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午夜的馬戲團，旋轉木馬在熱鬧的音樂中起舞。那里空無一人，但滿是歡樂回憶。
他的玩具廠，他的糖果店。他不老的童心，像畫眉鳥般的歌唱。
小丑鞠躬，小丑退場，斗大的眼睛看盡人間百味，仍選擇帶來愉悅。他與他流浪的大家族，絕知天涯美好，帶來一場又一場的奇遇與傳奇。當繁華散盡，他們消失在遙遠的天邊。魔笛奏鳴，永恒雋永。
亦烽說過，他想要環(huán)游世界，跟隨馬戲團一起，成為不老傳奇。
我看見，他們的媽媽在華麗中垂淚。她曾抱著矛盾的往事，發(fā)誓要痛恨這個兒子，而今，亦烽卻再也不能活著聽她老而彌純的恣意撒嬌。
霍亦潔有條不紊地安排著現(xiàn)場工作。她才是這一家的女主人，這年輕的女強人，正于廢墟之上升起，燦若鳳凰。只有我看見，她眼角掛著淚痕。她還記得，在做衣服做到眼睛發(fā)黑時，只有三哥會叫她出來，跟她分享一支上好的雪茄。
我沒見到霍桐。
只有小川，他現(xiàn)在是浩室工業(yè)的總裁。他不知自己姓關，但有一天，他的母親或許會想通?；粜账休d的，不都是榮光，也有重量，還有骯臟。接過前人權杖的他，迅速成熟。只有在面對凌眉的嫌棄時，他才會露出一絲屬于少年的甜蜜憂愁。
不能少的，還有亦烽的一眾前女友。她們聚在一起回憶他，居然撇去糟粕，記得的只有好事。她們都說，三少是個真正的男人。他粗糙，他仗義，他樂善好施，他俠骨柔情。
而他說，他真切地愛過她們每個人。
我不懷疑。我從不懷疑。他有一顆那樣美好又宏大的心。
他會跨過天堂的矮墻，對著地上的我們，舉起一杯晶瑩的香檳，笑出滿口白牙。
“果然?！毙∥寤粢嚆粗茉鈮艋玫纳?，笑中帶淚，“我知道，三哥最想要的葬禮，就是這樣?！?br/>
“你回家，他最開心?！蔽业?。
霍亦泓摸摸凌亂的頭發(fā)：“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三哥不在了，四哥也要離開。而大哥……真的老了。以后的霍家，還有誰呢？”
我知道，那天，亦烽他跟我們在一起?；粢噼硭臉?，在揭開真相的一瞬，由它代表亦烽，在保護所愛之人。
他們?nèi)值艿脑幱嬀銟凡?，生死不散?br/>
“我愛那家伙，關若望，我愛他。這么多年了，我沒他不行?！?br/>
大哥寬待了關若望，相信在他年事高時，還可以重獲自由，在兒子身邊頤養(yǎng)天年。
“小川到現(xiàn)在還一無所知?！被粢噼〉?，“他是個好苗子，比你兒子強得多。不過，還是放他自由吧。在他父親之后，他不該再為霍家貢獻一生?！?br/>
“這是提醒我，你把我兒子搞進復健院了。”
“那是他咎由自取。你太嬌慣他，我一早就這么說。無論如何，你也把我趕出集團了。兩清。”
大哥鄭重其事道：“我現(xiàn)在重新邀請你回來?！?br/>
亦琛搖頭：“你需要做的，是聘請一個職業(yè)經(jīng)理人?；羰显缤硪叩竭@一步，不是壞事。”
“那你后半輩子干什么？”
“給別人當職業(yè)經(jīng)理人啊?！彼Φ?，“給你打工，沒錢賺，還不如給別人打工。不妨告訴你，我很搶手?！?br/>
大哥絕望地叫：“我會給你股份的！”
而他的弟弟不再回頭，腳步伴著微笑。天地共知，他曾在抓獲兇手的那天，想著已不在身邊的兄長，想著曾經(jīng)的詭計俱樂部，淚流滿面。
他要幫那在天之靈完成一些心愿，一定要，他知道的。
我裹緊了身上的披肩，牽著寶貝。她愛死了今天身上的泡泡裙。我說，這是三叔買給你的。后來，當她再長大一些，會嘖嘖地感嘆，看看我小時候的衣服，三叔品位真是比你跟我爸都好得多。我說，是啊，那家伙最懂女人了。
不過那時，她還沒學會在三叔生前的好品位映照下，鄙視自己的親生父母。
那時，我看著霍亦琛自音樂飄舞的旋律中走來，背后是一場盛大的派對，以生命開始，以生命作結。
一切已真相大白，塵歸塵，土歸土。靳雅笙是否安息，我不知道。但沈珺瑤，從此要以她真正的身份活下去。
“那么，就是這樣了?！?br/>
霍亦琛點頭：“是啊，就是這樣了。你后半輩子打算做什么？當畫家？”
“不行?！蔽掖穑皳狃B(yǎng)女兒，要有份穩(wěn)定的工作。我打算去中學當美術老師?！?br/>
“好主意?！?br/>
“我已經(jīng)在投簡歷了?！?br/>
“真巧，我也是?！?br/>
霍亦琛看我：“現(xiàn)在我也是個窮人了，兩個窮人一起租房更省錢。你說呢？”
我也看他：“沒錯?！?br/>
我們站在草地上，尷尬地沉默。寶貝抬起頭，拉拉我，又拉拉他，奶聲奶氣地說著孩子話：“爸爸……媽媽……回家……”
寶貝的爸爸媽媽沒聽到寶貝的話，他們相互凝視，向著夕陽西下的天涯。
【全文完】
2016年6月30日
于波士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