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步舞曲在房間里面歡悅地奏起來了……仿佛溪水滴滴答答、淅淅瀝瀝地流遍了整個庸俗不堪、破舊無比的柜臺間。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五月的黃昏。假設(shè)我們暫時先把時間往后挪三個月，修瑜將會知道，這個時間段，被稱為“黃金一小時”。這樣的陽光，恐怕連莎士比亞也難以去形容。

    “咔擦?！?br/>
    門開了。修瑜沒聽見。吉他聲掩蓋了這幢樓里面僅有的悲傷。

    一個年輕女孩拖著的步子從房間里面走出來，她的衣服胡亂地穿在身上，大腿以上脖子以下的地方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紡裙，是白色的，但很臟，大概是在地上爬滾過，也許就是旅店房間的地板。鞋子的后幫被她踩在腳后跟下。不能簡單地判定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還是因為光線原因，她身上本該黑的地方都顯得枯黃，本該白的地方卻變成了半透明的白，而很難再找到別的什么諸如紅之類的顏色，活像個幽靈，如果不是她還潦草地踩著那雙帆布鞋……

    修瑜發(fā)現(xiàn)了這位奇異的客人之后，盡管內(nèi)心惶恐，也只能假裝自己不存在地縮在柜臺后的椅子里面，屏息凝神，目送她出去。他想不起來她最初走進旅館的樣子，一點也想不起來，也許是快樂的，忐忑的，還是無所謂？她不是和楊天一一塊兒進來的——應(yīng)該不是，修瑜模糊地記得今天結(jié)伴的男女只有一對。

    她像源頭被斬斷了的清泉一樣，眼看著就要枯萎、衰竭了，還要用最后的力氣強撐著走出這條不過十米短的過道。她走了大概有四五分鐘，強烈的逆光和她那頭蓬亂的長發(fā)使得他甚至完全沒法看見她的臉。他生怕聽見“撲通”一聲，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電話上面。

    幸而沒有。那女孩走過，就像蝸牛爬過時留下的痕跡一樣消失了。時而悠揚時而歡快的《小步舞曲》在循環(huán)了幾次之后又一次聲音漸落，修瑜忍不住按下暫停鍵來阻止這在此刻叫人難以忍受的歡悅之音，然后，發(fā)現(xiàn)整個旅館都陷入一種冰天雪地一般的寂靜。這會兒明明是五月，他竟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

    在重新面對那臺電腦的時候，他對著黑暗的屏幕上映照出來的自己的臉莫名其妙地嘆息了一聲。剩下的財務(wù)表上的數(shù)字的重要性和緊迫性一貶再貶。在痛定思痛之后，修瑜決定把這事再挪后一天。到了明天，心情不一樣了，做事的效率自然也會不一樣的。此時此刻，他只想重新聽一曲《帕格尼尼》，然后坐到八仙桌旁邊，用老爸的紫砂壺沖一壺鐵觀音，然后什么也不想。然而這興許算是奢望。他怎么可能不去想今天的兩位客人呢？

    黃昏伴隨著茶壺口中升出的裊裊香氣消逝了。他趴在八仙桌上進入了夢鄉(xiāng)。夢境里有個女人在他面前竄來竄去，奇異的是，真的是竄來竄去，如同某種靈活的小動物在玩捉迷藏。他依稀記得夢里自己堅信她長得和某個電影明星一模一樣。醒來之后，他已經(jīng)完全記不得白天來的客人們的長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