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重華打馬飛奔而至，堪堪近前，再次呵斥，神色焦急。

    已經(jīng)開脈期的他，不止耳力目力顯著提升，就連中氣也足了起來。

    胡馬一聲長嘶，收住去勢。就在這時(shí)，如同驚弓之鳥的連天雪，警覺的一聲低吼。寒氣自口中吹落，瞬間將地上的一片砂礫凍裂成粉。

    胡馬如遇虎狼一般，天性的恐懼爆發(fā)，揚(yáng)蹄嘶鳴，一下將重華撂倒在地。

    “?。　敝厝A一聲痛呼，又立刻想起了什么，連忙笨拙的爬了起來，一臉的赧然之色。眉宇間，卻依舊是憤憤不平。

    這英雄救美的折子戲，似乎不夠嫻熟。才一個(gè)亮相，就摔了個(gè)灰頭土臉。

    “師弟！不要無禮！”

    這邊，碧湘茹也驅(qū)馬趕來。這個(gè)不省心的師弟，果然凡人心性，書生意氣。這茫茫異域，歸途遙迢，偏是要橫生枝節(jié)。羅浮的名號，可不似在中土好用。

    “天日昭昭，你們這些，你們......竟然如此大膽！公然對弱小，行殺戮剪徑之事！給我住手！”重華沉吟間，對著一眾服飾光怪陸離的異域之人，不知如何稱呼。連出聲呵斥，也好像失了底氣，全沒有先前打馬而來的氣勢。

    然而，有一種別樣的氣勢，在他英俊的眉宇間升流露。那是他本心久持的倔強(qiáng)，和為人的良善。

    那大昭寺一眾喇嘛和藥王山的數(shù)人，也是愕然相視，如見異類。

    這里，是昆侖東陲，雖然名義上大唐安西都護(hù)的范圍。可是，吐蕃，尤其是密宗高人，那是驚世駭俗的存在。胡民漢客，都是敬若神明，來往商旅，更是常有供奉，以望平安。

    看這少年笨拙的憨態(tài)，明顯是一個(gè)中土凡人，他們實(shí)在想不出，是什么讓他有勇氣立在那里呵斥。

    重華卻不這么想，打第一眼起，看著那紅衣少女一人一獸，窮途末路的模樣，便心生憐憫。雖然連天雪身形不凡，一眾人服飾怪異，他都不認(rèn)識，卻潛意識的認(rèn)為眼前的情形，是以少欺負(fù)多，恃強(qiáng)凌弱。

    重華雖非五陵年少，然而，他心中有詩劍仙李白。

    自知世間有太白，

    便生俠氣在心中。

    但遇不平出我劍，

    我以不平問太平！

    我以不平問太平！男兒為人，當(dāng)有本性。

    大道無為，是游刃于事頭凡俗的超然，來去翩然，不沾因果。不是消極逃避。機(jī)緣天降，世間有幾許癡兒，可堪迎難而上。

    重華伸開雙臂，作勢攔在火紅拂和連天雪前面，雖然那個(gè)異獸的氣息近的讓他后輩寒氣直冒。火紅拂也是膛目結(jié)舌，被眼前凡人，出乎意料的大膽驚呆了。

    “哪里來的中土凡人，如此不知死！今日是我吐蕃之事，漢人遠(yuǎn)避，不要無謂尋死！”那護(hù)國喇嘛從驚愕中緩過了神，操著生硬的漢語，聲色俱厲的當(dāng)頭喝斥重華。畢竟佛門，雖然兇惡，卻也不嗜殺。

    藥王山幾人神情古怪，卻是沒人做聲。只有那隨來的刑堂首座蒼梧子，自始至終，本就未發(fā)一言。

    “小子重華，大唐一介布衣。今日游歷至此，見此不平之事，只想問清情由，請大師慈悲，不要誤會重華本意?！敝厝A看著那怒氣沖天的護(hù)國喇嘛，心里還是有些發(fā)怵，嘴上卻是有禮有節(jié)。

    “師弟，不要閑生事端，宗門之事，皆有權(quán)力自行處分。你我外人不要強(qiáng)行阻攔！”碧湘茹堪堪趕到，立刻下馬阻止重華，隨手安撫起重華那匹受驚的胡馬。便是在中土，宗門之事，外人也是只能旁觀，何況在此異域。

    火紅拂看趕來的仙子般的人物，卻是阻止這呆傻凡人，便索性閉了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晚輩是中土羅浮洞天弟子，碧湘茹，見過諸位同道。我們也是持正道之心，了作關(guān)切，卻無插手之意。請諸位放心?！北滔嫒闵钌钍┒Y，連忙對一眾人解釋起來。

    “羅浮洞天？”

    “中土修行之人？”

    “他們來西域何事？”

    眾人中一陣竊竊私語。

    “原來是羅浮洞天高徒，羅浮之名，我藥王山也多有耳聞。今日乃我宗門之事，有弟子任性亂為，觸犯了宗門大忌。我們追蹤而來，只為帶回宗門處置。大昭寺央吉大師等高僧俱在，并非惡人。吐蕃和大唐向來交好，還請兩位遠(yuǎn)避，不要插手宗門事務(wù)?！彼幫跎搅粼飘?dāng)先而出，搶先接了話頭，話里話外算是打了個(gè)小圓場。

    “哼。便是羅浮洞天，也不該如此無禮。”護(hù)國喇嘛央吉大師卻是沒好氣的說道。確實(shí)，大昭寺名震西域，哪里碰到過這種事。

    “我家?guī)熋没鸺t拂，深得家?guī)煂櫮?。今日卻恃寵而驕，私自放生宗門鎮(zhèn)宗靈獸連天雪。我等奉攝世佛之命，前來捉拿回歸?！彼幫跎降奈蜓┮采锨耙姸Y說話，把前因后果輕描淡寫的說起，也算是給了羅浮洞天一分薄面。

    那央吉大師心中了然，也暫時(shí)隱忍不發(fā)。羅浮洞天，聞名中土，對方有禮而來，他也不想多生事端。若是只看重華一介凡人，恐怕早就出手制服，懶得聒噪。

    “師弟，你聽明白了！事情并非眼前情由，你我速速回避就是了?！北滔嫒戕D(zhuǎn)過頭，嚴(yán)肅的對重華說道?？磳γ骊囌蹋滔嫒阌凶銐虻睦碛上嘈?。不管是密宗大昭寺還是藥王山，口碑素好，她也不相信什么恃強(qiáng)凌弱。單看那連天雪，她也明白絕非這火紅拂所能擁有。

    重華聽了一番對話，心中也已經(jīng)有些眉目。可是轉(zhuǎn)頭看那可憐兮兮的一人一獸，還是滿眼的不忍。

    碧湘茹見重華這般光景，無奈的搖了搖頭，再次出言提醒道：“師弟，中土遙迢，師父他們一定焦急的很，我們還是早些趕回去為好。”她雖然知道重華的凡人心思，卻不意重華固執(zhí)至此，或者說膽大。

    重華一言不發(fā)，面色通紅，顯然內(nèi)心很掙扎。

    “嗨！那呆凡人！這是我個(gè)人之事，自作自受，與你無關(guān)，不要攔著我們。我不想沒救成連天雪，再連累無辜！你和你家?guī)熃阙s緊走開！”火紅拂突然睜開眼，一番話似乎還帶著怒意。

    說完，抖了一下手中的煙火拂塵，一團(tuán)熱浪立刻將重華，踉踉蹌蹌的推開。碧湘茹揮手托起丹氣，接住了重華后退的身形。

    眼看連火紅拂都明確表示拒絕，重華再也無話可說。怏怏然的看了一眼眾人，接過碧湘茹遞過來的韁繩，跨上了胡馬。

    “火紅拂，看你家山主之面，貧僧最后問你一次，能否交出連天雪，隨我回去受罰？”央吉大師沉聲喝問，似乎經(jīng)過這一番攪擾，多了一絲耐性。

    留云和悟雪的眼中瞬間多了一絲期待的神色，看著火紅拂。

    “不可能！盡管出手吧！”火紅拂鼻頭一皺，少女心性，斬釘截鐵。

    已然打馬前行的重華不自覺的收了韁繩，遙遙看向她。

    “好！讓我看看蒼木子的高徒有何手段！”

    “嗡嘛呢唄美哄......”六字真言，一聲梵唱，央吉大師在無顧忌，手中經(jīng)輪佛光乍現(xiàn)，轉(zhuǎn)出一圈禁制力道，套向火紅拂。

    “破！”火紅拂揚(yáng)起煙火拂塵，火塵如光，帶著炸裂的威能，凌空震向那當(dāng)頭落下的密宗禁制佛力。

    “嘭！”虛幻的禁制真言，應(yīng)聲而破。

    央吉大師本來面色深沉，見火紅拂應(yīng)聲破了自己的禁制，再次怒意升騰。

    “喝！”一聲低沉的獅子吼，央吉右手作掌，破空擊出。一掌佛手印如霹靂般，立刻命中火紅拂心口。

    顯然，那禁制完全是收下留情，不想傷她?？此绱瞬恢?，這才真正出了重手。

    火紅拂也就通微的境界，對于已經(jīng)初入無相的央吉，簡直如同羔羊。不是顧忌藥王山山主蒼木子的感情，他彈指間便可擊殺火紅拂。

    “噗！”火紅拂一口心血吐出，滿身鮮紅的衣服，卻不是那么明顯。立刻面色蒼白，劇烈喘息。煙火拂塵好似也被重創(chuàng)一般，瞬間消去了所有的火塵之光。

    藥王山的絕學(xué)，和光同塵，便是她拿著煙火拂塵這般精妙法器，也難以使出十分之一的威力。高下立判。

    “吼！”那連天雪似乎感受到了火紅拂被重創(chuàng)，一聲吼叫，身上騰起層層寒煙。

    “咻！”血口一張，一片冰刃破空飛向央吉。

    央吉見此，竟然不為所動，電光火石間，冰刃飛至。

    “嗡！”如古鐘長鳴，冰刃在央吉身外數(shù)寸處，被震的粉碎。正是密宗的防御法門，金剛無相。

    這連天雪的境界，恐怕也就是采氣的境界，連悟初都不到。

    “師妹！罷手把！央吉大師處處留手，你這是何必！”悟雪跨到近前再次喊道。

    火紅拂似乎聽不到一般，轉(zhuǎn)身撫摸著連天雪那雪白的脖頸，全是留戀的神色。

    忽然，玉手如刀砍向正舔舐她的連天雪，大聲喊道：“走！”

    連天雪吃痛，立刻驚惶后退。藍(lán)汪汪的眼睛，看著火紅拂，全是遲疑。

    “路上我怎么交代你的！快走！”火紅拂眼中噙著淚花，目中卻如同噴火。

    她從出逃那一刻，便知道密宗一定全力封鎖了昆侖的去路，等她自投羅網(wǎng)。所以才帶著連天雪，一路反向東行。誰知，還是被另一位護(hù)國喇嘛察覺痕跡，火速追來。今日至此，她已橫了心拼死一搏，也不想辜負(fù)了連天雪。

    在她眼中，連天雪不是什么異獸，更不是修行的藥鼎，而是她自小而大，最親密的朋友。此獸雖不能言，十余年來，卻分享了她所有的苦情和歡樂。少女之心，誰又能揣度透徹。

    連天雪似乎想起了什么，四蹄寒煙更甚，蒸騰而出。顯然想起了火紅拂的囑托，準(zhǔn)備逃走。

    “休想！”央吉立刻明白了什么，腹中舍利子大作光華。手中經(jīng)輪立刻嗡嗡而動，隨即拋出。

    手中飛快的結(jié)出復(fù)雜的佛印，背后佛光隱隱，如古佛降臨。

    “嗡嘛呢唄美哄......”梵唱聲再起，不同于先前的禁制，那經(jīng)輪中飛出無數(shù)的六字真言符。連綿不絕，被驚天動地的佛力摧成絲帶一般，纏向連天雪。

    先前的追逐中，連天雪已經(jīng)被弟子誤傷，央吉不想再生事端。全力施為，不留一點(diǎn)后手，他明白制服比擊殺是要困難太多的。這連天雪，他從來沒有交過手。

    央吉手中的佛印剛剛結(jié)成，身后的一眾喇嘛便身形涌動而起，使出密宗大陣--驚聞諸天，奔向連天雪。

    “萬丈紅塵！”已經(jīng)幾乎奄奄一息的火紅拂，再次發(fā)出出人意料的嬌喝！

    嘴角殷殷的紅艷，一如她曼妙的紅裝。

    手中的煙火拂塵，如同暴怒一般，用焰頭蠶的絲做成的拂塵立刻暴長如瀑布一般，絲絲縷縷筆直的如同針芒，電光般射向央吉和一眾喇嘛！

    那絲絲拂塵絲，如沁血一般，紅光奪目。正是煙火拂塵的法器神通萬丈紅塵，便是火紅拂以通微境界催動，也有著震懾人心的凌厲氣勢。

    “不好！快退！”央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懼色。連忙喝止眾人退避。

    不是境界的原因，而是驚懼于這煙火拂塵那法器神通的毒辣。焰頭蠶，火焰山中的異種。它以精血吐成的絲，天生帶著地火之毒。灼人如同三昧，痛徹神魂，誰能不懼。

    世間，能有法器神通的，都是名世之器。只要能摧動，便有超越境界的威能。這煙火拂塵，恰恰是其中之一。也足見那蒼木子，對火紅拂的溺愛之深。更不難理解，央吉追逐這么遠(yuǎn)，卻遲遲無法得手的原因。

    這人，這獸，這法器，他都有深深的顧忌。

    數(shù)番爭斗，也不過是瞬息間。

    重華幾乎無法看清爭斗的情形，便見一道紅光爆射出萬道紅芒，一眾喇嘛便驚慌失措的后退。

    “師妹，不可！”留云驚呼！

    “住手！”悟雪一樣驚慌的大喊。

    可惜，都遲了！他們沒有低估煙火拂塵，卻低估了火紅拂的決心。她這是棄了境界，不懼反傷強(qiáng)行摧動了法器神通。

    這一眾修行之人，無法理解，為了一個(gè)異獸，如何至此。

    我有一諾，以命相赴！傾心所至，人獸無差。

    欲護(hù)連天雪，

    摧來萬丈塵。

    生死成一諾，

    欺人不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