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過去了,都是六哥前來照顧我,送飯、洗澡。我不勝感激,同時也期待著無罪釋放。
當我入獄的第四天,正是六哥估計的事實水落石出,我可以平冤昭雪的日子。我早晨起來就迫不及待了,準備著收拾衣物回去。
終于盼來了一個獄卒,他宣我去見皇上。我心想:果然疏不間親,堂兄想明白了,我終于可以被釋放了。
我輕快地跟著獄卒來到審判廳,可當我滿面笑容地抬頭一看時,只見堂兄眉如劍鋒,嘴唇撅起似核桃,正襟危坐在堂前。一旁是蘭建將軍,也是威風(fēng)凜凜,甚至有股殺氣迎面而來。
我感覺一陣殺氣,不過心想:也許這樣隆重的場合,需要嚴肅。嚴肅過后就萬事輕松了。
堂兄見我到來,劈頭問一句:“這幾日你可過得安穩(wěn)?”語調(diào)是冷酷之至。
我還期望氣氛能緩和,換上最燦爛的笑容回答:“承蒙皇兄以及臣弟的父母兄弟的掛念,臣弟過得十分安穩(wěn)?!?br/>
沒想到堂兄絲毫沒有放松,反而更加嚴肅地說:“沒想到你犯下大罪還能心安理得,朕真是看錯了你!”
我頓時感到晴天霹靂,心里閃過一個念頭:難道皇上沒有赦免我嗎?可是父母一直在努力?。?br/>
我忙不迭中,慌亂地問:“皇兄覺得臣弟何罪之有?”
蘭建率先怒斥道:“何罪之有?你犯下那么大的事還想全身而退嗎?你以為吳王和段夫人就能夠一手遮天顛倒黑白嗎?”
我全身震悚起來,堂兄順勢補充:“朕已經(jīng)查明,蠱咒的那張紙是晉朝宣城產(chǎn)的,司珍房已查過,最近碰過那本《巧箭譜》的人中,近一個月內(nèi)只有你買過宣城紙。”
我拼命地回想:近一個月來,有很多人來過我的房間,的確有人順手拿走過我的宣城紙。可都有誰我真的不記得了。
我還是抓住這一希望啟稟堂兄:“最近有人拿過我的宣城紙,或許是他們想加害我干的,可是我記不清都有誰了。”
蘭建冷笑道:“都不記得了,還敢在此強詞奪理。宣城紙那么貴,你舍得隨便送人嗎?”
堂兄擺擺手說:“即使這個不作數(shù),那筆跡問題是確鑿無疑。據(jù)朕所知,能夠模仿你的筆跡的人,只有你母親,難道你承認這是你母親干的?”
我的心緒瞬間大亂,善與惡,真與假,霎時間全部模糊了。在慌亂中,我聽到堂兄說一句“證據(jù)確鑿,吳王九公子施展巫蠱之術(shù),詛咒皇上,并率家人行賄欲逍遙法外。罪不容誅,念為皇室宗親,擇日賜死!”
一語既出,方才混亂的心緒瞬間變成一片空白。我不顧一切地磕頭,請皇兄明察,可堂兄始終置之不理,最終拂袖而去。
我順著堂兄離去的方向繼續(xù)磕頭,想盡一切理由辯解。我卻聽到蘭建將軍一聲令下:“把他拖入大牢關(guān)好了!千萬不讓他跑了!”
我在掙扎中,又被帶回那間牢房。柵欄門被重重鎖上,我蹣跚著走到床邊坐下,心里琢磨著:十六歲就犯罪處死,我慕容家族還從未有過的先例。竟然被我碰上了!六哥親口告訴我,全家在努力營救我。還說今天就可以釋放。可事實竟是如此!
我不得不懷疑母親這幾日究竟做了什么?她真的在營救我嗎?難道早已把我當成棄嬰,為了讓我能心甘情愿地從她眼前消失,她費勁心機設(shè)下此局?六哥一向忠厚,也許他是受了母親的蠱惑,所以在我面前信口開河。
我的怨恨隨著懷疑倍增,直到無法忍受的時候,我攥緊拳頭,環(huán)顧四周卻無一人,而背上的傷口似乎突然迸裂,隱隱地開始作痛。
門外忽然傳來爭辯聲,大致是母親又要進來,與獄卒在爭執(zhí)。我不知道母親心懷何意,不愿意去柵欄口觀看。
母親最終還是進來了,她仿佛多了幾根白發(fā),還是那樣滿面憔悴。身后跟著三哥,筆挺地站著,順著眼睛望著一旁蹙眉嘆息。六哥收起了前幾日的笑意,手里提著食盒,也是惆悵滿懷。
還是六哥最先走出,將食盒放在桌上告訴我:“九弟,我們來看你了。想必你也應(yīng)該知道了,在勝利在望之時,我們功虧一簣了。我們想盡一切辦法求情未果。現(xiàn)在誰也沒法相信,這是最后一次來看你了。世事無常,我們真不知道說什么才好?!闭f完竟然眼中泛起淚光。
我?guī)缀鯊奈纯匆娏缈?,因為他從小機智,不管遇到什么樣的難題,他都能想出方法讓問題迎刃而解。無論經(jīng)歷了什么挫折,他都能夠走出陰霾,逆轉(zhuǎn)乾坤。這一次,他是真的沒轍了。
淚水濕潤了六哥的胡子茬,仿佛也敲擊著我的心,將巨大的能量傳遞給我,讓我鼓起勇氣回答:“事已至此,何必難過?來世我們再做兄弟。至于那宵小之徒,他們多行不義必自斃,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六哥,待到那一天時,你記得要在我的墳前燒香告訴我。”
母親聽我這么說,怒喊道:“那個天殺的賤人,你做的罪孽罄竹難書!”
我聽了卻覺得有些滑稽,母親為了避嫌在罵自己么?我冷冷地回道:“敢問母親所指何人?”
母親盯著我一字一句堅定地回答:“獨孤夫人和她那個該死的慕容麟。雖然皇上沒有明說,但這件事絕對是他們干的!為娘認為麗棠的書有晦氣,就送給了他們。哪知老六又去討要那書。于是他們先是推脫,爭取好時間,上演了這巫蠱之術(shù)。而當我們努力求情初見成效后,他們又利用宣城紙這一線索,還有筆跡,在皇上面前煽風(fēng)點火,使其徹底相信此事與你有關(guān)。紙張和筆跡兩條線索我已無力回天??珊弈模 蹦赣H早已淚如泉涌,此時已近嗚咽。
我卻愈發(fā)感覺母親是虛情假意,針鋒相對回道:“母親早知如此,為何看不起他人。倘若給獨孤夫人母子一點生存空間、一點尊嚴,或許他們就不會如此了!”
母親不顧一切地說:“住口!為娘處心積慮就是為了你能生存下去。你本來就不應(yīng)該練箭,更不應(yīng)該在連箭時接近麗棠,得到她的《巧箭譜》。”
我打斷母親說:“如果你不送《巧箭譜》給獨孤夫人,以上的一切都不會導(dǎo)致今天的結(jié)果!”
母親仍不以為然,對我說:“獨孤賤人和老四不會善罷甘休的,你知道嗎?老四之所以一開始慫恿你與麗棠接近,是因為他害怕自己被送去秦國和親從而成為人質(zhì)。如今,秦皇已宣布麗棠是來燕國和親。沒了后顧之憂,老四一看到麗棠美若天仙、才藝超群就又想據(jù)為己有。哪知你屢屢與麗棠親近,幾個哥哥給你創(chuàng)造機會。你就成了四哥的眼中釘,他為了讓你放松戒備,故意繼續(xù)促成你和麗棠,暗地里卻進行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駁斥道:“母親又在危言聳聽,或許只是為你害人害己的行為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把這些三令五申,兒子還是會當做子虛烏有!”
三哥又怒了,可只是輕輕批評:“九弟,到這時候了,還是不要再頂嘴了?!?br/>
我指著三哥說:“我不說的話就沒有機會再說了!只要不傻的人就想得到,獨孤夫人和四哥如果忌憚的話,最忌憚的人就是你。地位、才華都匯集在你身上。他們顯然不會煞費苦心地把精力放在對付我這個才剛剛開始學(xué)箭的人?!?br/>
三哥不悅,卻沒了以往的盛怒。六哥此時擦拭去眼角的淚花,打開食盒對我說:“九弟,不想這么多了。這飯菜,算是我們給你餞行了?!?br/>
我望著食盒里的飯菜,卻不再有胃口,一個邪惡的念頭突然在心中萌生:母親會不會怕我抖露出些許秘密,想先下手為強,弄得死無對證?飯菜會不會有毒?
可是擔(dān)憂瞬間煙消云散了,我想:反正我明天就要被賜死了,早一天又有何區(qū)別?倒不如縱情一點,做個飽死鬼也足矣。
我便毫不顧忌,從雞湯中撈出雞腿,狼吞虎咽起來。
風(fēng)卷殘云般,飯菜一掃而光。母親忽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我看了心頭糾纏起來,不禁呃逆一下。
母親嘆道:“鑒兒,如今是分別的時刻了。為娘真不該說什么。只能祝你一路保重了?!闭f完,她竟然轉(zhuǎn)身走向牢門,頭也不回地說:“寶兒,隆兒,還不快走,時間到了。鑒兒會一路平安的。”
三哥和六哥不約而同地質(zhì)疑道:“母親,難道就這么走了?”
母親咬牙狠心地說:“不看了,越看越傷心,為娘實在受不了!逝者已矣!倒不如多多陪陪活著的人!”
三哥和六哥莫名其妙,而我終于豁然開朗:母親早就嫌棄我了,今天才一吐真言。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勞煩她呢?
我釋然而言:“三哥、六哥,你們也走吧。你們不要再看我在囹圄中的憔悴和在垂死時的無謂掙扎。否則會更加傷心。倒不如留下美好的回想?!?br/>
六哥卻忽然失控般抱住我,聲淚俱下地說:“不行!哥要陪你到最后一刻。你是最小的弟弟,落難時卻幾乎沒有哥哥來幫你,哥絕不能讓你在孤單中香消玉殞。答應(yīng)哥,不要離開我,直到明日!”
我卻努力掙脫道:“罷了,生死有命,六哥還是不要勉強了。”哪知六哥只是抽泣,別無他語。
母親忽而狠下心來,轉(zhuǎn)身過來,不知用哪來的神力拽開了六哥。三哥順從母親,兩人一同拽走了泣不成聲的六哥,當然還有那食盒。
又安靜了,我不禁苦笑,釋然躺在床上,聽著墻外足步聲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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