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日,部隊家屬院兒——

    余秀民借了一輛吉普車，停在家屬院兒。

    劉妮兒聽著動靜兒，興沖沖地喊兒子進(jìn)來搬東西。

    余秀民進(jìn)屋,看見兩個大大的膠絲袋子，還有一地大包小包，震驚：“這都裝得什么??？”

    劉妮兒解釋：“娃他們的行李,我的行李，家屬院兒送我的東西。還有親家公親家母給你姐你兄弟一家買的禮物?！?br/>
    她說到這兒,對著余秀民就開始夸林清爹媽：“瞅瞅你老丈人老丈母娘，給老家人兒買這老多東西,要不說是文化人兒呢,多講究?！?br/>
    滿頭黑絲的林清媽：“……”

    丈母娘就丈母娘，為啥要加“老”，好話也讓人聽著難受。

    林清爹儒雅地笑笑：“應(yīng)該的,這是禮數(shù)?！?br/>
    余秀民領(lǐng)情,“謝謝爸媽?！?br/>
    隨即，大手拽著兩個袋角,一使力，手臂的肌肉鼓起。

    劉妮兒順手托了下,幫他扛在后背上,又支使倆孫女拎小的,自個兒也提起倆網(wǎng)兜。

    林清爹想伸手幫忙拎。

    “不用動！親家你們不用動！”

    林清爹教她一嗓子吼得停住。

    劉妮兒雙手都沒空,胳膊還伸出來攔，噼里啪啦地說：“死啦沉的,你們是文化人兒，拿不動，勒得手疼,讓秀民拿，秀民有勁兒?！?br/>
    林清爹不好跟她撕扯，只能退開。

    余秀民又進(jìn)來，劉妮兒順手把網(wǎng)兜塞給他，網(wǎng)兜里有盆有搪瓷缸子有暖水瓶……一晃蕩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

    她這架勢，快趕上搬家了。

    劉妮兒絲毫不覺啥，老臉笑開，對林清爹媽說：“大伙兒太熱情了，落下誰都不好，只能都帶著?！?br/>
    林清爹媽扯了扯嘴角，心里再覺得夸張，也不能當(dāng)著女婿面兒說啥。

    倒是余秀民沒顧忌，進(jìn)出幾趟，無奈：“媽，這么多東西，你們能拿動嗎？”

    劉妮兒胸有成竹，“我背下火車，就讓你姐夫扛著?！?br/>
    余秀民：“……那也扛不下啊?！?br/>
    “新山家趙瑞不也在呢嗎？我老太太回去，他還能不露面兒？”劉妮兒轉(zhuǎn)頭又沖林清爹媽笑呵呵地說，“趙柯不是帶領(lǐng)大隊挖渠防澇嗎？得的倆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的名額，她自個兒沒去，這不，一個換她爹去醫(yī)院進(jìn)修，另一個送我這侄孫子去大學(xué)了，對，就是他，知道我回去，肯定來火車站接我。”

    林清爹媽：“……”

    已經(jīng)知道了，你外孫女出息，吹起來還沒完了。

    余秀民則是知道親媽裝好了的東西不可能甩出去，默默地繼續(xù)搬。

    這期間，林清緊緊抱著兒子余岳不撒手，滿臉的舍不得，一點兒別的心思都升不起來。

    劉妮兒瞅她一眼，沒當(dāng)回事兒，反正要走了，抱去吧。

    東西都裝好，劉妮兒他們移步到外頭，家屬院兒不少人來送行。

    大家一撮一撮兒的。

    余歲余歡的朋友們圍著她倆。

    余岳的同學(xué)也有來，余岳奮力掙脫親媽的懷抱，奔向他的同學(xué)們。

    林清忍不住啐了一句：“沒良心的?！?br/>
    劉妮兒交際廣闊，幾乎整個家屬院兒沒有說不上話的，就是關(guān)系好孬遠(yuǎn)近的差別。

    大多數(shù)從鄉(xiāng)下來的老太太和媳婦兒都很舍不得劉妮兒。

    “妮兒，你也舍得俺們?！?br/>
    “嬸兒，你走了，我們都沒地兒去說話了?！?br/>
    “你還回不回來了？”

    劉妮兒還是那爽朗的樣子，挨個安慰她們。

    余秀民在旁邊兒等了一會兒，才出聲：“媽，得去火車站了?！?br/>
    吉普車坐不下太多人，只能余秀民和林清送他們上火車。

    臨開車前，劉妮兒從車窗伸出頭，沖著親家夫妻以及家屬院兒的一群干部娘干部媳婦兒大力揮手，熱情邀請：“啥時候有空，上俺們大隊做客啊，俺們那兒老好了，我招待你們，隨便兒造，可勁兒造?！?br/>
    林清爹媽干笑，誰要去可勁兒造，頂多就是看外孫。

    吉普車開走，一并帶走了劉妮兒臉上“誒呀媽呀，可算要離開這破地方”的笑容。

    留下的人：“……”

    笑得也忒燦爛了點兒，能不能有點兒離愁別緒。

    去火車站的一路上，林清再次摟上兒子，淚灑吉普車。

    姐妹倆早就習(xí)慣她的區(qū)別對待，余歲繃著臉，余歡失落，好在，余秀民并不偏心兒子，對兩個女兒溫聲叮囑。

    “你們聽奶奶的話，多跟你們表姐學(xué)學(xué)，好好讀書?！?br/>
    “奶奶家老房子是有點兒舊，不過趙村兒大隊要蓋磚房，很快你們就可以住新房了?！?br/>
    “到時候我肯定要請假，帶你媽回去看看新的趙村兒大隊?！?br/>
    “放寒假，爹給你們買火車票回來過年……”

    劉妮兒也不斷描述著趙村兒大隊的娃娃們都玩兒些什么，不斷提到趙柯小時候怎么帶著村里的孩子們翻出花樣兒地玩兒。

    沒本事的人，怎么撒歡兒的玩兒，別人都覺得不務(wù)正業(yè)。

    可有本事的人，她的玩鬧都帶著些光環(huán)濾鏡。

    余歡對沒見過面的表姐崇拜又向往，余歲看似不關(guān)注，實則耳朵也在悄悄聽，連在媽媽懷里的余岳都一個勁兒地探頭想要聽得更仔細(xì)點兒。

    林清又哭又氣，“白疼你了?！?br/>
    一行人到火車站，擠擠攘攘的人群，全家人都背上了劉妮兒整理的包裹，費勁地擠進(jìn)站臺。

    那一段路太過艱難，林清狼狽的沒心情不舍。

    林清收拾形象的功夫，火車鳴笛，進(jìn)站。

    他們又扛起包裹擠火車。

    余秀民買的臥鋪票，單間，人少很多，但他們的包裹太多，還是造成了堵塞，好不容易才挪到四個人那間臥鋪。

    東西擺進(jìn)去，完全沒有下腳的地方。

    隨著發(fā)車時間越來越近，林清也顧不上形象了，把個孩子全摟懷里。

    余秀民看著狹小的地面嘆氣：“媽你好像不打算再回來了?！?br/>
    劉妮兒美滋滋地倒騰東西，“這回我不打算走了，就老死在趙村兒大隊?！?br/>
    余秀民不能聽這話，“媽，說什么死不死的?！?br/>
    劉妮兒想得開，“我可是殺過兩個鬼子的婦女隊長，趙村兒大隊那就是我的功勛地，我死在那兒光榮?！?br/>
    以她愛炫耀的性子，這種還能給余秀民加碼的光榮事跡，當(dāng)然是早就傳遍家屬院兒，連余秀民的領(lǐng)導(dǎo)下屬都聽說了。

    余岳最愛聽這些打仗的事兒，在親媽和姐姐們中間，躁動不已，扭頭去問：“奶！能帶我去你殺鬼子的地方看嗎？”

    劉妮兒滿口答應(yīng)：“那有啥的，帶你們?nèi)??！?br/>
    糊弄孩子還不容易，反正經(jīng)歷過的人，多數(shù)都作古了，還不是她指哪兒是哪兒。

    林清平時舍不得動兒子一根手指頭，實在控制不住了，拍了他一下，“白眼狼?！?br/>
    火車乘務(wù)員來催促送站的人下車。

    余岳掰開她的手臂，催促：“媽今天咋總罵我，你快走吧?！?br/>
    他早就惦記上鋪了，一得了自由，蹭地躥到梯子上，猴子一樣往上爬。

    林清氣得想翻白眼又憋住。

    火車又鳴笛了，余秀民攬著林清的肩，“走吧，再不下被帶走了。”

    林清靠在他肩頭流眼淚，一步回頭地下了火車。

    個孩子從小就長在部隊附近，一開始在周邊的縣城，后來搬到家屬院兒。

    余歲和余歡都沒出過遠(yuǎn)門，余岳很小的時候跟著母親去過外祖父外祖母家，但早沒印象了。

    余歲捧著本書埋頭看，好像什么都不關(guān)心；

    余歡有些忐忑，有些期待，有些眼眶泛濕；

    余岳則是乍一離家，還沒回過味兒來，啥都新奇，車一起動就趴在車窗邊兒上往外看。

    劉妮兒面帶笑容地看著，也不去管他們。

    半個多小時后，余岳就沒興趣了，拉開車廂門向外試探。

    劉妮兒道：“火車上有拐子，靠站的時候會把你帶下車，賣到山溝溝里?！?br/>
    “刷——”

    門咣地關(guān)上。

    余岳只能再次車廂內(nèi)上躥下跳地玩鬧。

    他一個人玩兒沒意思，就欠欠兒地撩閑。

    余歲嫌他煩，冷著臉不搭理他。

    老二余歡被他打疼了，也只是害怕地看著他，甚至不敢躲。

    還是劉妮兒看著不像話，薅過余岳，按在她的床鋪上，“別欺負(fù)你姐姐?！?br/>
    余岳不聽，還要過去找姐姐“玩兒”。

    劉妮兒不讓，他就耍起脾氣，“你管不著！管不著管不著！”

    他愛咋鬧咋鬧，不去折騰他姐就行。

    劉妮兒對余歡說：“小歡，你上我上鋪躺著吧?！?br/>
    余歡小心地瞥弟弟，貼著小桌挪向奶奶。

    “不行！”余岳不準(zhǔn)，又伸手去扒拉她。

    余歡嚇得不敢動。

    余歲忍不了，書啪嘰一摔，一腳踹過去。

    余岳跌坐在包裹上，懵了一瞬，“你打我？！”撲上去捶她。

    余歲到底大他好幾歲，輕而易舉地鎮(zhèn)壓他。

    余岳趴在床鋪上，被按著頭，哇哇大哭。

    短短幾秒鐘，擁擠的車廂里經(jīng)歷了一場雞蛋碰石頭般的壓倒性對抗戰(zhàn)，以戰(zhàn)敗方痛哭流涕喊“媽媽”告終。

    “誒呦，我滴個神啊……”

    劉妮兒血壓上升，上前分開姐弟倆，氣不過，還在余岳的屁股上重重地拍了幾下，“讓你欺負(fù)你二姐?！?br/>
    她沒罵大孫女對弟弟動手，只是說她：“書快撿起來，多金貴的玩意兒，下回不行往地上扔?！?br/>
    余歲緩緩?fù)碎_。

    余岳眼睛鬼溜溜地轉(zhuǎn)，猛地跳起來，向她反撲。

    余歲后腦勺好像長了眼睛，拽著他的手，給了他一個過肩摔。

    余岳躺在包裹上，不起來了，使勁兒地?fù)潋v、哭鬧，“奶！你揍她！你揍死她！”

    劉妮兒抽抽嘴角，看著大孫女，“歲啊，你還會這個吶……”

    奶奶還是沒罵她……

    余歲微微垂頭，低聲道：“在學(xué)校學(xué)得?！?br/>
    她早就想揍余岳了，在家為啥不敢，因為知道媽媽必定不會向著她。

    奶奶會維護(hù)他們，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像別人家那樣，為了跟兒媳婦別苗頭。

    現(xiàn)在看，好像不是，奶奶真的不會慣著余岳……

    余歲就像是獠牙還沒長好的小豹子，警惕地探出頭，試探奶奶的態(tài)度。

    劉妮兒挺喜歡，“挺好挺好，你看書吧?！?br/>
    余歲點頭，撿起書重新坐下。

    劉妮兒又叮囑：“別看太久了，看一會兒就歇一歇眼睛。”

    余歲一頓，合上書，看向窗外。

    孫女真聽話啊。

    劉妮兒仍然不理會孫子，轉(zhuǎn)向余歡，“別站著，上去躺著吧?！?br/>
    余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姐姐，又擔(dān)憂地看向弟弟，然后乖巧地爬上上鋪。

    余岳嚎得越發(fā)大聲：“你們欺負(fù)我！我要媽媽！我要回家！”

    整個車廂都回蕩著他的哭嚎聲。

    外面，好些車廂門都打開，向著他們這間車廂張望。

    劉妮兒沒管他，拎起水壺，“我去打點兒熱水，你們仨待在車廂里不要亂跑，有拐子把你們抓走，你們連奶奶都見不著了?！?br/>
    余岳的哭聲一滯，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余歲答應(yīng)：“我看著他?！?br/>
    劉妮兒開門走出去，一路對被打擾到的乘客賠笑臉，“孩子頭一回離家，我一會兒就治好他?！?br/>
    她找到乘務(wù)員，“同志，聽你口音，是老鄉(xiāng)兒啊……”

    過了一會兒，高大威嚴(yán)的乘務(wù)員兒板著一張臉，站在祖孫四人的車廂門前，當(dāng)當(dāng)敲了幾下車門，喊：“乘務(wù)員！”

    余歲緩慢地打開車廂門，看到他的制服以及見過的臉，才一下子敞開門。

    乘務(wù)員嚴(yán)肅地看向躺在地上的余岳，“安靜！火車是公共場所，不準(zhǔn)大吵大鬧，不知道嗎？”

    余岳的干嚎一下子息了，憋著嘴害怕地看著他。

    乘務(wù)員又強(qiáng)調(diào)一遍，“不準(zhǔn)再吵?！?br/>
    余岳憋著一泡淚，馬上點頭。

    “關(guān)門吧?！?br/>
    乘務(wù)員轉(zhuǎn)身。

    門一關(guān)上，車廂內(nèi)的余岳便撲在包裹上，捂著臉小聲唔唔地哭起來。

    而門外，乘務(wù)員沖遠(yuǎn)處的劉妮兒點頭。

    劉妮兒這才走過來，無聲說了句“謝謝”，然后裝模作樣地表演：“同志，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啊，我這孫子小，想家呢，我們保證絕對不會再吵了?！?br/>
    乘務(wù)員清了清嗓子，嚴(yán)肅道：“行，你們注意啊?！?br/>
    “誒誒，好?！?br/>
    劉妮兒點頭哈腰，又歉意地沖著兩邊兒的乘客笑，才重新進(jìn)車廂。

    余岳委屈地?fù)涞剿龖牙?，嗚嗚哭?br/>
    劉妮兒嘴角上翹又強(qiáng)忍著落下，無奈地說：“快別哭了，火車都快開出省了，又不能調(diào)頭，再鬧下去，給咱祖孫趕下去咋辦？”

    余岳抽抽搭搭，氣憤地說：“我們買票了，憑啥趕我們！”

    他還挺清楚。

    劉妮兒憋著笑，拍后背安撫，“好了好了……”

    之后，一直到晚上，余岳都賴在劉妮兒身上，睡覺也要跟她擠在一個鋪上。

    劉妮兒摟著他，等他睡著，起來踮腳去看上鋪的余歡。

    她眼睫還是濕得，明顯哭著睡著的。

    劉妮兒心疼地擦掉，給她蓋上肚子，又去對面兒看余歲。

    余歲沒睡著，爬起來，“奶，你躺這兒，我去上面?！?br/>
    劉妮兒低聲道：“行，蓋著肚子啊。”

    ……

    小孩子其實什么都懂，尤其懂仗著人慣著他撒潑，因為他們知道，使勁兒鬧就能達(dá)到目的。

    當(dāng)余岳知道，奶奶不會慣著他，他就不再硬碰硬，也不再哭鬧。

    第二天醒過來，又沒事兒人一樣調(diào)皮搗蛋。

    早上，車廂外賣茶葉蛋賣包子，劉妮兒在家煮了雞蛋帶過來，他不吃，非要茶葉蛋。

    多少人家，連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吃，劉妮兒為了他們煮了十幾個帶著。

    劉妮兒只買了一些包子，分著吃，不給買茶葉蛋。

    余岳不敢哭鬧，就磨人，蹭著奶奶擰來擰去，一直念一直念，念經(jīng)一樣，“我就要吃茶葉蛋，就要吃就要吃……”粘牙的很。

    劉妮兒任他蹭，不動搖，但也忍不住吐槽：“你是真煩人啊?！?br/>
    余歲第一時間點頭認(rèn)可。

    這個弟弟煩死了。

    余歡不好意思直接表現(xiàn)出來，埋頭啃包子。

    雖然沒有部隊食堂的餡兒實誠，但是也很香。

    中午，余岳聽到賣盒飯，又鬧著要吃盒飯。

    一盒盒飯幾毛錢呢。

    劉妮兒舍不得，就讓他們繼續(xù)吃早上的包子，“要不是怕家里帶的壞，我就直接在家包了帶上車了?！?br/>
    不過她還有別的東西，黃瓜柿子大蔥黃豆醬，也很豐盛，“就著吃?！?br/>
    余岳卻沒繼續(xù)鬧著要，反倒消停下來，要去撒尿。

    他一看就憋著壞，劉妮兒不放心孩子單獨出去轉(zhuǎn)，每次他們?nèi)ド蠋€是干啥，都要開門瞅著，現(xiàn)在更得瞅著。

    余岳很缺乏警惕心，說要去撒尿，卻跑去追上餐車，手伸進(jìn)褲子里，掏出錢買了一盒盒飯。

    平時，劉妮兒看到孩子往回走，就會縮回去，這次她沒縮。

    所以余岳一轉(zhuǎn)身，就對上了奶奶的眼睛。

    被逮個正著。

    余岳端著盒飯磨磨蹭蹭地回到車廂。

    劉妮兒伸手。

    余岳往身后藏。

    劉妮兒不是要盒飯，“錢拿出來?！?br/>
    余岳連忙空出一只手捂小腹，“不給！我媽給我的！”

    劉妮兒威脅：“你不拿，你想我脫了你的褲子翻出來嗎？”

    余岳又哭起來，“你們都欺負(fù)我……嗚嗚嗚……我要回家！”

    劉妮兒：“我數(shù)到，一、二……”

    余岳一生氣，扔掉了盒飯，翻開褲頭，掏出里面的錢，扔出去，散落一地，“給你！嗚嗚嗚……”

    竟然縫褲衩里頭了……

    還有錢有票的……

    劉妮兒對她那個兒媳婦無語，對余岳浪費糧食的舉動也惱火，但在外面，鬧出動靜兒會打擾到別人，她忍著沒去揍他。

    劉妮沒收了他的小金庫。

    余岳坐在鋪位上，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巴巴的。

    下午，火車進(jìn)入黑省地界。

    廣闊的平原風(fēng)光，視線幾乎沒有阻礙，跟他們從小長大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地貌風(fēng)情。

    此時臨近傍晚，紅色的咸蛋黃一樣的太陽，慢慢落入平坦的地平線，美不勝收。

    本來都對窗外失去興趣的余歡又趴到窗口，余歲也放下了書。

    余岳經(jīng)不住誘惑，小眼睛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也擠過去看。

    余歲掃他一眼，沒說話。

    余歡則是挪了挪，給他讓出更大的地方。

    余岳好了傷疤忘了疼，恢復(fù)元氣，咋咋呼呼起來。

    而劉妮兒看著熟悉的景象，忍不住老眼泛紅。

    省城火車到站，又是另一番情景。

    老太太帶著孩子回來，趙建國和趙棉作為直屬親人，一定要過來接。

    趙瑞也是晚輩，劉妮兒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不出現(xiàn)不合適。

    但除了他們個，還來了兩個人——傅杭和方煦。

    拖拉機(jī)廠和軸承廠離得不遠(yuǎn)，傅杭和林海洋偶爾會替趙柯去看看趙棉，進(jìn)而知道了趙柯姥姥回來的時間。

    傅杭想要刷趙柯親人的好感，又不能突兀地出現(xiàn)，畢竟身份不合適。

    恰巧他之前托人買了相機(jī)，就跟趙棉借口說：“姥姥年紀(jì)大了，你們也難得在省城相聚，我會拍照，幫你們在火車站拍照留念吧?！?br/>
    趙棉性子好，不會挑剔“姥姥不是他姥姥”，也看得見傅知青追逐趙柯的誠意，最主要的是，她了解趙柯，趙柯對傅知青有耐心。

    當(dāng)然，趙柯現(xiàn)在大多時候?qū)Υ蠖鄶?shù)人都很有耐性，并不一定是對傅知青特別。

    趙棉愿意給年輕的傅知青一點鼓勵，所以答應(yīng)了他“拍照”的提議。

    傅杭得到允許時眼里煥發(fā)的神采，讓趙棉感受到了一絲詭異的欣慰。

    就好像……妹妹的童養(yǎng)夫長得很好……

    至于方煦，他休假回省城，時常約趙棉，兩個人的關(guān)系越發(fā)親近，就差一層窗戶紙，但趙棉始終停留在后面，并不愿意捅破。

    他們之間差一個契機(jī)，或者推力。

    方煦舍不得逼迫，但該表現(xiàn)的時候肯定不會放過，自然提出一起來接趙棉姥姥。

    趙棉順從本心，并不是很抗拒他出現(xiàn)在家人面前，便也同意了。

    于是，今天，趙棉下班后和方煦匯合，沒有立即走，說要等一個人。

    然后，等來了傅杭。

    方煦和傅杭見到彼此的那一刻，無聲的尷尬再次蔓延。

    以己度人，他們第一時間便猜到對方的意圖，不過……

    “方同志?！?br/>
    “傅同志?！?br/>
    兩個人客氣地近乎冷淡地打招呼。

    趙棉有些奇怪地打量兩人。

    等到人出現(xiàn)在火車站，趙建國和趙瑞看到他們兩個人，非常詫異。

    一般來說，父親對覬覦女兒的男人難免會有些敵意。

    可趙建國發(fā)現(xiàn)了，他家的兩個閨女，即便是性情柔和的趙棉，也很難搞。

    因此，趙建國沒對方煦和傅杭有太大的戒備心理，就是個平平常常的挺和善的長輩。

    他頭一回同時見到兩個人，不是很了解兩個人是否接觸過，所以沒將兩個人之間的生疏的氣氛放在心上。

    將近六點鐘，火車站的廣播響起，劉妮兒的火車即將進(jìn)站。

    廣播播了遍，火車鳴笛響起，

    火車停穩(wěn)，車門打開，乘客們蜂擁而出。

    趙建國和趙棉、趙瑞踮起腳在人群中搜尋。

    祖孫四個動作極其的慢，東西太多，少了擔(dān)夫，他們只能后下車。

    乘務(wù)員幫忙提了一下，一老小連拖帶拽，最小的余岳連脖子上都掛著一個包裹，壓得脖子前傾，活像一只小烏龜。

    余岳累得呼哧呼哧喘氣，“不長個了，嗚嗚嗚嗚……”

    劉妮兒硬邦邦地說：“掛一會兒死不了?！?br/>
    余岳譴責(zé)：“奶你變了！”

    劉妮兒前胸后背都掛著東西，也沒力氣說話，語氣不好，“變你奶奶個腿兒，我就這樣兒！”

    老太太在部隊家屬院兒收著呢，回到家鄉(xiāng)，立馬舒展開，恢復(fù)本性。

    余岳委屈地癟嘴，“大姑父在哪兒呢？”

    劉妮兒不用他問，也在可哪兒打量，可惜他們個子都不高，淹沒在人群里，視線范圍穿不過一米。

    趙瑞先發(fā)現(xiàn)了他們，“叔，在那兒呢！”

    趙建國看見人招手，“媽！”

    趙棉也擺手：“姥！”

    劉妮兒回應(yīng)：“建國！建國快來，媽要累死了！”

    趙建國擠不過去，就喊她：“媽，你們放下別動了，我們過去！”

    祖孫四個直接就撂下了東西。

    傅杭和方煦從他們一找到人，身姿便不由地更加挺拔，隨著趙建國趙棉他們一同走向祖孫四人。

    兩方人終于匯合，四個人都激動不已。

    劉妮兒：“建國啊，你一點兒沒變……小棉這么漂亮了，真好真好……趙瑞也比以前精神了，在城里熏陶的吧……”

    個孩子好奇地打量陌生的親戚。

    傅杭和方煦安靜地站在后方，等著他們平穩(wěn)情緒。

    他們兩個存在感十足，路過的乘客都要多看好幾眼，劉妮兒哪能注意不到，她跟兩人對上視線，疑惑地問趙建國：“這兩位同志是……”

    傅杭和方煦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上前自我介紹，并且為了避免誤會，重點區(qū)分——

    “姥姥，我是趙棉的朋友?！?br/>
    “姥姥，我是趙柯的朋友?！?br/>
    “哦……”

    老太太活這么多歲數(shù)，哪能品不出來，笑得慈眉善目，“好好好，你們有心了?！?br/>
    兩個人更有心，非常有眼力見兒地伸手拎東西，且都撿大件兒拿。

    趙建國和趙瑞也都上手。

    “媽，先出去吧?！?br/>
    大包小包，一人分了點兒，祖孫四個一下子輕松極了。

    個孩子有了閑心，興致盎然地打量起周遭。

    一行人移動到火車站前的廣場，傅杭提出給他們拍照。

    東西放在方煦和傅杭身邊，方煦并沒有跟傅杭站在一起，而是站在行李的另一側(cè)。

    劉妮兒看到兩人的距離，好奇地問了一句：“他們以前不認(rèn)識嗎？”

    趙棉：“認(rèn)識的?！?br/>
    “看起來不太熟啊……”

    拍完照，一行人去招待所住下。

    路上，劉妮兒發(fā)現(xiàn)，只要有人問話，兩個人都會回答，他們彼此卻沒有對話，眼神也幾乎很少對視。

    地域特色，本地人都很熱情直爽，劉妮兒更是典型。

    她回到老家更加放松，想到什么就直接說了，“你們兩個怎么這么客氣？”

    老年人的習(xí)慣，婦女隊長的職業(yè)病，本地人的性格特點，見人就想撮合，“認(rèn)識就是緣分，沒事兒坐一塊兒多嘮嘮嗑，關(guān)系就親近起來了?！?br/>
    方煦和傅杭：“……”

    兩個人內(nèi)心拒絕坐在一塊兒嘮嗑親近。

    他們經(jīng)歷過一場只有彼此知道的尷尬，他們不約而同地只有一個念頭，那件事情最好能夠帶進(jìn)墳里，不要再有第個人知道。

    兩個都沒有身份認(rèn)可的人……

    實在太丟臉了。

    他們不想解釋，也不想緩和。

    冷淡，是他們的遮羞布。

    非要問為什么這么客氣？

    沒錯，他們天生禮貌。：，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