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沉來找裴一叢的時候,他正半躺在沙發(fā)上悠閑自得的吸著煙。旁邊的兄弟自顧自的喝著酒劃著拳,嬉笑聲漫在嫵媚的夜色里。
裴一叢大老遠看見他,遞過來一個閃爍不定的眼色,眉目里顯出一絲疑惑來。他微微瞇了眼,把煙從嘴里叼出,輕輕捻滅,嘴角微微勾起來。
“哎呦,這是哪位貴客。”
來人那個忿忿的眉目緊皺的神色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他的意圖。這種神色讓他想起來那天江起偶然帶走潮汐的時候,他清清冷冷的神色里看不出來特別的感情,但是刺的讓他背后發(fā)冷。
喬沉在他面前站定,雙手插在兜里,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我來了。你不是要找我?”
裴一叢直起身子,神色微微嚴肅起來。
“喬沉?”
他的目光久久的在男生臉上流連,仔細觀摩著他的每一處棱角。這張臉他無數(shù)次在妹妹的日記里看到過,占據(jù)了大半張紙頁的描寫和溢出字里行間的感情讓他瞠目結(jié)舌。在那之前他還在想著是什么樣的人會有這么大的魅力,今天他堂堂的站在眼前,才明白裴瑤愿意為了他去死這個近乎癡狂的念頭,如今看來存在的基于合理。
“喬沉?!?br/>
喬沉點頭,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旁邊的幾個跟班壓低聲音驚呼出來,隨即又換上看好戲的臉色。
裴一叢恍然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他。
“冤有頭債有主。那女孩還是告訴你了?”
喬沉心口猛地沉了一下。
“不是她。是別人告訴我的?!?br/>
裴一叢又瞇起眼來。腦海里回憶起那張清冷端正的臉來。他的記憶回溯到黑暗嗜血的那一天,他被對頭內(nèi)線暗算,被七八個人堵在巷子里拳打腳踢,前面一個紅毛手里的棒子揮舞下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已經(jīng)全部斷裂了,七竅都像在噗噗的往外冒著滾燙的鮮血,流到下巴上,胸襟前面的衣服紅的觸目驚心。
那個人就是那個時候從后面一腳把持棒的那人踢開的。其他人見勢不妙紛紛轉(zhuǎn)向來人,他在迷驀里費力睜眼,恍恍惚惚只聽見拳腳打在皮肉上的聲音,聲聲入耳,極為清晰。
等到視線所及一片清明的時候,只剩那人舉步走來。他的視線被一片血色模糊,只感受到那人靠過來,在他耳邊輕輕吐出一句話來。
“我送你去醫(yī)院?!?br/>
從白色里醒過來的時候,他旁邊早已空無一人。
一個小護士笑嘻嘻的走進來給他換輸液瓶,順便轉(zhuǎn)達救他那人留下的一句話。
“那個帥哥說他叫江起,江水的江,起風的起。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大可以再找他。”
旁邊的黃毛咳嗽了一聲,裴一叢把翻飛的記憶收回來,
“所以,你已經(jīng)做好赴死的準備了?”
他開口調(diào)侃。
其實他并沒有想怎么著喬沉。雖然知道是因為他疼愛的妹妹才鋃鐺入獄,斷送了美好的青春年華,但是他自己終究也是個明事理的人。這件事從頭至尾,喬沉和潮汐,都沒有什么錯誤。錯的還是妹妹太過執(zhí)守,盲目的自己毀了自己。
他只是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有什么能耐。
喬沉冷笑一聲,面色平靜。
“那天要不是江起偶然撞見,你敢碰潮汐一根頭發(fā),我都會殺了你?!?br/>
他的牙關(guān)被隱忍著的怒氣磨得很響。
旁邊一群人起哄起來,嘴里吐著聽不清的臟話。
裴一叢哈哈笑起來,不知道是感到可笑還是感到饒有興趣。
“我只是讓她喝了兩瓶酒而已,況且第二瓶她還沒喝完。不要生氣,傷肝。”
喬沉看他嬉皮笑臉,差點沒一拳打在他臉上。
裴一叢收回笑容,招手示意旁邊的人去別的地方,他似乎有一些話想單獨和喬沉說。
黃毛帶頭意會,吹了一聲口哨,幾個人稀稀拉拉的跟在他后面拐向另一邊的包間里去。
“你坐下來,我們慢慢談。”
他用眼神示意喬沉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
喬沉微微猶豫了一下,眼神卻瞥到裴一叢一臉認真。他收回視線,徑直走到他旁邊留出來的那一片沙發(fā)空位上坐下。
裴一叢揚起唇笑起來,深深吸了一口煙,在暗色里吞吐出一陣迷幻的薄霧來。
“其實我根本就沒想把你怎么樣,這件事歸根到底都不是你的錯。裴瑤喜歡你沒有錯,你拒絕也沒有錯?!?br/>
他輕輕開口,目光落在遠處的流光里。
這幾句話完全是真的。裴一叢雖然脾性暴烈,但終究也是個明事理的人,這場悲劇的源頭還是在于裴瑤的太過固執(zhí),自己毀掉自己,沒有人能夠幫她。
喬沉聽著最后一句話,感覺心口有什么東西碰撞開來,眼前忽的浮現(xiàn)出潮汐額臉來。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他對面抬起眼來的潮汐。她面色平靜的說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不說明互相都知道。他想著那句說不出口的話,大抵就是他們永遠都會是朋友關(guān)系。
用裴一叢的話來說,就是他拒絕裴瑤不是他的錯,潮汐拒絕他,更不是她的錯。
“幫我向裴瑤說一聲對不起?!?br/>
喬沉開口,若有所思。
裴一叢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悶哼。
“你知道嗎?我也是上過大學的。就是你的學校?!?br/>
他把煙從嘴里抽出來,夾在指間任它燃燒,眼光落在上面的星點煙火上。
喬沉訝然,扭頭望了他一眼。
“但是我大二沒上完,就輟學了?!?br/>
裴一叢自顧自的望著前方,聲音輕渺,像從遠方飄來。
喬沉默然,感覺對方此時非比尋常,輕輕靠回沙發(fā)上,聽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高二那一年遇見一個高一的女生,從此就覺得我非她不娶。但是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和一個富二代好上了,那段時間我生不如死?!?br/>
裴一叢說著話,神色茫然的往這邊望一眼,看見喬沉在靜靜聽他說話,又把頭扭回去。
“高三的時候我聽別人說她懷孕了,那人渣就把她甩了,她的事情傳開在整個學校,她活的很辛苦?!?br/>
喬沉心口微微揪起來。
“那你還喜歡她嗎?”
他問。
裴一叢笑起來,“她無論怎么樣我都喜歡,啊不,是愛她。我很愛她,她就是我的命。高考完我去找她和她說我愿意照顧她,我還記得那天她笑的很燦爛,她說如果她能考上和我一樣的學校,她就會考慮一下?!?br/>
喬沉看見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眉眼里溢出深深的溫柔來。
“可能她還是對我有意的吧?!?br/>
裴一叢把煙放到嘴邊吸了一口,微微瞇上眼睛。
“我大二那年她考過來了。而且答應了我,那時我覺得我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br/>
喬沉微微揚起嘴角,仿佛置身于他的幸福里,感同身受。
裴一叢又吸上一口煙,忽然垂下眼睛,神色凝重起來。
“那一年開學還沒多久,她的尸體清晨的時候被人從培秀橋那邊的湖里打撈出來了?!?br/>
他的聲線一瞬間沙啞下來。喬沉聽見他話語里難以隱忍的悲傷。
他忽然回想起大一剛?cè)雽W那段時間,學校里出了一場墜湖的事故,那是個大一的女生,打撈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腫成了巨人觀。那段時間學校里鬧得沸沸揚揚,女生的家長還因此鬧來了學校。
“我大一那一年,學校里是有個女生溺亡了......”
喬沉慢慢開口,仔細觀察著裴一叢的表情。
裴一叢直起身子來,他看見他面容哀傷的似是扭曲。
“那就是她。”
喬沉喑然,心口生出幾分苦澀來。
“......那你為什么輟學?”
他小心的問他。
裴一叢嘆口氣,把剩下不多的煙頭從嘴里抽出來,輕輕在煙蒂上吹去一口氣。細碎的星點火光在流色里張揚起來,微弱卻把他的面容照的發(fā)亮。
“他媽的學校為了不引起輿論,非說她是失足溺死的。我受不了這個破地方,功利虛假的讓人惡心?!?br/>
他說著扭過頭來,深深望了一眼緊抿嘴唇的喬沉,目色空洞。
“你知道嗎?是那個人渣夜里把她推下去的。她還懷著孩子,她明明說過會自己撫養(yǎng)不糾纏他的,他媽的那人渣還是不放過她!”
裴一叢聲音顫抖的厲害,喬沉看見他拿著煙的手指在昏暗里抖動如篩。
“她做錯了什么?她一個女孩子到底做錯了什么?愛一個人有錯嗎?那天之后我就輟學了,生命里沒有她我不知道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我去砍了那個畜生幾刀,他媽的還沒給他砍死?!?br/>
喬沉聽著他忿忿的一字一句,忽然對于他這幅銳意暴劣的模樣同情起來。他看著他眼底閃現(xiàn)出來的光芒,不知道是夜色里細碎的流光色彩還是眼底生起的破碎淚光。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你的過去?......”
裴一叢笑起來。他把剩下的煙頭扔在地上,狠狠的踩上一腳,未燃盡的火光在夜色里終于徹底的熄滅。
“我只是想告訴你,好好珍惜你愛的東西。并不是所有故事都會有一個美好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