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鳥者，其名曰重明，狀如雞，鳴似鳳，眼有雙瞳。時解落毛羽，肉翮而飛，能搏逐猛獸虎狼，使妖災群惡不能為害……

    大雨滂沱，在灰暗的天地之中，那尊重明鳥雕像孤單地站立，鳥首微微昂起，雙翅張開，欲有翱翔之勢。

    宋無和朱泉玉穿著士兵的鎧甲，躲在一根翻起的鳥尾巴羽毛后面，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鳥背的情況。

    “有點棘手，如果順利的話可以快速解決掉?！彼螣o看著那背上的駐守士兵，倒吸一口涼氣。

    “老朱，準備好了嗎？”他向朱泉玉使了個眼色。

    “好了?！敝烊褚嘤蒙袂榛貜偷馈?br/>
    二人點了點頭，然后將身上的雨水抖落，一個疾行，沖到駐守士兵那里，幾下就解決了他們。

    士兵們什么都沒看清，只覺得兩道黑影劃過，然后就被打昏了過去。

    “我還以為有多厲害，不過如此嘛，看來攝魂家根本沒意識到這個陣法的重要性。”宋無推開士兵的軀體，說道。

    而朱長老卻不以為然：“攝魂家當年就是吃了重明鳥的虧，不然，黑塵早就是囊中之物了，如今重新攻入黑塵，作為仇家，即便是雕像肯定也不會放過的?？墒侨缃裰慌梢恍┬”v守，未免太過兒戲了?！?br/>
    “我看未必，說不定重明鳥自帶威力，攝魂家對石像無法動手，只能讓士兵看守，如今已經(jīng)過去了千年，他們也不知道這個陣法有什么用，所以就沒怎么放在心上，隨便派了些傀儡?！?br/>
    “你這理由真的很牽強。不管怎樣，小心為妙?！?br/>
    朱泉玉給了他一個無語的表情，然后又看向陣法。他用手擦去上面的雨水，轉(zhuǎn)過頭對宋無說：“趕緊記下來吧，然后返回洞穴匯報?！?br/>
    宋無點了點頭，拿出布將陣法畫下來。朱泉玉則是站在一旁，他遠眺這座城市，昔日的繁華葬送在荒蕪之中，只有廢墟在雨中瑟瑟發(fā)抖，畫面看起來十分蕭瑟。他心里不由得感傷起來，嘴巴輕輕地抖動著：“這是最后的翻盤機會了！”

    朱泉玉伸出手撫摸這座雕像，雖然已經(jīng)活了大半輩子，可這么近距離地接觸還是第一次。雨水拍打在雕像上，發(fā)出清脆的“啪嗒啪嗒”聲。

    朱泉玉摸著重明鳥上的花紋，耳邊回想著這“啪嗒啪嗒”，忽然眉頭一皺。

    “空心的？”他有點不敢相信，急忙俯下身子用手敲擊鳥背，隨后傳來空曠而又清脆的聲音，還有微微的還有回響。

    “果真是空心的！”朱泉玉感到十分吃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淡淡的黃色的痕跡，仔細一聞，是鐵銹的味道。

    “老宋老宋?！敝烊裥念^有一絲不安，“你剛才說，這重明鳥是石頭雕刻成的？”

    “對啊，是石頭，花了三年時間完成的?！?br/>
    “它是空心還是實心？”

    “當然實心啦?！彼螣o回答道。

    “你確定嗎？”

    “這有什么不確定的，書上可都記載著呢。”宋無將布上的圖案和背上的對照一翻，然后揣在懷中，轉(zhuǎn)過身對朱長老說道：“我記好了，撤吧?！?br/>
    只見朱泉玉一臉嚴肅地望向他，手指頭上淡黃色的痕跡被雨水沖掉:“恐怕……事情沒這么簡單……”

    “怎么了？你這表情可不太對啊。”宋無也感覺到一絲不安，急忙問著。

    “沒事，開個玩笑啦?！敝烊裢蝗坏匦ζ饋恚阉螣o嚇了一跳，“瞧你的樣子。”

    “你啊……”宋無無奈地搖了搖頭，長舒一口氣。

    見宋無放心下來，朱泉玉也故作鎮(zhèn)定，畢竟這件事被他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要調(diào)查個水落石出才肯罷休，那時候?qū)懈嗦闊┏霈F(xiàn)，此刻呆在黑塵中央?yún)^(qū)越久，那么就越危險。

    在兩人交談時，不遠處，一個沒被殺死的士兵艱難地拿出手里的信號彈，用最后的力氣將它放飛，而后死去了……

    此時，一道橘黃色的煙火在空中升起，劃破長空，將灰暗的天空照亮，那些巡邏的士兵望著信號彈，一齊沖向重明鳥雕像。

    當那煙火慢慢升起，在空中綻放時，宋無感覺身后一涼，他轉(zhuǎn)過去一看。一陣雷鳴過后，鳥首上站著一個女子，頭發(fā)隨風輕輕飄動，灰色的瞳孔里釋放出寒光。

    “她是……孔顏？”宋無驚恐萬分。

    “快走！”朱泉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急忙逃走，“我們被發(fā)現(xiàn)了，再遲一點就真的完了！”

    二人從雕像上跳下，然后朝郊區(qū)趕去。

    孔顏望著他們，并沒有追上去，身后，十幾道黑影射出，朝著二人的方向飛去。

    大街上，傀儡士兵們緊緊追逐二人。就在他們剛轉(zhuǎn)過彎時，眼前赫然站著兩個人----上官華，雷光。身后腳步聲愈加逼近，宋無朱泉玉二人相互一看，立刻沖向?qū)γ妗?br/>
    朱泉玉一躍而起，手上火光凝聚，猛地飛向二人。宋無左手一揮，地面上開始結(jié)冰，并朝著他們快速蔓延。他右手控制著元氣，將寒冰之力灌入雨水之中，成為“冰雨”，狠狠地砸下來。

    雷光剛要迎上去，突然間腳上一涼，他低頭看去，腳已經(jīng)被凍住。頭頂上，那熊熊烈火撲過來，上官華雙手舉起，凝聚著護盾將火焰擋下。

    見朱泉玉和上官對峙起來，宋無加大了力量，將冰往更上層移動。雷光一怒，手上雷電聚集拍向寒冰，努力制止寒冰的上升。

    此時，朱泉玉將攻擊一收，一腳踢碎了護盾，冰雨撲面而來，砸在他們身上。上官華二人陣腳大亂，趁此機會，宋朱二人急忙逃走。

    “前面是分叉路，我們分頭行動。”

    “好的，你…保重！”朱泉玉說道。

    “你也是。”宋無嘴角一揚，“比比看我們誰先回到洞穴?！?br/>
    說完，那兩人朝著不同方向逃去。

    他們都記得陣法的全部圖案，但預防萬一，將那布撕成兩半，一人帶一個，最后回到洞穴拼湊起來。

    這是個約定。

    雁塔樓上，墨風俯瞰著這破敗的中央?yún)^(qū)，以及朝不同方向逃竄的二人，嘴角抽搐著，微微慍怒。他的眼里透出一股殺氣，在這灰暗的天地中彌漫開來。

    一道閃電從空中劃過，突然間墨雷凌出現(xiàn)在他身邊，懶洋洋地看著宋無朱泉玉，以及身后一大群笨拙的追兵。

    “你不去追嗎？”墨風斜著眼問他。

    “那你不去嗎？”

    “我負責指揮，你們負責行動?！蹦L說道。

    “這樣啊，好吧……”

    “等等……”墨風把頭轉(zhuǎn)過去，叫住了墨雷凌，“在你身上，我感到一絲氣息……”

    墨雷凌在自己的衣服上嗅了嗅，問道：“什么氣息，香氣嗎？”

    “不，和墨羽一很像，或者說，和那群逃犯很像?！?br/>
    “你是說…黑塵的人？”

    “不錯，我習慣把這種氣息定義為……”墨風將腰中的刀緩緩拔出來，“背叛的味道……”

    “你似乎很喜歡對自己人下手啊……”墨雷凌轉(zhuǎn)頭望向墨風，二人冷眼相對，保持沉默，此刻只有雨水拍在刀刃上的聲音。

    雨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天空中，一片落葉劃過，在二人的視線里劃走，雖然只是短暫的時間，卻足夠把對方完全遮住。

    “一葉障目嗎？”墨雷凌喃喃道。

    當葉子飄散，眼前的墨風已無影無蹤，墨雷凌嘴角一揚，朝前猛地一跳，頓時間，他原來站的地方出現(xiàn)了個大坑，坑上留著墨風的砍刀。墨雷凌在空中轉(zhuǎn)過身，手臂上雷電環(huán)繞，他朝著空中射出一道金色閃電，發(fā)出一聲悶響。

    “擊中了？那么，見好就收吧?！彼叩剿倪吘墸卉S而下……

    空中，墨風的手臂微微發(fā)麻，陣陣白煙從臂膀上升起，他大吼一聲，將砍刀召到手里，他的眉頭跳動了一下，然后急忙追了上去。

    “你為什么不殺我？”

    “我不知道?！蓖ぷ永铮鹨蛔谑噬?，身體靠著石桌，呆呆地望著遠處的風景。

    雨水拍打在樹葉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音，整座山的樹在風中一起搖動，沙沙作響，雨水混在一塊兒，嘩嘩落下。他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天空，眼睛里有一些失望，“今夜無月，也無星嗎？”

    “那你有什么打算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br/>
    “對于這兒，你還有多少記憶？”

    “以前嗎？全不記得了，不過偶爾會有些畫面跳出來，讓我頭疼?！?br/>
    “什么畫面？”

    “很多，有的是在一個庭院里，院中大樹開花了，粉色的花，很漂亮。我和幾個年紀相似的人坐在一起。”

    “聊天嗎，什么內(nèi)容？”

    “好像是些瑣事，記不清了，只是很溫馨?！?br/>
    “這樣啊，還有嗎？”

    “有個畫面，我躺在山坡上，望著滿天星星，迎面清風拂過，對了，我身邊還有個女孩?！闭f道女孩的時候，墨羽一眼睛里泛出一絲喜悅，“她的劉海遮住了左眼，挺神秘的，頭頂上別著綠色的發(fā)卡，喜歡穿白色裙子，還有腰間掛了個紫色鈴鐺?！?br/>
    “她好看嗎？”

    “我記不清她的長相了，只是，當微風吹過時，她坐在花叢里，莞爾一笑……”說到這兒，墨羽一也笑了，臉頰有些泛紅。

    但很快，墨羽一臉色一變，表情很痛苦。

    “怎么了？”

    “頭…好疼…”羽一捂住頭，“每次都這樣。”他跑出亭子，在大雨中試圖讓自己冷靜。

    “好些了嗎？”

    墨羽一躺在地上，任憑雨水拍打在身上，地上渾濁的水將衣服弄臟。

    他大笑起來，笑聲里多了無奈與自嘲，腦子里對以往的記憶一片空白。

    “我是誰？”他暗暗發(fā)問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為什么再早一點的記憶都沒有？沒了這些，感覺自己就不曾活過！

    “好些了?！彼K于平靜下來，回答道，雨水順著臉頰流下。

    在亭子一旁的樹林中傳來些許雜聲，墨羽一坐了起來，謹慎地望向那片樹林。

    “是誰？”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慢慢地從樹林里走出來，然后癱倒在地上。

    “宋無長老，他怎么會在這兒？羽一，麻煩你救救他，拜托了！”

    “救他？”墨羽一感到有些熟悉，他走過去將宋無抬起，放到亭子里。

    “黑塵的人居然敢來這里？”墨羽一看著他說道，“不怕我殺了你嗎？”

    宋無睜開血紅的眼睛，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喘著粗氣，把頭轉(zhuǎn)向墨羽一：“我若怕…就不會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彼恼Z氣很弱，很吃力。

    “這么放心嗎？說，你來這兒有什么目的？”

    “羽一…你和他們不一樣，我能感覺得到，你…還有殘留的意識…和…人性…”

    “你說什么？”

    他攥住墨羽一的手，說：“你…可以幫我…拯救黑塵嗎？”

    “你搞錯了，我要毀滅黑塵，不會拯救它?！蹦鹨辉囍鴴昝撍氖`。

    “你如果要毀滅它，還會和我說這么多話嗎？”宋無吐出一口血，將懷中的布塞給他。

    羽一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接受。

    “這里面是…拯救黑塵的…唯一辦法…拜托幫我…交給議長他們?！?br/>
    “這么貴重的東西，你自己交吧。”

    “不！”宋無吃力地說著，“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只能拜托你了！”他把布塞到羽一手中，慢慢站起來，手忍不住地抖顫，“羽一，聽從你內(nèi)心最深處的選擇……”

    他站了起來，吃力地邁出步伐，拖著傷痕累累的軀體走到雨中，鞋子摩擦著劃過地面，留下長長的血痕。墨羽一看著他的身影，不由得感到心里一酸。

    宋無轉(zhuǎn)過頭望著羽一，說道：“我可以確定，你和他們不一樣！不要覺得深淵離自己很遠，有時候，就在一個轉(zhuǎn)身……”

    宋無看向前方，那片山林，閉上了眼睛，仔細聆聽下雨的聲音，嗅著風的味道。

    “多美妙啊，可惜，再也感受不到了，子衛(wèi)，你好好好活下去！”

    宋無慢慢地跪倒在地，胸口處裂開一道口子，鮮血噴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