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中是一處陰暗潮濕,像是暗室的地方。
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蜷縮在角落瑟瑟發(fā)抖,她面色蒼白,手中死死護著什么東西,似深怕被人搶走了一般。
那東西,含煙卻是一眼就認出來了的,正是那個繡著麥田竹林的錢袋,彼時的錢袋,還是新的。
她隱隱聽蘇恒提過那個錢袋,那上面的圖是他所畫,而后一刀一針一線繡上去的,這樣緊緊護著這個錢袋,那小女孩便是一刀無疑。
“蘇三公子可真是狠心,不過是個小女孩而已,據(jù)說這小女孩為他擋過一刀,他竟然對她下了通殺令?!?br/>
暗室門開了,進來兩個男子,一人一身黑衣,面色冷淡。
出聲的是另一穿著白衣的男子,他面色溫和,唇畔帶著笑容,那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說出的話語中在埋怨著蘇恒狠心,語氣卻絲毫沒有不忍。
一刀面色唰的慘白。
黑衣男子皺眉不耐煩的打斷白衣男子:“廢話那么多!”
他提起大刀便要朝著一刀走去。
“不要……不要殺我!”
一刀縮在墻角,抱著頭瑟瑟發(fā)抖,她不相信蘇恒真的要對她痛下殺手,他明明對她那么溫柔,他明明說過等她長大要帶她回去,他明明……
含煙憶起蘇恒口中的一刀,他說:“記得初次見到阿蕓時,她才八歲……那么小小年紀,就沉靜得緊……”
他口中的一刀顯然與此時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一刀大相庭徑。
笛聲在耳際縈繞,此時不知為何,含煙竟能感受到一刀心中的的無助、恐懼與絕望,與其說是她在害怕這兩個男子,不如說是她信了這兩男子的話,信了蘇恒真的對她動了殺心,所以,她害怕,她絕望。但卻不死心的想留著一條命去找蘇恒問清楚。
白衣男子卻攔住黑衣男子,笑嘻嘻道:“別心急嘛,反正三公子只說要她的命,但并沒有說過要什么時候殺她?!?br/>
說著走到她面前,用手中折扇抬起她的下巴,笑得輕佻:“我看著小姑娘嫰是嫩了些,但模樣還不錯,不如……”
人面獸心,說的便是這人吧!若不是清楚這只是一刀的過去,含煙真想去把那白衣男子揍上一頓,白白長了一副溫文無害的好皮相。
一刀瞳孔募然縮緊,似極其恐懼,她拼命搖著頭,往墻角縮,不讓白衣男子靠近,黑衣男子卻沒有阻止白衣男子的意思,抱著大刀立在一旁。
一刀如瘋了一般朝著男子撲過去,死死咬住他的手。
男子吃痛的想要揮開一刀,一刀死咬著不肯松口。
而一旁的黑衣男子,一臉冷漠,顯然并不打算插手,似只靜待著白衣男子辦完事后便將一刀解決。
可一刀畢竟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白衣男子乃是習武之人,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猛地抓住一刀的頭發(fā)往后一扯,一刀一個吃痛,松開了口。
“敢咬我?我這就讓你嘗嘗咬我的后果?!?br/>
男子唇邊笑意越發(fā)深刻,眸子卻越發(fā)森冷。
“嗤……”的一聲,衣衫布料被扯開的聲音。
男子笑得森冷:“反正三公子把你的命給我們了,現(xiàn)在……”
話音未落,便只見男子身子一僵,雙目圓睜似不敢置信,直直往后倒了去。
而她身后站著一名紅衣少婦,她面容妖嬈,此時卻是冷著臉,手中白綾直直從男子身體穿過,黑衣男子早已攤到在地。
“回去轉(zhuǎn)告你們?nèi)?,這姑娘我要了!”
紅衣少婦提起還呆在愣在地上的一刀便出了這陰暗的小房間,臨走時,轉(zhuǎn)過身來,冷冷對著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黑衣男子。
迷霧中的場景似又在變幻。
陽春三月,鶯飛草長,滿園桃花正盛,剛剛那紅衣女子斜斜靠在美人榻上,神情慵懶,微風拂過,樹上粉色花瓣飄然而下。
此時一刀已經(jīng)梳洗干凈,靜靜立在紅衣女子面前,她一臉木然,一小丫鬟端來一杯水遞到一刀面前,一刀端起水杯便喝了下去。
女子微微有些詫異,立起身子道:“這么干脆就喝了?不怕我下毒么?”
一刀依舊一臉木然,就連聲音也毫無波瀾:“我的命是你救的。”
女子似對她的答案甚為滿意,擺了擺手,示意小丫鬟退下,待得小丫鬟退下后,她才又道:“我相思坊從來不做賠本買賣,我救你一命,且教你功夫,你替我殺一人,待事成后,我將解藥給你,可好?”
“好!”
一刀回答的簡單干脆。
女子面上又有些詫異,該是沒想到一刀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含煙卻是早猜到一刀會如此回答,并非是因為她已知道結(jié)局,而是一刀性子便是如此,她稱不上善良,甚至說她性情薄涼也不為過,在她眼中,與她無關的人即便是在她面前慘死她也不會眨一次眼,但她卻最欠不得人情,蘇恒僅僅是在她養(yǎng)父手下救了她一次,她便用自己的身子去替蘇恒擋刀了,女子救了她一命,她自然是把命給女子都不會吭一聲。
“你可知道我要你殺的是誰?”女子干脆起身以手支顎,細細看著一刀面上的表情,緩緩道,“青竹山莊莊主,蘇疾風?!?br/>
一刀有些愕然,但也僅僅是一下下,便又恢復如初,淡聲道:“是!”
女子似有些乏了,揮了揮手,讓一刀先退了下去。
自此,一刀便稱那紅衣女子為師父。
那女子親自傳授一刀功夫。
月牙泉下似越發(fā)波濤洶涌,而泉水表面卻寧靜如初,低聲依舊婉轉(zhuǎn),臨淵面色似開始發(fā)白。
場景又一次變換,大雪紛飛,原本妖嬈的紅衣女子雙眸泛紅,赤著腳站在雪地里,甚至連素日里柔順的頭發(fā)也蓬松散開,她神情渙散,顯然已經(jīng)失了神智,手上的長鞭抽在一刀身上,聲音尖銳刺耳:“讓你逃,讓你想去見他?我抽死你這個賤蹄子?!?br/>
一刀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緊咬著下唇,任由長鞭一鞭一鞭抽打在她身上,漸漸的,地上白雪被鮮血染紅。
女子打得累了,才將長鞭扔下,又歪歪斜斜離開,一刀終是支撐不住,倒在了血泊中。
一刀再醒來時已是黃昏,床邊照顧她的,正是那日遞水給一刀的小丫頭,見得一刀醒來,她似才放心下來,替一刀擦著傷口,念念道:“你說你怎么那么傻?明知道夫人發(fā)瘋的時候就會亂打人,人家都知道逃,你倒好,呆在原地任由她打?!?br/>
“……”
回應小丫頭的,依舊是一片寂靜。
小丫頭似已經(jīng)習慣了一般,碎碎念了幾句,叮囑一刀好好養(yǎng)傷,便又出了去。
此時看著一刀后背上新傷加舊傷,觸目驚心,竟沒有一處是完好的,含煙忍不住轉(zhuǎn)過頭看著一刀,她依舊一臉沉靜,似根本不想醒過來。
然,再看迷霧中的一刀時,她卻沒有了素日里的沉靜,先是滿臉迷茫,迷茫中又有些著急,她四處亂轉(zhuǎn)似在尋找著什么,嘴里不停喊道:“阿恒,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br/>
這顯然還是那處桃花林,找了許久都未見蘇恒出現(xiàn),她蹲在地上,抱著雙腿,聲音無助又彷徨:“阿恒,不要丟下我。”
“你說過會回來接我的,為什么要拋棄我?為什么……”
說著說著,她似情緒越來越激動,猛的抬起眸子,縮到角落,似對面正有人要對她下手一樣,拼命晃動著雙手:“師父,不要……不要殺我。”
“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不妄想去找他了,我再不逃了……”
其反應,與當初含煙第一次看到她相思毒發(fā)作時,竟是一模一樣,而這期間,她師父與蘇恒從來沒有出現(xiàn),只她一個人。
宋謹言說,相思毒可使人產(chǎn)生幻覺,最壞的情況便是讓中毒者看到自己心中最懼怕的一面,且毒發(fā)時,中毒者會性情大變,一刀性子向來清冷木然,如若是醒著的時候,絕不會出現(xiàn)這種狀態(tài),此時的一刀,顯然是毒發(fā)出現(xiàn)了幻覺,所以才這么彷徨無助。
畫面中的時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縮在墻角瑟瑟發(fā)抖的一刀似漸漸平靜下來,再抬起眸子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似剛剛的情況并沒有發(fā)生過一般,起身往自己房間走去,只是她腳步依舊有些虛浮,面色也蒼白了些。
進屋前,她抬頭看了眼天上的滿月,喃喃自語:“下一次,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熬過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恨上你了,該怎么辦?阿恒?!?br/>
原來這么多年,一刀竟是這樣熬過來的么?
正如一刀所擔心的那樣,相思毒發(fā)作越發(fā)的頻繁,她對蘇恒的恨意由淺到深,逐漸濃烈,隨著年月的增長,甚至有時候明明清醒著,卻忍不住想起毒發(fā)時,幻境中蘇恒對她的種種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