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低低地叫了一聲：“夫君？”

    賈珠猛然驚醒，淡然一笑，道：“走吧”，兩人復(fù)又相跟著往王夫人房中去了。

    平兒略微愣怔了一秒鐘，方急步上前追上了周姨娘。

    周姨娘的屋子是小小的三間偏房，雖然不大，陳設(shè)也簡單，卻收拾得窗明幾凈，十分整潔。靠窗的幾案上鋪著潔凈的米白色細(xì)布，上面置著幾部書，還有一個天青冰紋小花瓶。天氣剛到初春，并非花時，那瓶中只插著一枝含了苞的細(xì)柳，卻也別致。

    平兒站在當(dāng)?shù)?，抬眼在屋?nèi)微微一打量，見西墻邊還設(shè)著一個小小的博古架，令平兒驚訝的是，架上擺的并非什么古董擺設(shè)，而是整整齊齊磊著滿滿的書籍。

    她信步上前，從那下面一層隨手抽出兩本來，卻是一本《幼學(xué)瓊林》，還有一本《千字文》。

    平兒笑了：“姨娘這么早就給孩子預(yù)備下啟蒙書了？”

    周姨娘親自端了茶盤過來，放在桌上，招呼平兒喝茶。聽見問話只輕輕垂了睫毛嘆了口氣，過了片刻方微笑道：“平姑娘識得字？”

    平兒笑了笑，道：“認(rèn)識幾個……整日也覺得無聊，看見姨娘這里有書，想朝姨娘借一本看，不知妥不妥當(dāng)？”

    周姨娘聽了，目光變得更加柔和起來，走過來從中間一層抽出兩本，微笑著遞給平兒，道：“平姑娘不必這么客氣，盡管拿去就是——這里一本《女誡》，一本《列女傳》，平姑娘可看過沒有？”

    平兒搖了搖頭，卻也不接，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我不想看這個呢，可不可以借本別的？”

    周姨娘望向平兒的目光多了兩分驚訝，笑道：“平姑娘想看什么，隨便挑就是。”

    平兒放眼向那架上望去，只見上面一層置著左傳，詞話，通典，唐書……忽然眼睛一亮，從中間抽出一本《漱玉詞》來握在手中，笑道：“我向姨娘借一本，行嗎？”

    周姨娘由不得深深望了平兒幾眼，點頭笑道：“平姑娘竟然也喜歡李易安？”

    平兒點頭道：“喜歡她那句“唯有樓前綠水，應(yīng)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更添，一段新愁”，也喜歡她的“聞?wù)f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又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但是再跟她早年寫“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時的天真爛漫兩相一對比，只覺得那種惆悵簡直無法言喻了。”

    周姨娘臉上動容，眸中隱現(xiàn)一種復(fù)雜的東西，既象感傷，又似喜悅，望著那瓶中的細(xì)柳，慢慢說道：“李易安本來生于書香富貴之家，卻遭家國破敗，愛人死別，流離失所，晚年孤苦無依，這樣的人生也是了無趣味……可是，你只道她凄涼，可她早年畢竟還曾得過趙明誠的愛戀。另還有一個無名的女子，平姑娘恐怕不知道，也是蘭心蕙質(zhì)，才華橫溢，卻被逼無奈嫁給一個粗蠢的鄉(xiāng)野匹夫，才兩年竟被婆婆和丈夫虐待致死。這樣的人生豈不更是慘到極致了？我念幾句她的詞給你聽，是我極喜歡的……”

    當(dāng)下便凝神念道：“寸寸微云，絲絲殘照，有無明滅難消。正斷魂魂斷，閃閃搖搖。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從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遙，問天不應(yīng)，看小小雙卿，弱弱無聊。更見誰誰見，誰痛花嬌？誰望歡歡喜喜，偷素粉，寫寫描描？誰還管，生生死死，暮暮朝朝？”

    平兒默默地聽了，點頭輕聲道：“我知道，這個女子是賀雙卿……”

    周姨娘這次是徹底訝然了，定睛望住平兒，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平姑娘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吧？甚或根本就是出身書香門第？”

    平兒一時語塞，頓了頓，只得嘆了口氣道：“也算不上什么書香門第，一言難盡……”

    周姨娘面露凄然之色，轉(zhuǎn)了臉，自顧自點了點頭道：“一朝為奴，前世盡為浮塵，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一句話觸動了平兒的心事，手里握著書，站在那里半晌默然無語。

    周姨娘卻猛然醒悟過來，微笑道：“你瞧我，又在這兒說喪氣話。好久沒象今天這樣盡興暢談了，在這府里能碰到平姑娘這樣可以聊一聊的人，我真高興”，說著，立刻招手叫屋里一個小丫頭將桌上的茶撤掉，道：“去把我那錫罐子里的蒙頂甘露沏了來請平姑娘喝?！?br/>
    平兒只覺得心里暖暖的，與周姨娘相視一笑，這才在炕沿上坐了。一回頭，見炕上一個針線笸籮里有幾色活計，便拿起來瞧，見里面一雙虎頭鞋，一個小帽，還有一個正在做著的五毒辟邪小肚兜。當(dāng)下，拿了那虎頭鞋在手里，贊道：“這鞋真可愛！”又抬眼笑說：“姨娘再有幾個月臨盆，該是夏天了，這棉鞋恐怕用不上吧？”

    周姨娘將那小小的虎頭鞋接了過來，伸手輕柔地在鞋面上摩挲著，半晌方幾不可聞地輕聲道：“這是我兒子小時候穿過的，可惜他五歲時失足落了水，離我而去了……”

    平兒心頭大震，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喃喃道：“哦，我不知道……對不起……”

    周姨娘搖了搖頭，默默地將一杯茶端給了平兒。

    平兒故作輕松地說道：“老天有眼，姨娘這又懷了身子，也許又會生下一位小公子呢？”

    周姨娘淡淡一笑，沒有說話，只端起茶碗來輕輕啜了一口。

    便有小丫頭進(jìn)來說道：“平姐姐，二奶奶要走了，正找你呢?！?br/>
    平兒連忙站了起來，沖周姨娘曲膝告辭。周姨娘連忙扶住了她，微笑道：“和平姑娘聊了這半天，真是開心。以后有空閑了，盡管到我這里來串門?！?br/>
    平兒笑著答應(yīng)了，兩人一起出門，喜兒也從別的相好的丫頭屋里出來了，三人會齊，一起往王夫人屋里來。

    頂頭正看見小丫頭在門外打起簾子，王熙鳳和賈珠夫婦正前后腳往外走。鳳姐稍錯后兩步走在后面，眼神復(fù)雜地向賈珠的背影望著；而賈珠的目光卻遙遙地向周姨娘投去飛快的一瞥，便立刻扭了頭去看別處。

    這無聲的一幕，卻不經(jīng)意間落入了平兒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