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嬌夜里又醒了一次,守夜的婢子聽到動靜,進來就看見樓嬌伏在床榻旁邊干嘔。
“大公子!”婢子連忙趕了過來。
樓嬌臉色慘白的很,被婢子攙扶著坐了起來。婢子將薄被拉起來,蓋在樓嬌身上,自己轉(zhuǎn)身出去端了一杯熱茶進來。
樓嬌接過熱茶漱了漱口,才覺得胃里的翻涌止住了一些。
婢子在一旁擔憂的望著,她在來伺候之前,就聽采薇說了,大公子睡眠又淺了許多,夜里經(jīng)常會忽然醒來。今夜一看果然如此。
樓嬌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神色才逐漸趨于平靜。
“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
“回大公子,三更天了?!?br/>
“那還早著。”樓嬌垂下眼,面容在燈光的攏映下顯出幾分倦怠來。
“大公子再睡一會吧?!辨咀诱f。
樓嬌‘嗯’了一聲,“你也去歇息吧,再過一會采薇該來了?!?br/>
婢子點點頭,走上前來,替躺下的樓嬌將薄被拉到肩上。而后就帶上門退出去了。
樓嬌的眼剛一闔眼,那黑暗里就仿佛探出一雙手來,攬著他的腰肢,揉弄著他的胸口——
自回到揚州城里,樓嬌夜夜都不能安眠,他尋來的安神香都不能叫他安穩(wěn),只要一闔眼,自己就又陷入了那無法掙脫的絕境里去。
樓嬌知道那是夢魘,卻無力掙脫,只覺得在那眼前的黑暗里藏著一個人,那個人拉住他的雙臂,分開他的雙腿……
苦悶的喘息聲。
夢境越發(fā)的不堪,苦悶的喘息聲中漸漸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身體好似被鈍物破開,而后侵占鞭撻,要刺穿他一般。
樓嬌忽然翻身驚醒,伏在床榻上干嘔著,嘔不出什么東西來就猛烈的咳嗽著。
門又被推開,方才的婢子又慌慌張張的闖進來,“大公子——”
樓嬌眼角都因為咳嗽而滲出淚來。
婢子扶著他的肩膀,樓嬌卻將她推開,“去點燈?!?br/>
婢子聽令將屋子里的燈都點亮,等到屋子里都亮起來的時候,樓嬌那種在黑暗中被侵占的感覺才終于退去。
婢子這才看清樓嬌現(xiàn)在的模樣。
冷汗涔涔,瑟瑟發(fā)抖。
“大公子還要再睡一會兒么?”過了許久婢子才小心翼翼的問。
樓嬌想到那黑暗中的侵犯,按了按額角,“不必了,伺候我起來吧?!?br/>
“是?!?br/>
……
采薇來的時候,聽守夜的婢子說,昨夜樓嬌又醒了幾回,她心里憂慮,卻又不敢問公子緣故。
這幾日樓翊都過來,樓嬌有時會手書一些東西,交給樓翊看,樓翊在他院子里看,有不懂的便直接來問他。
樓嬌今日又手書了一些東西,遞給采薇,叫采薇轉(zhuǎn)交給樓翊,樓翊在書房里看著,他自己則躺在樹下的長榻上看書。
采薇在他身邊替他掌扇,桌上的茶涼了,又有婢子過來換。
樓嬌靠在長榻上看了一會兒書,困倦了,握著一卷書就闔上了眼。采薇就收了扇子,給換茶的婢子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自己回房去拿薄毯去了。
書房里的樓翊正看到一處晦澀難懂的,拿著書卷出來找樓嬌請教,正見到橫在長榻上睡去的樓嬌。
他在遠處,看到樓嬌手中還握著一卷書,以為他在看書,走過去卻發(fā)現(xiàn)樓嬌卻已然是睡著了。那卷書握在他的手上,隨時都要從長榻上滑落下。
樓翊走過去,彎腰欲伸手將樓嬌手中的書抽出來,他方才伸出手,這時候卻忽然的起了風,樹上落花簌簌,飄落下來,有幾片散在了樓嬌的墨發(fā)里。那花瓣時細細小小的粉白色,一團兒,可愛的很,落在樓嬌的墨發(fā)的,就叫樓翊的目光不自覺的落在了樓嬌的臉上。
他還未曾好好看過已經(jīng)成年的兄長,露出這樣毫無防備的神情。
手中的書卷忽然掉了下來,手中陡然失了東西的樓嬌跟著驚醒。
醒來的樓嬌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面前站著一個人,手肘撐著床榻,而后仰頭看過去。
樓翊正好彎下腰,替他將落在地上的書卷撿起來,遞回到他手里。
樓嬌見到是樓翊,就從長榻上坐了起來。
“兄長為何一副倦怠的模樣?”樓翊問。
樓嬌的頭疼的厲害,他坐起來伸手按了按,“最近諸事繁瑣,難免疲憊而已?!?br/>
樓翊不說話了,一雙眼只看著樓嬌那垂在鬢間的一縷發(fā)絲,那發(fā)絲因為放在壓在手下的緣故卷曲著,正好勾勒出樓嬌的柔美的面龐來。
“書看完了?”樓嬌問。
樓翊搖頭,“未曾?!?br/>
“那是有什么不懂的?”樓嬌又問。
樓翊回答,“兄長手書,內(nèi)圣外王,安人修己,是何解?”
樓嬌因為方才醒來,都還未清醒幾分,言語里都還帶著幾分散漫,“內(nèi)有圣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是為內(nèi)圣外王。修己的功夫做到極致,是為內(nèi)圣,安人的功夫做到極致,是為外王。”
樓翊皺眉思索。
樓嬌又道,“就如我樓家做生意一般,內(nèi)圣是我愿與人共享利益,所以才有人來找我做生意,外王則是我有足夠的能力,叫人心甘情愿的依附于我?!?br/>
樓翊卻還是似懂非懂的模樣。
樓嬌已不欲與他再費什么口舌,“此兵家之勝,你以后若是經(jīng)商,自然會領(lǐng)會?!?br/>
說罷他就將樓翊打發(fā)走了。
捧了薄毯過來的采薇遠遠見到樓嬌醒了,正在與樓翊交談,卻等她走過來,樓翊也已經(jīng)走了。
她捧著薄毯到樓嬌面前,有些抱怨道,“公子好不容易才睡一會兒,卻又叫人擾醒了?!彼匀皇潜г箻邱吹?。
樓嬌頭疼的厲害,采薇看的出,將薄毯放在一邊,走過去替樓嬌按著額角。
樓嬌的頭疼這才緩解了一些。
采薇在他耳后詢問,“大公子,你為何要如此費心的教導(dǎo)二公子?”
樓嬌靠在長榻上,手撐著額,“他年紀不小,也該知些事了。隨隨便便再叫人糊弄去,做些糊涂事,我樓家可受不住第二回了?!?br/>
采薇自然也知道前些日子的風波,只是她一顆心向著樓嬌,雖然樓翊也是主子,她心里卻輕慢的很,“可公子就算費盡心力,也只怕二公子不會領(lǐng)情?!?br/>
“他領(lǐng)不領(lǐng)情是他的事,該教的我也一樣不能落下。”樓嬌覺得頭疼緩解了,就叫采薇停手了。
采薇袖手站到了一邊兒,又拿起扇子來替樓嬌扇風。
樓嬌的眼又闔上了。
采薇聽到樓嬌的呼吸變緩,就將扇子放下來,同樓嬌手中放下的書卷放在一起。轉(zhuǎn)身將薄毯拿過來,替樓嬌蓋上。
樓嬌枕著自己的手臂,側(cè)身躺著,發(fā)冠都歪斜在一邊,月白色的絲絳和他的墨發(fā)糾纏在一起,一并落在了地上。
地上落了許多花瓣兒,經(jīng)風一吹,打了旋兒的又飛了起來。
樓翊在書房里,看了許久的書,眼睛都有些疼了,就起身去把旁邊的窗子打開。
窗外就是樓嬌在樹下安憩的場景。
手中還握著樓嬌親筆所書的書籍,字字句句,初品晦澀難懂,再三咀嚼,體會了之后卻叫他醍醐灌頂。每一句都有所感悟。
這時候連樓翊都不得不承認,樓嬌確實是個驚才絕艷,當世無二的人物。
心里竟還莫名的,生出了幾分仰慕出來。
樓翊想到自己心里的那絲仰慕之情,嚇了一跳,連忙將那縷思緒從自己的腦中甩開。
樓嬌正站在床邊糾結(jié)著,外面長榻上小憩的樓嬌忽然生了異動。
樓翊站在窗邊,看著采薇忽然撲在長榻前,扶著長榻很是驚慌的模樣。
他心中覺得詫異,將書卷放下,推門走過去了。
走近了,才看到采薇是一聲聲叫樓嬌的名字,樓嬌額上冷汗涔涔,眉宇緊蹙,好似是遭受到了極痛苦的事。背脊也一點點的在長榻上佝僂起來。
“大公子——大公子——”采薇都沒有發(fā)覺樓翊已經(jīng)站到了身后。
樓翊也沒見過樓嬌這個模樣,方才還是好好的,為何現(xiàn)在面頰慘白至此,“兄長怎么了?”
采薇扭頭看見樓翊,眼里還是驚慌的,“二公子。”
樓翊走過來,蹲下身,用手去摸樓嬌的額頭,樓嬌忽然間出了這么多的汗,額頭卻冰涼的厲害。蹙著眉,咬著唇,好似是困在夢魘里不得掙脫。
“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找大夫來!”樓翊轉(zhuǎn)頭對采薇說。
采薇怔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連行禮也顧不上,“奴婢馬上去!”說著扭頭就跑開了。
樓翊半跪在地上,看著長榻上的樓嬌輾轉(zhuǎn)反側(cè)的苦悶?zāi)?,推了推他的肩膀?br/>
樓嬌卻半點反應(yīng)都無。
“樓嬌——樓嬌——”樓翊直呼起自己兄長的名諱來。
樓嬌額上的冷汗愈來愈多,一雙長腿竟也不自覺的曲卷了起來。
顫抖的長睫上盈上了點點珠淚,樓嬌一只手揪著床榻上的薄毯,一只手揪著自己胸口的衣襟,臉色蒼白,嘴唇翕合間吐露出沉灼的喘息。
平日在他面前都端著姿態(tài)的兄長,忽然露出這樣失態(tài)的弱勢模樣。
樓翊握住他的手,等到抓住了,才覺得樓嬌寬袖下的手腕是如此的纖細。
“不要了……不要了——好疼,好疼——”長睫上的淚珠終于滾落下來。
樓嬌的手被樓翊捉住,還試圖縮回來。
樓翊聽到樓嬌口中呢喃的話,忽然的就怔住了,捉著樓嬌手腕的手也不由松了一下,叫樓嬌抽了回去。
他的兄長,在用這樣帶著哭腔的聲音,懇求著誰?
樓翊望著陷在夢魘里不能清醒的樓嬌,目光不由的深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