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終于交上好運,好像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永昌的病痛既深又雜。除了手臂骨折的疼痛和治療上的耽擱以外,他在又濕又冷的野外呆得太久,以致一連好幾個星期發(fā)燒,身子打顫,拖得他委靡不振。
但是,他終于緩慢地逐步好轉(zhuǎn),有時候也能含著淚水說幾句話了,他是多么強烈地感覺到了那兩位可愛的女士的一片好心,多么熱切地向往自己重新長得又結(jié)實又健康,能夠做一些事來表達他的感激之情,哪怕是做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可以向她們證明,她們的愛心沒有付諸東流。
一天,感激的話語躍上了永昌那蒼白的唇邊,他掙扎著把這些話說了出來,這時,金繡說道:“可憐的孩子!只要你愿意,會有許多機會替我們出力的。我們就要到鄉(xiāng)下去了,姑媽的意思是你跟我們一塊兒去。
幽靜的環(huán)境,清潔的空氣,加上春天的一切歡樂和美麗,你過不了幾天就會恢復(fù)健康的,一旦可以麻煩你了,我們用得著你的地方多著呢?!?br/>
“麻煩!”永昌大聲說道,“大小姐,我要是能替你干活就好了。只要能讓你高興,替你澆花或者是看著你的鳥兒,要不就整天跑上跑下逗你開心,怎么都行?!?br/>
“完全用不著怎么樣,”金繡小姐笑盈盈地說,“以前我跟你講過,我們有的是事情讓你干。那怕你只能做到你答應(yīng)的一半那么多,你就真的讓我非常開心了?!?br/>
“開心,小姐?!庇啦辛似饋?,“你這么說,你的心真好。”
“我不知該有多高興呢,”少女答道,“一想到我親愛的好姑媽出了力,把一個人從你向我們描述的那種可悲的苦難中解救出來,這對于我就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樂。又知道她關(guān)懷同情的對象也真心誠意地知恩圖報,你真的無法想像我有多么高興。你懂我的意思嗎?”她注視著永昌沉思的面容,問道。
“呃,是的,大小姐,我懂?!庇啦鼻械鼗卮?,“可我在想,我已經(jīng)有點忘恩負義了?!?br/>
“對誰?”少女問道。
“那位好心的先生啊,還有那位親愛的老阿婆,他們過去對我可好呢,”永昌答道,“要是他們知道我現(xiàn)在多么幸福的話,他們一定很高興,我敢保證。”
“他們一定會高興的,”永昌的女恩人說道,“錢先生真是個好人,他答應(yīng),一旦你身體好起來,能夠出門旅行,他就帶你去看看他們?!?br/>
“是嗎,小姐?”永昌高興得容光煥發(fā),不禁大叫了一聲。“等我再一次看到他們的慈祥面容的時候,真不知道會樂成什么樣子?!?br/>
永昌的身體不久就恢復(fù)得差不多了,能夠經(jīng)受一次遠行的勞累。果不其然,一天清晨,他和錢先生乘上梅太太的小馬車出發(fā)了。車到金水橋的時候,永昌臉色變得煞白,發(fā)出一聲高喊。
“這孩子怎么啦?”大夫照例又緊張起來,大聲問道,“你是不是看見了什么——聽見了什么——感覺到了什么——哦?”
“那里,先生,”永昌一邊喊,一邊從車窗里指出去,“那所房子?!?br/>
“是啊,那有什么關(guān)系?停車。在這里停一下,”大夫嚷道,“那房子怎么了,唔?”
“那些賊——他們帶我去的就是那所房子?!庇啦吐曊f道。
大夫喊道,“在那兒呢!我要下車!”
然而,車夫還沒來得及從座位上跳下來,大夫已經(jīng)想辦法從馬車里爬了出去。他跑到那所廢棄的房子跟前,開始踢門,跟一個瘋子似地。
“喂喂?”一個委瑣丑惡的駝背漢子猛地把門打開,說道。大夫由于最后一腳用力過猛,險些跌進了過道?!俺隽耸裁词??”
“什么事!”這一位大吼一聲,不假思索地揪住那人的衣領(lǐng)。“事多著呢。打劫的事?!?br/>
“還會出殺人的事呢,”駝背漢子冷冷地答道,“你要是不丟手的話。你聽見沒有?”
“問我聽見沒有,”大夫說著,給了俘虜一陣猛抖?!霸谀膬骸麐尩哪羌一?,叫什么來著——對了,張胖子在哪兒,你這個賊?”
駝背漢子瞪大了眼睛,似乎無比驚詫無比憤慨的樣子,隨后便靈巧地掙脫大夫的手,咆哮著發(fā)出一陣可怕的詛咒,往屋子里退去。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關(guān)上房門,大夫已經(jīng)二話不說,闖進了一間屋子。他焦急地看了看四周:沒有一件家具,沒有一樣東西,能和永昌的描繪對得上,連那只食品柜的位置也不對。
“喂,”駝背漢子一直嚴密注視著大夫,這時說道,“你這么蠻不講理闖進我家,打算干什么?你是想搶我呢,還是想殺了我?是哪一種???”
“你莫非見到過一個人乘雙駕馬車出門殺人搶東西,你這個老東西?”生性急躁的大夫說。
“那你想干什么?”駝背問道,“你再不出去,可別怪我不客氣了!滾你的!”
“我認為合適的時候會走的,”錢先生一邊說,一邊朝另一個房間望去,那個房間和前邊那間一樣,完全不像永昌說的樣子?!翱傆幸惶煳視榈侥愕牡准??!?br/>
“你行嗎?”丑惡的駝子冷冷一笑?!半S你什么時候找我,我都在這兒,我在這地方住了二十五年了,一沒有發(fā)瘋,二不是就我一個人,還怕你?你會付出代價的,你會付出代價的?!闭f著,矮小的丑八怪發(fā)出一陣嚎叫,在地上又蹦又跳,像是氣得失去了常態(tài)。
“真夠蠢的,大大暗自說道,“那孩子準是弄錯了。把這放進你的口袋,重新把你自個兒關(guān)起來吧?!彪S著這番話,他扔給駝背一塊大洋,便回馬車上去了。
駝背漢子尾隨著來到車門前,一路發(fā)出無數(shù)詛咒與怒罵。然而,就在錢先生轉(zhuǎn)身和車夫說話時,他探頭朝馬車里邊望去,剎那間瞧了永昌一眼,目光是那樣犀利,咄咄逼人,同時又是那樣兇狠,充滿敵意,永昌在后來的幾個月里,不管是醒來的時候還是睡著了,都始終忘不了。
直到車夫回到座位上,那漢子還在不停地破口大罵。他們重新踏上旅途,這時還可以看見他在后邊跺腳,扯頭發(fā),不知是真是假地暴跳如雷。
“我真是個笨蛋,”大夫沉默了很久才說道,“你以前知道嗎,永昌?”
“不知道,先生?!?br/>
“那下一回可別忘了。”
“一個笨蛋,”大夫再度陷入沉默,過了幾分鐘他又說道,“就算地方找對了,而且就是那幫家伙,我單槍匹馬,又能怎么樣?就算有幫手,我看也得不到什么結(jié)果,只會讓我自己出丑,還不得不供出我把此事遮掩過去的經(jīng)過。總之,我真是活該。我老是一時性起,搞得自己左右為難。這事應(yīng)該給我一點教訓才對?!?br/>
事實上,這位出色的醫(yī)生一輩子辦事都是憑一時沖動,這里可以對支配他的種種沖動說一句不帶惡意的恭維活,他非但從來沒有被卷進任何特別麻煩或者倒霉的事情中去,反而從所有認識他的人那里得到極為真誠的推崇和敬重。實事求是講,眼下他是有一點生氣,有一兩分鐘時間感到失望,他很想拿到有關(guān)永昌身世的確切證據(jù),哪知遇到的頭一個機會就落空了。
不過,他很快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發(fā)現(xiàn)永昌在答復(fù)自己的盤問時依然老老實實,前后吻合,顯然和以往一樣真誠坦率。他打定主意,從今以后完全相信他的話。
因為永昌知道錢先生居住的街名,他們可以照直開到那兒去。馬車折進了那條街,他的心劇烈地跳起來,幾乎喘不過氣。
“說吧,是哪一所房子?”錢先生問道。
“那一所。那一所?!庇啦贿吇卮?,一邊急迫從車窗里往外指點著?!澳撬追孔?。呃,快呀。開快一點。我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身上老是哆嗦?!?br/>
“到啦,到啦?!焙眯牡拇蠓蚺牧伺乃募绨?,說道,“你馬上就要看見他們了,他們見到你安然無事,肯定會喜出望外的?!?br/>
“呃!我就巴望那樣!”永昌大聲說道,“他們對我真好,非常非常好?!?br/>
馬車朝前開去,停下了。不,不是這所房子,隔壁才是。車又開了幾步,重新停了下來。永昌抬頭望著那些窗戶,幾顆淚珠飽含著歡樂的期待滾下面頰。
天啦!白色的房子空空如也,窗扉上貼著一張招貼:“出租”。
“敲敲鄰居的門看?!卞X先生大聲說,一邊挽住永昌的胳臂?!澳啦恢?,過去住在隔壁的布朗羅先生上哪兒去了?”
鄰家的女仆不知道,但愿意回去問一問。她不一會就回來了,說六個星期之前,老先生已經(jīng)變賣了物品,到外地去了。永昌身子往后一仰,癱倒在地。
“他的管家也走了?”羅斯伯力先生猶豫了一下,問道。
“是的,先生,”女仆回答,“老先生,管家,全都一塊兒走了?!?br/>
“那就掉頭回家吧,”錢先生對車夫說,“你不要停下來喂馬,等開出這里再說?!?br/>
“去找那位書攤掌柜,好不好,先生?”永昌說道,“我認識上那兒去的路。去見見他,求求您了,先生。去見見他吧?!?br/>
“我可憐的孩子,這一天已經(jīng)夠令人失望的了,”大夫說,“我們倆都受夠了。如果我們?nèi)フ夷莻€書攤掌柜,保準會發(fā)現(xiàn)他死掉了,要不就是放火燒了自家的房子,或者溜之大吉了。不,這就直接回家。”在大夫的一時沖動之下,他們便回家去了。
這一次大失所望的尋訪發(fā)生在永昌滿心歡喜的時刻,搞得他非常惋惜、傷心?;疾∑陂g,他無數(shù)次高高興興地想到,老先生和太太將要向他講些什么,自己也會向他們講述,有多少個漫長的日日夜夜,他都是在回憶他們替他做的那些事,痛惜自己與他們給生拉活扯地拆散了,能向他們講述這一切該是多么愜意。
總有一天能在他們面前洗去自己身上的污垢,說清自己是如何橫遭綁架的,這個希望激勵著他,支持著他熬過了最近的一次次考驗。
現(xiàn)在,他們到那么遠的地方去了,帶著他是一個騙子兼強盜的念頭走了——他們的這個念頭,也許一直到自己離開塵世之日也無法辯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