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狄生聽了掌門道長的話，心下立時(shí)明白，暗道：“他說問我三個題目，我已然答錯了兩個，最后那個自是不需再問了?！?br/>
    卻聽掌門道長續(xù)道：“這孩子果然不錯。恭喜玉簫子師弟，得遇良材美質(zhì)，我允你收他為俗家弟子。你須嚴(yán)加教導(dǎo)，勿使懈怠。假以時(shí)rì，此子必能光大我天虞道業(yè)?！?br/>
    除卻輩份較長的幾位道士，在場眾人均是錯愕不已，難以置信。宮蕊吃驚之甚，遠(yuǎn)過適才初見狄生，竟覺今rì之事恍如夢中。玉簫子含笑施禮道：“謹(jǐn)遵法旨。謝過掌門師兄?！庇耢`子面sèyīn沉，向洞口稽手為禮，卻并不說話。狄生便似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原地，木然不知所措。

    掌門道長嘆息一聲，說道：“方才這孩子對答，你等眾人盡皆哂笑不已，想是以為他說的話甚不中聽。道門原是修心之地，你等修的卻是甚么心呢？好勝心、名利心、妄想心、殺戮心，唯獨(dú)沒有道心。終rì只知癡迷武學(xué)，卻忘記了我道門根本?！?br/>
    狄生此時(shí)如夢初醒，心下狂喜道：“小爺一番胡亂言語，莫非誤打誤撞，答得極對么？”忽見人群中一名中年道士長身而起，稽手說道：“孫兒道清不明妙理，啟請祖師開示?！?br/>
    掌門道長說道：“我正自閉關(guān)靜修，原不當(dāng)開壇布道。你既啟請，便約略講解罷。我問何物是德，這孩子說桃梨瓜果。先賢有言，‘德若在我，終是道果’。道是種子，德既果實(shí)，他答得豈非甚妙？更有一層，種甚么道種，得甚么德果。桃梨瓜果何以不同？只因當(dāng)初種籽有異。若種清靜道種，自可得神仙德果；若種世俗道種，只收得凡夫德果。你等聆聽妙語，卻執(zhí)迷不悟，實(shí)是令貧道嘆息不已?！?br/>
    狄生眉花笑，暗道：“你nǎinǎi的，我哪懂這許多道理？這老牛鼻子胡扯的本事，倒遠(yuǎn)在小爺之上?！眻鱿卤娙寺犃?，無不如見天光，如受針砭，點(diǎn)首心服，相顧汗顏。

    掌門道長稍停片刻，又自說道：“我問何處有道，他答屙屎撒尿。你等甚覺腌臜齷齪，可是么？如若心下不凈潔，便覺無事不腌臜；如若心下不清虛，便覺無處不齷齪。聽聞‘屙屎撒尿’四字便大笑不止，那是因?yàn)槟愕刃闹性须缗H齷齪之念?！赌先A經(jīng)·知北游》一篇說‘道在矢溺’，不即是屙屎撒尿么？圣賢講‘道之所在，每下愈況’，就說越是低賤之物，越是有道存焉。此為第一義。再者，那便溺之事，最是平常不過。道豈遠(yuǎn)哉，只在目前。釋家有言‘是真佛只說家?！?；道門圣訓(xùn)‘平常心是道’，講得俱是一理。你等修道，好高騖遠(yuǎn)，只做皮相功夫，卻不知rì常之中，自有道機(jī)深意。此為第二義。若說道在矢溺，又因何屙出撒去？我修道之人最須防的，便是為道所縛、受道所障。修行最高的境界，反是忘道去法，乃臻太上。是以《道德經(jīng)》開首便說‘道可道，非常道’，講得便是這個意思。此為第三義。于短短四字之中，寓含三重玄義，若非道器天成，哪有這般智慧？”

    掌門道長一番宣講，直如撥云見rì，摩鑒生光，說得眾人靈心大開，玄機(jī)頓悟。唯獨(dú)那道器天成良材美質(zhì)的狄生，卻是聽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尋思：“這老道莫非在山洞住得久了，憋悶得有些瘋癲？他怎的滿嘴昏話，卻又講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突然之間天良發(fā)現(xiàn)，跪倒在地說道：“掌門師伯，我當(dāng)真甚么也不懂。適才所言，俱是胡說八道，全然不知你講的那些道理。雖然我極想留在山上，卻也不能歁騙你老人家?！钡疑剿貥O少如此老實(shí)。這一番話說下來，反覺渾身輕松，心情暢快，倒是未有之奇。

    掌門道長大笑道：“這孩子倒也老實(shí)。你所言說，我豈不知？但此番卻并非考你學(xué)識，亦非試你智慧。貧道所查考者，乃是機(jī)緣。你若與我教有緣，便會福至心靈，妙語自生；若無緣，縱使費(fèi)盡心力，終是對答差訛?；厝ハ蚰銕煾负蒙埥?，莫辜負(fù)師伯殷切厚望?！?br/>
    狄生懸在半空的一顆心這才放下，踏踏實(shí)實(shí)高興起來，心道：“小爺卻不是與道教有機(jī)緣，而是與我那老婆有機(jī)緣。咦，師伯居然說小爺老實(shí)，可見得甚是糊涂?！?br/>
    玉靈子道：“趁著門人弟子俱在，不如便行了拜師禮罷?！比粢罈加^慣例，拜師禮當(dāng)在真武大殿舉行，場面甚是隆重莊嚴(yán)。玉簫子暗道：“二師兄這般安排，分明是想折損我?guī)熗筋伱?。掌門師兄說他心機(jī)深險(xiǎn)，果然不錯?！彼豿ìng豁達(dá)恬淡，雖然心中不悅，卻不愿與玉靈子爭一事之短長。說道：“二師兄既有此美意，我自當(dāng)聽從?！?br/>
    玉簫子祭過天地道君，向師父青虛子云游方向遙拜。然后坐在太師椅上，接受狄生叩拜。叩拜已畢，玉簫子引他見過二師伯和諸位師兄。狄生揖來拜去，只覺得頭暈?zāi)垦?，一時(shí)間記不得那許多面容和道號。

    接下來，狄生要受后輩弟子恭賀。他此時(shí)方知在棲霞觀中輩份頗高，除了三位玉字輩師長和七位玄字輩師兄，余下四百多人俱是晚輩。正式出家的弟子行禮之際，狄見那年過三旬的道清稱他為師叔祖，心下大樂，頗為得意，暗道：“他nǎinǎi的，小爺一下子便有了這許多徒子徒孫，倒是威風(fēng)得緊！”

    道眾弟子演禮之后，便是俗家弟子上前恭賀。棲霞觀不唯是道教名庭，亦為武學(xué)圣地，是以此間專意習(xí)武的俗家弟子，人數(shù)卻比道士多上不止一倍。龍經(jīng)天隨眾人來至狄生面施禮，面上神情極不自然，倒似大有不平之意。狄生面露近乎癡傻的笑容，應(yīng)接敷衍，目光卻在排做長龍的眾人身上游移不定，尋覓那粉紅sè衣裙。

    驀地，面前一個年輕女子柔聲說道：“弟子蘇蓉恭賀師叔?！钡疑W目看時(shí)，不由得怒火中燒。這女子昨rì曾與宮蕊一同在庭院之中痛毆狄生，只是狄生今rì臉上傷勢痊愈，又是一身華貴裝束，她便全然沒有認(rèn)出。狄生板著面孔冷哼一聲，暗道：“小娘皮倒會裝模作樣。你nǎinǎi的，昨rì踢打小爺之時(shí)，可不似這般乖巧?！?br/>
    蘇蓉閃身離去，現(xiàn)出身后一位姑娘，穿著杏黃衣衫，薄嗔淺笑，清麗可人，可不正是宮蕊？狄生乍見之下，眼前發(fā)黑，兩耳轟鳴，一股熱血沖上頂門。yù待出言，卻見宮蕊飄飄萬福，說道：“弟**蕊，恭賀師叔?！?br/>
    狄生連忙稽手還禮，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大事不妙，小爺怎地成了老婆的師叔？啊喲，倘rì后她生了兒子，卻應(yīng)怎生喚我？是該叫爹呢還是叫叔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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