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第二節(jié)課，門房何玉枝手里搖著一張紙，喊：“劉老師，電報！”我一愣，電報？誰有什么急事要跟我發(fā)電報呢？……何玉枝輕盈地跑到我面前，把電報遞給我。掏出電報紙，上面寫著：“母病逝速回！”媽媽去世了！我心里感到一陣悲楚。我知道這是堂弟虎臣發(fā)來的……何玉枝奇怪地問：“老師，我記得您給我們講過，您的母親解放前就去世了，怎么，這是繼母？”

    我贊道：“你好記性！這位母親不是我的生母，也不是繼母，而是我過繼的母親?！?br/>
    我的這位學生何玉枝，四十剛出頭。她原來是一個工廠的推銷員。她人生的美，能說會道，經(jīng)常在外面東奔西跑，很少落屋。她廠里就有人飛短流長，說她在外面靠出賣色相搞推銷，如何如何，說得有鼻子有眼。她愛人一氣之下，把她狠狠揍了一頓。她是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的人，生性好強，就離婚了。她有一個女兒，十五六歲，正讀高中，覺得她媽媽丟了丑，害得她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在判決離婚的時候，女兒堅決要跟隨父親，平時根本就不理何玉枝。這種桃色事件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所以她根本就不解釋。她從原來的家搬出來后，在居民區(qū)租一間小房暫時棲身。廠里也不安排她搞推銷了，別的事她不是干不好就是不屑于干。她這么晾了一段時間后，干脆就打了停薪留職的報告。廠里巴不得她離開，她的報告很快就被批準了。

    她不知怎么就打聽到了我們學校要換門房的事。我校原來的門房，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文化不高，年紀又不饒人，經(jīng)常搞錯事。校長考慮換一個文化高一點、年紀輕一點、精明一點的人來當門房。何玉枝就跑來找我為她說情。何玉枝一向尊重老師，這回她有了困難，理當幫忙。我引她到校長家里，說了一些推薦的話，校長答應考慮、研究。她走了后，校長說：“你這位學生見過大世面，文化高中程度，年紀還不到四十歲，也很精明，樣樣都合我們的要求。只可惜她是個女的，人又漂亮，傳言傳語不好聽，怕只怕她來了給我們?nèi)堑湣！蔽矣X得校長說的在理，點頭說：“您看著辦吧！”

    不料想，過了三天，校長就同意讓何玉枝來當門房了。她還兼任收發(fā)、傳呼電話。又經(jīng)校方同意，在門房內(nèi)辦起了“小賣部”。原來那個死氣沉沉的門房，在何玉枝手里竟辦得紅紅火火，成了學校的一塊“勝地”。在眾人面前，她態(tài)度不卑不亢，衣著講究，頗有風度，還像個推銷員。不知道的人，常常以為她是學校的領(lǐng)導或是老師。只有在我的面前，她就變樣了：她總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出現(xiàn)，有時候竟忘了自己的年齡，好像還打著兩條小辮兒，對我這過去的班主任撒撒嬌兒什么的，我也只得由她。

    她繼續(xù)好奇地問：“過繼的母親？什么是過繼的母親？您得像過去上語文課那樣，給我解釋解釋。”

    我看她的調(diào)皮勁兒又上來了，只得說：“你不看看這是什么時候！我要找校長請假，還要到工商儲蓄所取錢，還要做準備，天氣又這么熱……以后再給你說吧！”我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不了她從后面一把拉住我，急急地說：“那個儲蓄所離這里太遠了！……老師，您得多少錢？”我說：“大概得千把塊錢——誰知道呢？總得家貧路富吧！”她說：“那好！老師，我手里正好有1200元錢，借給您吧！節(jié)約時間，您只消去跟校長請個假，帶兩件換洗衣裳就可以走了。我去跟您準備錢！”說完，各忙各的走了。……

    陽歷九月，”秋老虎”發(fā)威，氣溫依然很高，總在33℃—35℃上下徘徊。我知道這么熱的天氣，以快速安葬為宜。好在交通方便，過路車招手即停。我十點過一點就搭上了汽車，向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奔去！……

    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就知道我過繼立嗣給“金狗狗”（這是我祖母對我過繼父親的戲稱）做兒子了。那時我也不清楚什么是“過繼做兒子”。一次，祖母請算命先生給我算命，算命人白眼幾輪，說：“這孩子壬申年生于戊辰日，命帶華蓋，聰明勤學。但是八字硬，要過繼了才好養(yǎng)，才能少病平安?！蔽易谧婺赶ド希犠婺负退忝壬鷮υ?。祖母說我是在月窩里就過繼了的，呼喊大人也改了口的：叫過繼的“金狗狗”為“父”，叫我父親是“叔”，喊我母親是“嬸娘”。我這才知道過繼的原因。這大約是我上學以前的事。因為自從五歲那年跟孔夫子磕頭以后，當了學生了，就再也沒有坐在祖母膝上了。

    我過繼的父親姓陳，他比我父親大兩歲。他是燒窯的師傅，燒青磚，還收有徒弟。他其實也姓劉，他跟我生身父親共一個祖父。我曾祖母姓陳，她娘家無男丁，就把我大伯祖父過繼給她外祖父家立嗣領(lǐng)門戶，以續(xù)香火。這樣，我過繼的父親也姓陳了。

    “父”常年在外替別人燒窯，我很少看到他，過繼只是名義上的。但只要他回來，就跟我?guī)Щ睾枚喑缘?，還有玩具。他愛把我頂在肩上，馱在背上，逗著我到處玩?！案浮笔菃紊頋h，他有時高興了就唱：“單身漢，似神仙，害起病來喊皇天！”他生得身高體壯，力氣很大，大概是他常年盤泥坨的緣故。他的貧與富是不穩(wěn)定的：有時回來，穿得很闊氣，隨手就是大把票子、銀分子，給我做零花錢，纏腰的板帶里還有銀元。也有時回來很寒磣，這時我就知道他混得不怎么樣，也就不指望他給錢我。但他很坦率，這時就把我招到他跟前，彎下腰對我說：“兒子呀，這回你老子混得不好，下次回來加補！”“父”很英俊，生有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每當他向我說“以后加補”的時候，必定哈哈大笑，好像下一次的成功已經(jīng)捏在手里了。他笑時露出的整齊潔白的牙齒給了我極深刻的印象。記得自從我上學以后，就一年難得看見“父”回來一回了。

    “父”有一間大草屋，屋后有幾畝大的屋場臺子。屋門常年鎖著，鑰匙交給我祖母保管。那一塊屋場臺子就由我家種著各種旱田作物。

    大約我九歲左右的時候，“父”突然帶回一位“母”來。放學以后，祖母牽著我過去認這位過繼媽媽。她三十歲左右，細皮嫩肉，很漂亮。媽媽一把將我摟在懷里，眼圈都紅了。還有一位小妹妹，越有四五歲的樣子，很可愛。媽媽說她叫小芳，叫她喊我“大哥哥”。

    晚上，嬸娘把我叫到臥室里，問我：

    “你喜不喜歡這個新媽媽？”

    我說：“喜歡！”

    “你為么事喜歡？”

    “喜歡就喜歡唄?！?br/>
    “你總要說點理由出來？”

    我想了想說：“新媽媽好看，身上香，還給東西我吃，還有小芳喊我大哥哥！”

    嬸娘笑了。一會兒，說：“你從明天起，就跟你的新媽媽過去吧！你從小就過繼立嗣了的?！?br/>
    我想也不用想，大聲叫道：“不！我還是跟您過。我是您生的嘛！”

    嬸娘狡黠地笑著說：“誰說你是我生的？你是從田溝里撿回來的！”

    我撒嬌起來：“不嘛！不嘛！你以前也這樣騙過我，以后說好了再不說這話的。我都讀了四五年書了，還把我當小伢子哄？”

    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喊我：

    “貴娃！你出來！”這是我祖父的聲音。我最怕這聲音了。我嚇得心頭一顫，當下就呆了。不出去是不行的，我硬著頭皮走進堂屋。方桌上點了一盞煤油燈，祖父很威嚴地坐在桌邊。我直直地站在他面前。

    我祖父是我曾祖父最小的兒子。祖父有五兄弟，現(xiàn)在只剩他一個了，幾位伯祖都先后下世了。所以，在這幾家他是最具權(quán)威性的人物。用鄉(xiāng)下的話說，他讀了十幾年長學（讀私塾），在一般人眼里，他是個有文墨的人；還由于財勢在當?shù)匾旁谇皫准?，因此，當?shù)厝水斨娑己八扮鄣薄?br/>
    祖父很少對我笑，對我總是板著臉，一開口就是訓斥。訓斥完了之后，有一小半是要動家伙的：打手心，挨栗果，打屁股；還時常罰跪。他一點都不顧我的面子，越是當著眾人的面他越是嚴厲。我最傷心的是我跪著的時候，祖父不在跟前時那幾個小姐姐、小妹妹刮著臉羞我！這哪里還有點男子漢的氣概和尊嚴！

    祖父用嚴厲的眼光直視著我。我惶恐地想：今天只怕聽了訓斥還得吃家伙。但我實在想不出今天犯了什么法。我用眼偷偷一輪，看祖母、嬸娘都不在跟前：她們是我的救星?！笆濉保ㄎ腋赣H）不消指望的，他和祖父一個鼻孔出氣。完了！完了！祖母不在場，媽媽也縮在房里沒有出來。誰來救我？

    祖父聲音不高但卻很嚴厲：“以后，不準你再到你‘父’的家里去！更不準去接近那個洋婆子，也不準跟她的小孩玩！”

    我心里一陣震動：“原來是為了這個！可是，那是我過繼的媽媽呀，怎么不能接近呢？”

    大概我沉吟著沒有做聲的緣故吧，祖父用更嚴厲的聲音“嗯——？”了一聲。這是他不滿意的表示，這時候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吃家伙。

    我連忙回答：“嗯。”

    不管是不是違心的，先答應下來，免掉吃家伙了再說。這是我的經(jīng)驗。至于以后兌現(xiàn)不兌現(xiàn)，那只有天曉得。

    祖父這時話語中嚴厲的成分減輕了一些，說：“你曉不曉得我為么事不準你跟她們攏堆？”

    我當然知道這個“她們”是指的我過繼的媽媽和她的女兒小芳。

    我只有搖頭的份兒。

    “你讀了四五年書了，也應該曉得一些人情事務了。你‘父’娶她就不是明媒正娶，更沒有稟告祖先。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女人，我們家族里就不應該承認她。你‘父’，我已經(jīng)罵了他一頓。她那個妖精樣子特別出格，丟我們的丑！”祖父好像越說氣越大了。

    這時，祖母進了堂屋，我的心里踏實了很多。祖母是我的“保駕臣”。我們家里只有祖母能跟祖父唱反調(diào)，平起平坐。

    “大侄兒三十多歲的人了，一直在外面漂流，現(xiàn)在總算成個家了。你為么事總不承認這個侄媳婦？你這樣做，對得起大哥大嫂嗎？”祖母坐到燈前，直視著祖父，略帶氣憤地說。

    祖父正在氣頭上，聽了祖母的數(shù)落，當然氣就更大了，我看到他的兩撇胡子在抖動。祖父直瞪著祖母，用飽含怒意的聲音說：“你懂得什么！別的不說，就她打扮的那個妖精樣，是個過日子的人？我把話說的這些：大侄兒手里有幾個活錢，她把她裹干了就要開顛！”

    祖母接言：“你說得稀奇！她打扮得什么妖精樣？外面大地方的女人都時興這個樣，照你這么一說，那大地方的人不是都過不成日子了？你看不慣你就不看，只要他們兩口子過得順喜就成了！”

    這時候我一點也不緊張害怕了。雖然站在一旁不敢動，可心里反而高興起來：祖母真會說話，祖父看看說不贏了。我像看表演節(jié)目一樣滿有興趣的看著他們：我的眼睛一會兒溜溜祖父，一會兒溜溜祖母。

    祖父依然怒氣沖沖：“我懶得跟你扯閑篇！”停了一下，祖父搖晃了一下長滿灰發(fā)的頭，說：”哎，我問你，這劉氏家族的事，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祖母毫不讓步：“他姓他的陳，你姓你的劉，怎么是劉氏家族的事了？”

    “咿，你倒說得輕巧！我是他的嫡親奶叔咧！”

    “下堂的母，過繼的兒。你是他的嫡親奶叔又怎樣？我真不曉得你是哪么蓋橫了被褥，姻緣勸攏，災禍勸開，棒打鴛鴦是損陰德的！”

    祖父祖母激烈地爭吵著，互不讓步。按照往常的習慣：這兩位最高權(quán)威人士爭吵時，其他的人是不能插嘴的，只能讓他們吵到不愿意吵了為止。

    我突然看見嬸娘從臥室里閃出來，走到一個祖父祖母都看不到的地方向我做手勢（其實，他們在集中注意力爭吵，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別的人），裝個哭相，指指我，又指指她自己的臉。對，嬸娘在叫我哭?？蓿俏业哪檬趾脩?。于是，我的嘴一扁，“哇”的一聲，我哭起來了。先幾聲是假哭，后來就真的嚎啕大哭起來了，直覺得臉上熱淚淋淋。果然，這一招還真見效，祖父祖母不吵了。最先把我摟在懷里的是祖母，她邊跟我擦淚邊說：“乖乖！乖乖！莫哭！莫哭！”又一瞪祖父，“看你那個兇樣子，把我伢都嚇得哭了！——你走開，伢要讀夜書了。要是明朝背不熟書，我伢的小屁股就要挨板子了?！庇职盐逸p輕一推，說：“去叫你嬸娘跟你洗個頭臉，立馬開始讀夜書?！?br/>
    嬸娘把我牽到她臥室里，又到廚房打來熱水，跟我洗臉、洗屁股、洗腳。邊洗邊小聲夸我：“你哭得象真的，哭得好！你要是不哭，還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時候！”

    走進堂屋，祖父祖母都走了，一盞煤油燈蹲在桌上，屋內(nèi)顯得很亮堂。我從神柜旁的釘子上取下書包，拿出書在燈下小聲地唱讀起來。

    祖父母的臥室緊挨著堂屋，只隔一層木板壁。其實，祖父祖母并沒有停止爭論，不過只是地點轉(zhuǎn)移了。他們的聲音不大，斷斷續(xù)續(xù)聽得見一些話。我不敢停止吟唱來靜靜地偷聽，因為我讀書的聲音他們也聽得見。我只能把聲音壓低些，一句一句之間的距離拉長些……

    “……你呀，頭發(fā)長，見識短……”

    “……當著伢們不好說你……”

    “……胡說！胡說……”

    “……你不是個騷老頭是么事？……”

    “……虧你幾十歲！……”

    “……管媳婦是婆婆的事……”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偷聽”上，我在哼哼些什么，毫無印象。唉，只好準備明天去挨板子了。

    吱！汽車停了，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我看看表，離我家鄉(xiāng)——江漢平原那個小鎮(zhèn)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路程。我覺得這汽車太慢了。

    但是，著急是沒有用的，只有順其自然吧。于是，我的回憶之門再度開啟……

    后來我才知道，我的這位過繼媽媽名字叫陶秀芳。她在我祖母的大力支持下，終于得到了大家的承認。她聽祖母的話：從發(fā)式到穿著打扮，一律在鄉(xiāng)入俗。只有鑲的那顆金牙，不好取下來，就讓它吧，盡量做到“笑不露齒”就是。但是，說也怪，她那身上流露出來的一種城市人的氣質(zhì)，再怎么樣改變也難得與當?shù)赝辽灵L的婦女同化。尤其令我高興而且吃驚的是：我的過繼媽媽居然認得字！這在我們那個村子里是不多的。

    她很勤快，把三間茅草房子收拾得清清爽爽，把我“父”全身上下舞弄得光光鮮鮮，再不是過去那一幅單身漢馬馬虎虎過日子的神態(tài)了。她的嘴也甜，見人就喊，打招呼；就是對我祖父，人前人后“么父”長，“么父”短，喊得清甜。開始祖父不理她，給相她看。可她不計較，照樣喊。久而久之，她的耐勁、纏勁勝利了：祖父從懶得答應一回到有喊必應了。逢時過節(jié)，她或者要“父”過來請祖父、祖母帶我過去吃點喝點，或者干脆請全家過去；再不，她就弄些拿手菜，趁熱用筐子提過來讓全家嘗嘗……

    我也覺得這位媽媽很有吸引力。我放了學，就跑到“父”家里去喊她“媽媽”，小芳就嫩聲嫩氣地喊我“大哥哥”。我逗她玩兒，把她背著到處跑，她就在背上咯咯笑。我母親在我四歲的時候曾經(jīng)添了個妹妹，可她三歲的時候死了。現(xiàn)在我就把小芳當做我死去的妹妹來愛，我每天都要逗逗她，跟她瘋一氣。每當這種時候，秀芳媽媽就慈愛地微笑著望著我們這對兒女。秀芳媽媽還告訴我：要是我哪一天沒有過去逗小芳玩，她夜晚就會哭，說大哥哥沒有來跟她玩，是不是不喜歡小芳了。我當時聽了很感動。于是，我只要有空，就跑過去找她玩。好在我們兩家相距不過兩百來米，幾步就跑到了。要是“父”不在家（他經(jīng)常外出幫人燒窯），我就被特許過去為她們做伴壯膽。這時候我內(nèi)心里就充滿了一種男子漢保護女性的豪情。只要是我到那邊去過夜，小芳就吵著要跟我睡。我還要讀夜書，不背熟不敢睡。這時，三人共一盞煤油燈：我讀書；媽媽做鞋子或者縫衣服；小芳就在媽媽懷里玩或者打瞌睡，有時還吵混，直催我快去睡。

    我們那里過不些時就會有書客來：他們挑著竹箱子，內(nèi)裝各種書和文具。私塾學堂學生的書籍和文具，有相當一部分是他們販運來的。一天，我晚上過去的時候，小芳專門在門口朝這邊望，像是在等我。一看見我就舉著一本書向我跑來，我怕她跌倒一邊喊她站住一邊加速向她跑去。她一下?lián)湓谖覒牙?，直喘氣，還不斷地邊喘邊喊：“書！書！書！……”

    我拿過來一看，是一本。

    我問：“是哪個跟你買的？”

    她的氣很快均勻了，說：“來了書客，媽買的！”

    “買給你讀？”

    小芳歪歪腦袋，晃晃她的羊角小辮：“嗯！”

    “你要上學？”

    “我才不上學哩?！?br/>
    “你不上怎么讀書哇？”

    “媽媽教我?！?br/>
    我像聽了一段怪話，吃驚地問：“你說——媽媽認得字？”祖母告訴我的話，現(xiàn)在證實了。

    小芳神氣地直點頭：“我媽認得，好多好多字！她說……她說……”

    “她說什么？”

    “她說……”她一對小黑寶石望著我，似乎猶豫著。

    “小芳對大哥哥不說實話，大哥哥不喜歡你了！”我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

    小芳打著哭腔說：“她說，要我，不告訴別人，說她認得字。她沒有說你是別人，我才，告訴了你。她是要你，教我讀書，要我，不吵你?！?br/>
    哦，是這樣。

    小芳又笑著說：“大哥哥！我跟你，一起讀夜書。我是學生了，再不吵你了?！?br/>
    每逢我到小芳那里做伴過夜，打開書包拿出書來讀夜書的時候，小芳就神氣地從房里拿出她的，坐到桌邊用小手指著書上的字念：“女兒經(jīng)，仔細聽：早早起，出閨門……”一多半時候，她手指的句子跟口里念出來的不一致，我和秀芳媽媽看著她，又認真又天真的模樣，就相視一笑，也不去糾正她。

    大約又過了一年，“父”一手牽著小芳，一手拿著一把椅子，送她去上學。小芳神氣地斜挎著花書包，興沖沖地走著。快到學屋門口了，她突然站住了,表情有點害怕地說：“大哥哥，先生該不打我吧？”我寬慰她說：“你聽話，把書讀熟，先生不會打你的?！?br/>
    何先生很熱情地接待“父”和小芳,“父”俯下身來在小芳耳邊說：“喊先生！”小芳嫩聲嫩氣地喊：“先生！”

    這時正是放早學后習字的時間，學屋內(nèi)靜靜的。小芳好奇地東張西望，看著滿學堂習字的同學們。先生跟小芳安了個座位，然后在公桌上點燃了“父”帶來的一對小紅燭。公桌旁邊的壁上貼著先生早先寫的紅紙條，上書“至圣先師孔夫子之神位”。小芳就按照我事先教她練會的跪拜動作，在“神位”前行禮如儀?！案浮边€帶來一架千子頭的鞭炮，在學屋門外噼噼啪啪放起來。我們每個學生于開學時或者在先師誕辰紀念日都得這樣向“神位”跪拜行禮的。

    小芳是這學堂的第四位女學生。其他三位女同學都比小芳大：王翠英九歲，李梅珍十一歲，黃美仙十二歲。先生把幾個女學生安排坐在一起，并且要她們?nèi)齻€女同學照顧好小芳。小芳算是這學堂里最小的學生了。

    每天，天色麻麻亮我就得起來，快速洗把臉了，抓起書包就跑到小芳那里約她一道去上學。她也很經(jīng)心，這時她多半已經(jīng)穿戴整齊，梳洗完畢，在屋里等著我。當然，為她料理好一切的是陶媽媽。

    女同學讀的書與我們讀的書不完全一樣：我們讀、、、等等。也有的大一些的女生讀男生讀過的書。私塾學堂是各讀各的書，先生是一個個地教。學生都是吟誦唱讀，這就發(fā)生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讀在后面的人趕前面的人要快些，因為后面的人聽讀在前面人的書，聽著聽著就熟了。誰能把一本書全背熟了，就隨時可以換新書，表示程度提高了一步。小芳聽讀在前面的幾個女生念書，她也就很快聽讀熟了；加上她們的那種書句式整齊，有的還押韻，意思好懂，連我們男生也聽熟了不少。我們學生之間給這種現(xiàn)象取了名兒叫做“撿便宜”。小芳很會“撿便宜”，所以她上學不久就換了新書。先生當著“父”和陶媽媽夸小芳天份高，有出息。先生討好學東，一舉幾得。一是夸學生學得好，等于夸自己教導有方；二是可以取得學東的信任，延長教館的時間，不致于被解聘；三是討得學東的歡心了，學東時常送雞蛋、送魚送肉，也算一筆收入。這不，陶媽媽每聽劉先生或者師娘夸一回小芳，就要用竹籃提些東西去表示表示。學堂屋跟先生的住室緊挨著，也是茅草屋。陶媽媽當然總是去會師娘，一談就是老半天。她們的談笑聲時不時傳過學堂這邊來。

    小芳也確實夠聰明的，讀書還不到一年，她就快要趕上那三個比她大的女生了。她們?nèi)酥凶钌俚囊脖刃》级嗌蠈W兩年。我仔細想過了，小芳進步得這么快，一是她的接受能力強，二是她會“撿便宜”，三是她有我和陶媽媽兩個家庭教師，四是她沒有做家務事的任務，五是她不貪玩。小芳的名聲傳出去了，她被看成是女神童，博得了大家的喜愛。她在人們的贊揚聲中慢慢長大。

    在家里，小芳是“父”的眼珠，是媽媽的心肝。劉氏家族和陳氏家族都再不把她當野女娃看待。她有時神氣得象個小公主，家里人都遷就她：人小，又聰明有才，還活潑漂亮，遷就遷就她并不過份的要求，對大人們來說還是一種樂趣。

    遷就小芳最多的是我，大人們還來動員我遷就她。比方說，她天天夜晚要我陪她讀夜書，或者可以說是要跟我一塊兒讀夜書，她才讀得好，讀得快；她夜間要跟我睡，才睡得好。她已經(jīng)不習慣被媽媽摟著睡，更不愿意一個人睡小床。地點倒是不選擇：“父”回來了，小芳就到我這邊來同我一道讀夜書，一塊兒睡。這時我祖父常常心血來潮，當面考她，摸著胡子夸她。小芳就高興別人夸她，誰夸她她就對誰親近。祖母和我的父母更是時?？渌Ｒ虼?，她很樂意到我這邊來，這邊夸她的人更多?！案浮痹谕鉄G做師傅，一窯貨裝進去，從進坯、點火、掌火到停火、灌水、燜窯直至開窯出貨，他都要親自動手或督陣。出貨合格時他才能從老板手里拿到工錢，然后買一些禮品，帶著錢，體面風光地回來過些日子。直到下一次開始裝窯了，他才出去。“父”外出了，我就得到小芳那邊去遷就她，哄她乖。這時，秀芳媽媽就格外高興，弄好菜給我們吃。

    秀芳媽媽種了好大一塊菜園子，就在屋后頭。“父”不在家，小芳上學，家里只有她一人時，她就關(guān)上大門，從后門進入菜園子拾弄。她還喂了兩頭豬，一大群雞鴨。她家的泡菜、醬菜、蛋、魚、肉什么的，總是有得吃。她園子里的菜吃不完，還時常送些給別的人家或者提到集市上去賣，漸漸的，她身上的“洋氣”沒有了。她很會過日子——村子里的人都這么評論她。祖母有一天吃著秀芳媽媽送來的新鮮蔬菜對祖父說：“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你看秀芳一爭氣，就成了一把會過日子的好手了！”祖父無言以對，只微笑著大口地吃那一大缽新鮮蔬菜。

    晚上，我把飯桌上祖母的話學說給秀芳媽媽聽，她聽著聽著眼睛一紅，眼眶內(nèi)汪滿了淚水，大概是不愿意讓我們看到她流淚吧，她起身進入臥室去了。

    夏天，蚊蟲叮咬，天氣炎熱，夜書是讀不成了。小芳悄悄告訴我：媽媽會講好多好多故事。于是，我和小芳就天天纏著秀芳媽媽要她講故事聽。秀芳媽媽被纏不過，只好天天晚上乘涼時講故事。秀芳媽媽講的故事好聽極了，一個故事套一個故事，一個故事連著一個故事，我和小芳都聽得入迷了。后來我才曉得，秀芳媽媽講的故事大多取材于、、等等書上。我從內(nèi)心里佩服秀芳媽媽，她肚里竟裝了這么多知識！她講的故事開擴了我的眼界，增長了我的見識，豐富了我的想象力。媽媽講著講著，小芳常常插嘴問她不懂的東西。我想，她還只七八歲嘛，也難怪她插嘴破壞故事的氣氛。后來她問得媽媽不耐煩了，不想講了。經(jīng)我們哀求，并訂下條約：不準中間插問。有不懂的地方，由我過后跟小芳補講?！獘寢屵@才繼續(xù)講下去。

    秀芳媽媽對我總是和顏悅色，她那一雙秀目流露出母性的慈愛。漸漸地，我將原來的家只當成飯店了：往往一丟下飯碗就往小芳家去。嬸娘不止一次地說：“我這個兒子野了，心里只有她過繼的媽媽了。”我“叔”說：“既然過繼立嗣，他就是那邊的兒子了。你怕過繼是鬧著玩的？”嬸娘說：“你倒說的稀奇！貴娃怎么還在這邊吃飯、穿衣？還要我們出學錢？他哪么不搬到那邊去算了？”我“叔”說：“你未必不曉得哥那邊是過水坵？有水的時候漫過界，無水的時候連地皮都不濕？”我在一旁只好木呆呆地看著聽著父母爭論，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嬸娘指著我，說：“我好容易把他拉扯大，他們倒好，撿個便宜兒子！——貴娃，你自己說，你還要不要我這娘了？”我趕緊說：“嬸娘，我是你生的，這是永遠改不了的。我怎會不要娘呢？”嬸娘說：“你怎么一點都不親候我呢？”我一聽，知道自己有好長一段時間冷淡了嬸娘，這的確是我的錯。怎么樣才能說得天衣無縫，讓嬸娘心里沒疙瘩呢？所謂急中生智，我相信這句話了。這時我腦子里靈光一閃，突然記起了前些時師娘對我說的話。一天，我碰到了師娘，我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師娘！”師娘笑著答應了一聲，說：“你是陶秀芳過繼的兒子？”我知道這一定是秀芳媽媽告訴她的，就點了點頭。她接著說：“你喜歡她嗎？”我又點了點頭。她說：“對假媽媽要象對真媽媽一樣，或許比對真媽媽還要孝順，才不會冷了沒有親生兒子的媽媽的心。對真媽媽當然也要孝順。你把這話對她說穿了，真媽媽不會怪你的，可千萬不能對假媽媽說穿，知道嗎？照我說的去做，保險你快刀切豆腐——兩面光！”我知道嬸娘一向很敬重師娘，一定會相信她的話的。于是我把師娘的話向嬸娘學說了一遍。嬸娘聽了之后一把將我摟在懷里，說：“我兒到底是知書識禮的人，人從書里乖！剛才說的話屈了我的兒了！——可你怎么不早些向我說穿呢？”我抬頭看著嬸娘，只見她眼眶有了淚花。我的眼睛也感到一陣發(fā)熱，說：“我以為您不需要我說穿哩?！?br/>
    滿天烏云消散，多云轉(zhuǎn)晴。我慶幸自己此時此刻想起了師娘的話，心里也暗暗感謝師娘前些時對我說了這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