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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這樣的。對不起,是我把黃老師氣走了。”下課后,李葵一追上劉心照,跟她說明了體育課上的情況。
劉心照越聽越覺得詫異,因為她完全想不到李葵一會做這樣的事。無論是在她自己的印象里,還是在辦公室其他老師的稱贊里,李葵一永遠沉靜、聰明、一絲不茍、節(jié)奏分明。
是一個標準的好學生該有的樣子。
眼前的女孩子雙手絞起背在身后,腦袋微垂著,聲音也輕細,一副做錯事的模樣。但那雙眼睛還是倔強地抬起,看著她,生機勃勃,眼底深處似乎有某種渴望。
劉心照歪了歪頭,看向她的眼睛,輕聲問:“李葵一,你是真的覺得你做錯了嗎?”
李葵一眼神閃躲了下,抿了抿嘴,沒說話。
“所謂做錯事,就是如果能重來一遍,我一定會做出與原先不一樣的選擇。那么,如果這件事能夠重來,你還會站出來質(zhì)疑黃老師的做法嗎?”劉心照繼續(xù)問。
李葵一咬唇,猶豫良久,最終她還是無法欺騙自己的內(nèi)心,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劉心照笑笑,像是無奈又像是了然,“你打心底就沒覺得自己做錯。”
她將頭垂得更低。
“我沒有要批評你的意思,因為……我也覺得你沒有做錯?!?br/>
李葵一驚愕地抬起頭。
劉心照笑意盈盈,很快補充道:“如果你所說屬實的話?!?br/>
那瞬間,李葵一仿佛被一陣細膩的風塞滿,烏黑清亮的瞳仁在眼眶里晃了兩晃,嘴唇翕動,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劉心照安撫似的拍拍她的腦袋:“這樣,你去把江藝琳給我叫來,我先跟她了解一下情況,后面我也會找黃老師談?wù)?。這件事到底會怎樣處理,我會及時跟你說。你先回去好好學習,不要亂想。”
李葵一眼神仍未曾劉心照臉上移開,只怔怔地點點頭,仿佛拍在她腦袋上的,是一只有魔力的手,已然讓她暈眩。
她不是那種可以和老師打成一片的學生。從小到大,班里總有會一些同學和老師的關(guān)系非常好,她們可以在老師面前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可以大大方方地去老師家做客,但她不行。在她眼里,老師是長輩,而她恰好不怎么會與長輩相處。她與老師之間就是最普通的“契約關(guān)系”,你傳道授業(yè),我汲取知識,從不越界,敬——而遠之。
但劉心照不一樣,可能是因為她是位年輕的女性,可能是因為她教她最喜歡的語文,所以她天然地對她有吸引力。
她好像,很了解我。
李葵一沉浸在這種無與倫比的幸福感里,暈暈乎乎地去叫江藝琳,暈暈乎乎地回到座位。周方華和潘君萌立刻緊張地圍上來:“班主任批評你了?”
她暈暈乎乎地搖搖頭:“班主任是個好人?!?br/>
周方華:“……”
潘君萌:“……”
晚自習,李葵一怒刷三套語文試卷。
“瘋了吧,誰刷題刷語文??!”潘君萌有十萬個不理解。語文是最吃力不討好的科目,猛學半個月和半個月不學考出來的分數(shù)可能差不多,所以基本上沒人會在課外為語文浪費時間。
“說不定中考語文145就是這么刷出來的。”周方華在一旁幽幽地說。
潘君萌:“……”
放學后,李葵一留在教室里等方知曉。她知道方知曉今天值日,不會那么快就下來,就邊等她邊在座位上小聲地背單詞。
一班的值日時間則放在晚自習前,因為劉心照怕學生們回去太晚不安全。教室里人很快走光,只留下她和周策。
“哎,課代表,你為什么也不走???”周策掏出手機打游戲,挑起眼皮看了看前面,主動搭起話。
李葵一回過頭,看到周策后才突然反應過來,賀游原和方知曉坐得那么近,應該是同一個小組的,所以賀游原大概率也在值日。
“我等我朋友?!?br/>
“是上次罵我們的那個朋友嗎?”周策頭也不抬地問。
“呃……”李葵一語塞,過了一會兒,才艱難地點了點頭,“是?!?br/>
周策笑:“我跟你說,這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和你朋友,都挺猛的?!?br/>
顯然他已經(jīng)知道體育課上的事。
李葵一干笑兩聲,極不自然地轉(zhuǎn)移話題:“你在等賀游原?”
“哦?你知道他的名字?”周策抬起眼,又笑笑,“也是,誰不認識我們貌美如花的王子殿下?。 ?br/>
天哪,又來了。
賀游原身邊這群人是有什么毛病啊,怎么那么喜歡“王子”這個稱呼!即便他們是從歐洲中世紀穿越過來的,也該適應現(xiàn)代社會了吧。
李葵一皺皺眉,還是沒忍住,小聲問:“為什么要叫他‘王子殿下’?”
這四個字,從她嘴里講出來時,她都覺得十分羞恥。
周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怔了兩下,眨眨眼說:“哦,他小名叫王子。”
李葵一:“……”
嗯,確實是未曾設(shè)想過的答案。
等了近二十分鐘,熱鬧的校園已經(jīng)安靜下來,樓梯道那邊才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李葵一抬起眼看過去,哦,原來是王子殿下大駕光臨。
他似乎沒怎么受那件事的影響,神色依舊無比張揚。
他與她對視一眼,就立刻將視線移開,徑直地走向教室后排,屈起手指敲敲打游戲打得入迷的周策的桌子:“走了?!?br/>
“等一下等一下,等我打完這一把!”周策嚷嚷。
賀游原煩躁地“嘖”一聲,掐著腰懶散地站著,催促道:“快點?!?br/>
他目光在一班教室內(nèi)漫無目的地游移,有時會掠過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的座位很整齊,桌面上的書不多,也不放雜物。她這個人也很整齊,校服穿得板板正正,扎起短短的馬尾,露出細長一截干凈的脖頸。
賀游原收緊手指,別過頭,將目光撇下。
周策低著黑漆漆的大腦袋,正在激烈奮戰(zhàn),眼睛幾乎長在了屏幕上。他桌子上攤開一本物理習題冊,幾張試卷亂糟糟地堆在上面,旁邊還有一罐已經(jīng)打開的可樂。
可樂。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李葵一身邊的窗臺——他給她的那罐可樂正巧消失了。
昨天還在的,前天也在的。
偏偏今天不在了。
他該懷疑這種巧合嗎?
他伸出手,捏起那只可樂罐子,里面的可樂還剩小半罐,晃晃蕩蕩。周策抬起半只眼皮,手上沒停,說:“你要喝啊?”
賀游原淡淡道:“你腳受傷了,還能去買可樂呢?!?br/>
可樂——
李葵一霍然睜大眼睛。
不會是她送給周策的那罐可樂吧。
怎么聽著賀游原語氣里還有點陰陽怪氣的意思?難道他已經(jīng)猜出來這罐可樂就是他送她的那罐?并且他還有點介意這件事?
“不是我買的,是……”周策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前面“呲啦”拖動椅子的聲音。他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來,看到李葵一像兔子一樣,提著書包火速溜了。
“啊,這是……”周策一頭霧水,指了指前面已經(jīng)不存在的身影,“就是她給我的。你認識的吧,就是上次說你撞到她了的那個女生……”
何止認識,簡直是孽緣!
賀游原氣得要死。
上次來一班時,他看到她沒喝那罐可樂,就已經(jīng)很生氣了,所以才故意去撞了她一下。結(jié)果倒好,現(xiàn)在她直接把可樂送人了!
那是他的可樂!是他看在她快要渴死了的份上才好心送給她的!她憑什么將它送人?經(jīng)過他同意了嗎?
而且她將它送給了他的好兄弟。呵,借花獻佛這一招可真是讓她參透了呢。
他冷聲問:“她送你可樂干什么?她喜歡你?”
“啊?你這是什么思路?”周策更加迷惑,“送個可樂就是喜歡?再說了,不是她送我的,是我跟她要的。你都不知道,自從不能去小賣部,我就賊想……”
“你跟她要可樂干什么?你喜歡她?”賀游原打斷他,語氣依舊不善。
“不是,哥們,你腦子里除了‘喜歡’兩個字,是沒有其他東西了么?”周策干脆放下手機,“你嫌你最近身上的桃色新聞不夠多是不是?”
賀游原橫他一眼:“說好不提的。”
周策撐著桌子站起身來,將手機往兜里一揣,摟上他的肩,笑嘻嘻道:“行,不提。走,回家咯!”
賀游原心里稍微舒服了一點。
稍微,而已。
就算是周策主動跟她要的可樂,她也不應該給,不是么?
瞧她心虛那樣兒。
教學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偌大的校園空曠靜寂,說話時仿佛可以聽得見遙遠的回音。
他又在那盞路燈下看到她在等人。細細長長的一道影子,像是拓在那處昏黃里。
他依舊故意從她身邊經(jīng)過,輕輕撞一下她的肩。
他看她臉上錯愕,覺得有趣極了。
周策在一旁大呼小叫:“你這個狗東西,你往這邊走我就猜你是想來撞人家!果然被我猜中了,這次我看見了,我真的看見了!”
沒想到賀游原供認不諱,微一挑眉:“我撞到你了,需要我道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