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里蘇斯以前告訴她的。他會在傍晚和她一起到湖邊遛馬的時候，撫mo著她長長的秀發(fā)，唱他故鄉(xiāng)的歌謠。吉離就會問一些有關(guān)他故鄉(xiāng)的事。當(dāng)然，他也是從他的長輩那里聽來的，從克拉蘇被蘇列那用詭計誘騙進陷阱，到五百名騎兵突圍來到這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其中細節(jié)，所以在講給吉離聽的時候會自己編一點或浪漫或悲壯的小插曲，而這又經(jīng)常會觸動到她飽受滄桑的記憶。所以，以后吉離在談到這段古老的往事的時候也會或心潮澎湃或潸然淚下。

    “夫人?！备视⒄f道。

    “甘將軍，我沒事的?！彼f道。

    甘英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這五百名騎兵到這里時，這里是荒無人煙的地方。阿克基納覺得沒必要再擔(dān)心蘇列那的追兵了，就命令就地扎營了。一百五十年過去了，他們就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兒。”吉離嘆道。

    “五百人來到這兒，可是現(xiàn)在此地的人口也不會超過四百人，這是何故？”甘英問道。

    “甘將軍問地好。你可知這隊人中，除了騎兵外，隨軍婦女只有二十余人，因此……”

    “我明白了?！备视@了口氣又說，“想我甘英戎馬十余載未能歸故鄉(xiāng)一趟已屬平生之大不幸，這些人一百五十年來從未見過故土，真是莫大的悲哀啊?！?br/>
    “甘將軍，你說現(xiàn)在大秦國是他們的故鄉(xiāng)呢還是這兒是他們的故鄉(xiāng)呢？”

    甘英沉默了一陣子，覺得吉離說得對，對一個人來說，從小生長的地方可能比遠在千里之外的虛無飄渺的故土更值得留戀。

    “夫人，你可把這里當(dāng)作故鄉(xiāng)？”話一出口，甘英就后悔不已，但已于事無補了。

    吉離渾身一顫。

    “夫人莫怪……”

    “甘將軍不必自責(zé)，我身為漢人，自然以漢土為故鄉(xiāng)，只是，”她緩緩轉(zhuǎn)過身去，“只是，我把我的心留在了此處?！彼滞Ａ艘粫?，接著問道：“甘將軍，你可明白？”

    甘英看著她渴望的眼神，點了點頭。

    “來，甘將軍，我還沒和你談及這柄劍和這些在異鄉(xiāng)流落的人的關(guān)系?！奔x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兩人都坐在了湖邊的石塊上。

    “先夫在臨終時，將一本世代首領(lǐng)守護的書托付了給我。克拉蘇將軍將他到帕提亞作戰(zhàn)的真正目的和所有他知道的有關(guān)內(nèi)容都記載在那本書上了，在他慷慨去蘇列那處赴約前，把它和兩樣?xùn)|西交給了副將阿克基納。阿克基納在這里定居后下令只有后代首領(lǐng)才能看這本書和看管這兩件東西。先夫作為最近一代的首領(lǐng)得以保管這幾樣?xùn)|西?！?br/>
    “尊夫辭世后，夫人就成為首領(lǐng)了嗎？”

    “大秦國的首領(lǐng)推舉一般按照眾議裁定，而不是老首領(lǐng)的意愿所決定的。但先夫考慮到我母女身為異族，可能在他身后無人庇護，因此就祭出這兩件神兵，逼迫眾元老答應(yīng)立我為首領(lǐng)?！?br/>
    “那些人可遵守諾言？”

    吉離笑著站了起來，原地轉(zhuǎn)了一圈，說道：“看，甘將軍，我不是好好的還在這兒嘛。所幸大秦國的人都講求信譽，一言既出，決不反悔?！?br/>
    “夫人剛才說有兩件寶物，我才見到一件，不知……”

    “我料甘將軍早晚會問及此物，此物不必尋常，所以我讓甘將軍來到這空曠處，恐傷及無辜?！?br/>
    吉離從懷中掏處一個錦盒，托在手心之中。她打開盒蓋。只見盒內(nèi)有數(shù)粒黑色圓豆。

    甘英雖然見識了先前的那柄神劍的威力，但要他相信這點小豆能傷及十丈之外的人，確實還是相當(dāng)不易。

    “甘將軍，這就是世代首領(lǐng)們掌管的至寶。”

    “這是……”

    “甘將軍，請隨我來。”吉離領(lǐng)著甘英到了一塊大石之后，阿泉也緊隨其后。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鉗起了一粒黑豆。

    “甘將軍，請拿好它，將此物朝草場的中心處用力拋擲?！?br/>
    甘英不解其意，但還是接過了這粒黑豆。

    “甘將軍，請千萬用力，如若不慎，你我今日就命喪此處了。”吉離說道。

    甘英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黑豆，又望了望吉離的晶瑩的眸子，大喝一聲，用盡全身氣力，將這粒豆子拋了出去。

    “甘將軍快臥倒！”吉離一把把甘英拖倒在地。

    甘英聽到了從來沒聽到過的一身巨響，好像一道霹靂就在眼前炸裂。一陣強風(fēng)從他們的頭頂呼嘯而過，然后大大小小的木屑、樹葉、砂土和石塊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甘英一把把吉離摟到自己身下。

    等待了一陣甘英見確實沒有什么動靜了，從大石后探出頭來。之間大石前的草場已經(jīng)面目全非，地面上的草皮都被剝光了，只剩下石塊和沙子散落在地上。方圓百丈之內(nèi)寸草不生。

    “將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身后的阿泉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樣的破敗場景問道。

    “是雷?！备视⑧卣f道，“這是雷?！?br/>
    “對，這就是我們稱作的朱庇特之雷火?！奔x說道。

    “大秦國居然能制造出這般厲害的武器?！备视@道。

    “大秦國的人和漢人都是凡人，怎么能造出這樣的神兵呢?！奔x笑道。

    甘英疑惑地望著她。

    “甘將軍如果看了克拉蘇將軍的那本書，疑團自然會解開的?！?br/>
    “恐怕此生我是無緣看懂這位將軍的遺著了?！备视⒖嘈Φ?。

    “如果甘將軍不是急著回營的話，我倒可以替將軍念上幾段?！奔x說道。

    甘英看了看天色，料想即使現(xiàn)在回營，班超也必定已經(jīng)就寢。不如再留駐一夜，以聽得詳情吧，他想道。

    吉離看他的表情就已經(jīng)猜到了他的決定。

    “甘將軍，先請去寒舍再飲幾盅吧。”

    “請?！备视⑿辛硕Y說道。

    當(dāng)他們走到草場邊上時，已有不少人聚在那邊了，必定是被那聲巨響吸引而來的。

    “夫人?！备视⑼蝗幌氲搅耸裁?，問道：“夫人曾說這兩件至寶乃是世代單傳，如今這般在人前顯露是否不妥？”

    “先夫在臨終前為了我母女的安慰已不顧先人禁忌，已將他們公之于眾了?！?br/>
    “如此厲害的神器，難道不怕奸人覬覦？”

    吉離停下了腳步，望著甘英的臉龐，緩緩問道：“甘將軍，在見識了它們的厲害之后，甘將軍打算將它們作何處置呢？”

    甘英一愣，想到了從迦膩色伽告知，到苦諫班超，最后親履探查的一干過程，如今，他一直在追尋的所謂的大秘密就在眼前，他會對它們怎么看待呢？

    見甘英默不作聲，吉離自顧向前走去。

    等她走了約莫十步遠光景，甘英道：“夫人，留步?！?br/>
    吉離停了下來，背對著他。

    “夫人，如果信得過甘英的話，甘英愿保障夫人和夫人的寶物的安全?！备视⒄f道。

    甘英覺得吉離的身軀好像猛地一戰(zhàn)，仿佛遭了霹靂一般。

    “夫人……”

    吉離說：“請隨我來，甘將軍?！甭曇粲悬c顫抖。

    ×××××××××××××××××××××××××××××××××××××

    在他們正要進屋時，一個魁梧的男人擋在了門口。

    “基納，有什么事？”吉離說。

    “你要出賣我們。”基納說。

    吉離沒有回答，她皺起了眉頭，望著眼前的這個憤怒的男人。

    “一開始我們就不應(yīng)該相信你這個異族女人。不應(yīng)該把首領(lǐng)的權(quán)力交給你，不應(yīng)該把我們世代保守的秘密交給你?，F(xiàn)在你國家的人來了，你準(zhǔn)備要出賣我們。對不對！”基納叫道。

    “你錯了。”吉離說。

    “我錯了？”基納沒料到她的回答如此簡短、明確而又不慍不火，“你把如此珍貴的至寶，我們一族世代保守的秘密，這樣毫無忌憚地在大庭廣眾下公開，還打算拱手送給這個人?！彼噶酥噶烁视?，“你還說我錯了嗎？”

    “你錯了?！奔x還是這么說。

    “你……”

    “這兩件寶物，里蘇斯在世的時候就已經(jīng)公諸于世了?！?br/>
    “當(dāng)時他為了一己私利，不顧作為首領(lǐng)的責(zé)任，以寶物威脅元老們，早就被大家唾棄。”

    已經(jīng)有很多人在圍觀了，有的是徑直從草場跟來的，有的是在附近的房子里聽到動靜跑出來的。吉離環(huán)顧了一下，說道：

    “里蘇斯不僅是為了我們母女，他也是為了部族的未來著想?！?br/>
    “為了部族？誰會相信？如果不是他這樣肆意暴露這兩件寶物，貴霜人和漢人會像狗一樣來追逐它們？我們哪一天會被那些人殺了也還不知道?！?br/>
    “與其永遠這樣躲藏，不如把寶貝交出來，以換取我們的自由。里蘇斯是這樣想的?！?br/>
    “我們的自由？你以為拋棄我們的使命就能使我們獲得自由嗎？你不知道擁有這些寶貝對我們以為著什么嗎？”

    “永遠的枷鎖和無止境的恐懼?！奔x嘆了口氣說?！斑@就是它們給我們帶來的一切。”

    “你和里蘇斯一樣，都盡會說這些無稽之談?！?br/>
    “里蘇斯說地對，況且他是首領(lǐng)，你必須聽從他，基納?！?br/>
    “里蘇斯將給我們帶來災(zāi)難！他是首領(lǐng)？噢，不，不，我們沒有這樣的首領(lǐng)，他不是的，他是個懦夫！”基納叫道。

    吉離當(dāng)下一愣。突然，她右手一揚，一掌扇在基納的臉上。

    基納呆住了。

    “你給我記住，基納，要談?wù)摾锾K斯，你最好留存一點敬意。如果再敢這樣放肆，我就要逐你出族?！奔x說道。

    基納看了她一眼，然后捂著臉不聲不響地鉆出了人群。

    吉離看了看圍觀的人們，他們似乎還不肯離去，于是說道：“我身為一族首領(lǐng)，是絕對不會出賣大家的。這位甘將軍是我請來的客人。他是我們?nèi)〉米杂珊徒饷摰淖詈蟮南Ｍ?。請大家相信我，我一定會完成里蘇斯的遺志的！”

    她堅定地環(huán)顧著周圍的人，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點頭作散了。

    甘英目睹了整個過程，雖然不能聽懂他們在說什么，但吉離迅速平息沖突的魄力使他不禁暗自稱贊。

    阿琪從屋里跑出來，問道：“剛才是誰再嚷嚷，娘？”

    “是基納。阿琪，準(zhǔn)備點酒菜，我要和甘將軍暢飲一番。”

    “基納？”她好像全然沒有聽見她母親講的后半段話，“他說什么？”

    “阿琪，去準(zhǔn)備酒菜！”吉離突然嚴(yán)肅起來。

    阿琪拉長了臉，慢吞吞地踱了回去。

    吉離整了整發(fā)簪，轉(zhuǎn)過身來說：“甘將軍莫怪。一點家務(wù)事。請進吧。”

    “如果夫人有難處……”甘英覺得這場沖突可能和他有關(guān)。

    吉離嫣然一笑，道：“甘將軍想到哪里去了，只不過是一些人不滿先夫的一些做法而已?！?br/>
    “但令夫已謝世多年，怎么會還有糾紛為了？”

    吉離苦笑道：“先夫并非大秦國人本裔，乃是大秦國北境高盧人氏。盡管他因才華出眾而被推為首領(lǐng)，但難免遭一些非議，甘將軍，你知道的……”

    甘英點了點頭。

    “請?！奔x說道。

    “請?！备视⒁荒_跨過了門檻。

    還是在那間剛才喝酒的屋子，吉離拿來了幾個碟子和幾雙筷子。

    “夫人，真的，如果有麻煩的話……”

    “甘將軍?！奔x望著他。

    甘英知道了她要說什么了。

    “夫人，我們來并非要奪取夫人的至寶……”

    “甘將軍打算就這樣空手回去？那如何和大將軍交代呢？”

    甘英思忖了一下，的確，如果沒有任何證據(jù)給班超，他會相信嗎？

    “甘將軍，不要忘了，并不是你們自己來的，而是我請你們來的?！奔x說。

    甘英一時不知道她這句話是什么用意。

    這時阿琪托著兩盤菜進來了。阿泉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

    阿琪瞪了他一眼，說：“看什么看！”

    吉離說：“阿琪，不要無禮。”

    阿琪忿忿地走開了。

    “這位小兄弟。”吉離問阿泉道：“今年年紀(jì)幾何?。俊?br/>
    阿泉和甘英都一愣。

    “再過兩個月，就二十五了?！卑⑷椭^說。

    吉離笑著點了點頭。

    “甘將軍，請用?！奔x說道，“這是此處特產(chǎn)，是湖邊的蘆葦叢中所生的碩鼠。”

    甘英一聽大驚失色，險些將剛拿起的筷子掉下。

    吉離噗哧一聲笑出生來：“甘將軍浴血沙場多年，反而懼怕一只小小的鼠輩？”

    “不，不，只是……”

    “只是什么？”吉離不依不饒地問道。

    “夫人，這鼠……”甘英剛想說，吉離就夾了一塊鼠肉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甘英立即就忘了要說什么了。

    “甘將軍，不要客氣，請?！奔x笑著說。

    甘英望了一眼被煮的發(fā)紅的鼠，覺得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上竄.

    “甘將軍，你的手怎么了，怎么發(fā)抖呀？”

    甘英只得伸出了筷子，在盤子里夾了一塊鼠肉。

    “真的很不錯的，甘將軍，不要客氣。”吉離又大啖了一塊鼠肉。

    甘英想要閉起眼睛，但想到吉離正在注視自己，就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塊肉盡量深地往喉嚨里送，然后迅速地吞了下去。

    “味道如何？”吉離用手托著臉，好像天真的少女一般。

    “珍饈啊。”甘英馬上喝了一口酒說。

    “那請這為小兄弟也嘗一下吧?！奔x說道。

    甘英立刻一筷子夾了小半只鼠到了阿泉的面前。

    阿泉看了看吉離，又看了看甘英，臉紅地到了脖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