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顧杭晚上回來的時候，就被已經(jīng)等候他良久的沈洵給堵了個正著。

    元旦都放假，顧杭倒是不必加班，只是難免有應酬。他陪著一群年紀夠做他大爺?shù)木朴押鹊綄⒔璩匡埦植派ⅰ?br/>
    一桌子里除了兩三個人外基本都是處級往上，酒桌文化里磨出來的。他們幾個年輕些的雖然被一口一個“賢侄”的叫著，不過便宜認的侄子也不當人看。顧杭就算能喝，也架不住被這么灌，加之回來時迎著夜風一吹，腦袋縫刀鋸似得疼。

    眼前的世界都在打晃，顧杭定了定神，遲鈍的確認了三四次，才相信沙發(fā)上坐著的人是沈洵……一看到沈洵，他倒是頭更疼了。

    “都兩三點了，怎么還沒睡?！鳖櫤纪嵬嵝毙钡牡谏嘲l(fā)里。扶他回來的司機已經(jīng)對這種事很有經(jīng)驗，和沈洵禮貌的打了個招呼后就徑直往茶水間泡濃茶去了。

    “等你來著。”顧杭的外套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只脫了一半窩在身下，看著就覺得不舒服。沈洵上去幫他把外套脫了，又扶又拽的將他扯上沙發(fā)躺著：“哪成想……”

    其實等到一兩點的時候沈洵就大概知道自己想說的事說不成了：不提顧杭多半是喝的醉意朦朧的回來，就單是大半夜的硬拉著人談問題也實在說不過去。他后來等下去純屬是要看顧杭能熬到多晚。

    在顧杭回來之前，沈洵已經(jīng)決定他要是再等半個小時等不來就回去睡覺了——電視里這個點兒的節(jié)目都味同嚼蠟，更別提不少臺直接都掛了“免戰(zhàn)牌”。沈洵甚至都懷疑顧杭是要在外面直接過夜了。

    明知現(xiàn)在顧杭醉的沒多少腦子可用，沈洵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總是要拼到這么晚嗎？”

    “嗯？”顧杭迷茫的看著沈洵，似乎在消化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他眼里布著一層紅血絲，神色是難得一見的空白，只一眼就讓沈洵不忍心了。

    “我打擾你干什么……”沈洵自嘲的一笑：“快歇一會兒吧?！?br/>
    司機從茶水間泡好了濃茶出來，卻被沈洵攔住了：“算了，喝這么濃的茶要被強提著神經(jīng)睡不著，我看杭哥都累得要命了?！?br/>
    “少爺，”司機的表情有點為難：“先生睡前不喝點解酒的東西，明天早晨會頭疼啊。”

    “那我去熬點解酒湯吧?！鄙蜾涯菈夭桦S手擱在茶水間的柜子上：“鄭哥，今天晚上麻煩你了。大半夜的，你也快回去睡吧。”

    司機也確實是困得不成了，他猶豫了片刻后應了下來，但還是和沈洵反復叮囑：“醒酒湯熬好后一定要把先生叫起來，不然先生第二天的脾氣會很不好。”

    “成，我知道了?！鄙蜾匀皇菨M口答應：“當然要把他叫起來，我難道還能放他在沙發(fā)上睡一夜？”

    漫不經(jīng)心的翻看了一遍廚房的材料，沈洵很快就決定了做橘味的醒酒湯——方便，快捷，還是顧杭喜歡的酸甜口。

    橘子罐頭蓮子罐頭都是現(xiàn)成的，青梅山楂洗凈去核就好。再向鍋里加上一把冰糖，沈洵很有耐心的等到那一汪鮮艷的色澤變得有些粘稠。

    把醒酒湯在碎冰里鎮(zhèn)了鎮(zhèn)，調(diào)到可以入口的溫度，沈洵轉(zhuǎn)回客廳叫醒了顧杭：“杭哥？杭哥？”

    被沈洵加大力度的手拍醒，顧杭勉強而費力的睜開了眼皮：“小洵？”

    “喝點醒酒湯上樓再睡?！?br/>
    顧杭迷迷糊糊的接過瓷碗，沈洵坐在他對面托腮看他。喝斷片的顧杭不像一些人醉酒后那樣大吵大鬧，天老大他老二，就地徒手刨個坑都敢日地球。顧杭只是一個指令一個動作，表情茫然而慢吞吞的，這讓他看起來很……乖。

    沈洵一把捂住了臉，阻止自己這可怕的形容詞幻想。

    沒準真得讓顧杭給他請個語文老師來了，當然除了韓盛霖是誰都好。

    顧杭已經(jīng)喝到了碗底，用勺子撥著吃了幾塊橘子。沈洵只是一個錯眼，顧杭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并且把一塊東西吐到了垃圾桶里。

    “怎么了？”沈洵一愣。

    顧杭搖搖頭：“不吃山楂。”

    沈洵：“……”對，他忘了，顧杭還挑食。

    這哪兒乖了？準是他剛才瞎。

    把碗從顧杭手里拿出來放到茶幾上，沈洵半攙半拉著顧杭起身，連語言帶動作的把他送到臥室里，才算是料理完了尾巴。

    等他收拾好了躺到床上，抬腕看了一眼電子表后，雖有預料也不由得感嘆出聲：“我這‘昨天’可真長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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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兩人都睡得晚，第二天的早飯時間就被理所當然的延后了。

    在餐桌上顧杭看上去精神不錯。類似昨晚的那種插曲可能隔三差五就來一遭，他也早都適應了。相較之下反而是沈洵無精打采。

    “喝點粥就再上去睡一會兒吧?！鳖櫤缄P(guān)切道：“下次不要等我到那么晚，要說什么打我電話發(fā)我微信都好?！?br/>
    “我是做噩夢了?！鄙蜾偷偷溃骸巴Ｍ硭瘺]關(guān)系的?！?br/>
    他一個火力正旺的十**歲的大小伙子，論理打游戲通宵，熬論文連軸轉(zhuǎn)個兩三天都沒關(guān)系——年紀在那放著，還是茬剛青的麥子，理當活潑的生龍活虎的。

    顧杭隨口問他：“夢見什么了？”

    沈洵搖了搖頭，臉上出現(xiàn)了一分難以啟齒的表情。

    他這幅態(tài)度，反而讓顧杭有點好奇，多追問了兩句。沈洵看樣子也憋不住，半捂著臉痛苦道：“我妻子意外懷孕進急救了，大夫追問我保大保小?！?br/>
    顧杭：“……”

    片刻之后，他才很是感嘆的笑話道：“我們小洵還真是志向偉大，日理萬機，有操不完的心啊?！?br/>
    沈洵面紅耳赤：“快別說了?！?br/>
    “放心?！鳖櫤家馕渡铋L的安慰他道：“你不一定有這個機會?！?br/>
    沈洵：“……”

    不是，顧杭他會不會安慰人？一般人不都是“夢里的事情都是反的”或者“一定不會有那樣的事發(fā)生”嗎？顧杭這話怎么聽著有點不對呢？

    沈洵斜了顧杭一眼，強忍著把自己后半截沒說的夢境咽了下去。

    那產(chǎn)婦被十來個醫(yī)生護士簇擁著推進了ICU，沈洵自己在夢里緊張的跟著問前問后。然而他和那產(chǎn)婦的臉一對上——那產(chǎn)婦怎么長了張顧杭的臉，而夢里的他竟絲毫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這還不算完，大夫出門來問了他一句保大保小，接著就有護士瘋瘋癲癲的捧著碗醒酒湯過來說產(chǎn)婦不行了，快灌醒酒湯續(xù)命。

    沈洵在門外等的火急火燎嘴上都冒了一串大泡，醫(yī)院那地板好懸沒被他鞋底磨平一層。就在他都快破門而入的時候，醫(yī)生總算抱著孩子出來了：“恭喜先生，您的妻子給您生了一串山楂！”

    早晨醒來回味了一下夢境的沈洵內(nèi)心是崩潰的。

    看著顧杭嘴邊還帶著點調(diào)侃的笑意，沈洵內(nèi)心也緩緩抖出一絲冷笑：呵呵，山楂。

    他就說顧杭怎么挑嘴不吃山楂呢——同類相食像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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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早飯吃完后，沈洵總算能談那個他昨天晚上就想說的話題：“杭哥，你給我大伯一家錢了？”

    顧杭在早飯的時候和他好一陣打趣，直到現(xiàn)在捧著熱茶坐在沙發(fā)上，唇角都帶著點笑意。他聞言后把這抹笑一收：“昨天推掉了司機接送，是去你大伯家了？”

    “是。”沈洵草草的一點頭：“你給了他們多少錢？有三十多萬吧。為什么要這么做？”

    顧杭有點苦惱的皺起了眉頭：“我本不想你這么早就知道，不過你知道了也就算了。我的意思是，從此之后，你只欠他們情，不欠他們錢，逢上三節(jié)兩壽，禮數(shù)周全些就好?！?br/>
    他看沈洵面上仍有不豫之色，就特意換了種口氣逗他：“還是說你覺得我給多了，替我心疼錢了？”

    “杭哥，我沒有在開玩笑?！鄙蜾豢斓闹币曋骸拔也挥媚氵@么做。雖然往常欠他們一家又欠你，現(xiàn)在只欠你。但拆東補西，欠的總數(shù)還是那些，你做什么平白費這個力氣?！?br/>
    “你真覺得欠他們和欠我毫無區(qū)別？”顧杭反問道。他略一挑眉：“何況你和我之間，說什么欠不欠的。是成心想和我生分？”

    沈洵被他那理所當然的口吻噎了一下，梗了梗才低聲道：“杭哥，你這樣要我怎么和你相處?！?br/>
    “該怎么處就怎么處，以前怎樣現(xiàn)在還怎樣。難道我還會對你挾恩圖報不成？”顧杭搖了搖頭：“小洵，我只是想你好?！?br/>
    “這筆錢你就只當是銀行借貸，和那份你可以看做是國家政策的助學協(xié)議一樣，我又不是不要你還。如果是你實在覺得心里過不去，那就把當初那份對未來的規(guī)劃重新考慮一下吧。”

    顧杭一提到那份個人規(guī)劃，沈洵就愣了一下。他當然還記得當初顧杭病中時的那場談話，他對自己在某種程度上犧牲了個人發(fā)展空間和愛好換取金錢的想法十分不贊同，而自己也確實坦白過想要賺錢因為不想再欠大伯一家東西。

    說起來，顧杭那次生病的前后和大伯母提到的“你媽她娘家侄子來送錢”的時間好像也對的上。

    他從那時候就開始打算了？本來想壓到什么時候說？

    不過……一旦知道自己從此只是欠顧杭而不是欠大伯一家，沈洵心里確實感到明顯的輕松。對金錢的渴望也不再那么急迫。

    這么想來可能有點好笑，但只和他相處了不到半年的顧杭反而讓他更能體會“家”的感受。

    沈洵長長的嘆了一口：“杭哥，你這樣用心，我縱然還得起錢，卻也還不起你的情了?！?br/>
    他的聲音已經(jīng)軟下來，顯然是默認了此事的意思。

    顧杭只輕輕一笑：“情……其實也未必還不起。”

    他沒有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