著寒風夜露，夤夜至此，可要喝壺熱茶，聽阿碧給你們唱支歌灑？”說話時，阿碧落落大方，聲若管弦清奏，讓人心聲舒暢，忍不住聽從。

    那大頭男子一臉沉迷：“小娘子倒是懂得伺候人。你打算給你大爺彈些什么呢？十八摸可會。”

    “老三?！狈讲乓恢睕]說話，默默站在窗邊的小個子男人此刻低聲喝道：“收了你那臭毛病?！彼璧乜粗⒈毯托“?，顯然對她們生了疑心。

    阿碧歪頭噗呲一笑：“江湖上英雄豪杰來拜會我們莊主的，我小丫頭可見過不少，也有很多兇霸霸、惡狠狠的，我們小丫頭不被這些大爺嚇到已算僥幸……想不到我們兩個小丫頭，倒是能嚇到幾位大爺？”

    這話阿碧說得活潑自然，配上這柔嗓笑意，看著天真浪漫，動人之極。就連那被笑的老二也生不出絲毫怒氣。

    老三面上一紅，剛縮回的腳又朝阿碧邁了過來：“就是。這樣溫柔的美人，老二你就是喜歡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