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三天,蔣舒華又一次匆忙地來到了市第三精神病院。
距離他和蔣商陸說好的出院時間明明還有好幾天,他這幾天也是專心撲在公司的各項交接工作上,盡管因為他年紀太輕和個人性格問題,公司各方對他的態(tài)度都不太好,但是當接到來自醫(yī)院的電話后,他還是放下手頭的所有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來了。
可是等過來之后,當面對情緒激動的醫(yī)生護士和他惹了事還淡定得不得了的神經(jīng)病二叔后,饒是蔣舒華平時脾氣再好,也對面前這個詭異的不得了的情況有點抓狂了。
“二叔……醫(yī)生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您真的大晚上跑樓底下用一把牙刷把人家樓下兩棵樹都弄死了么……”
望著自己看面相就脾氣好的要死的侄子這幅崩潰抓著頭發(fā)欲哭無淚的樣子,沒骨頭一般仰靠在會客室里椅子上的蔣商陸古怪地抬眼看了眼他,接著勾起嘴角道,
“啊,對啊。”
“可您大半夜的干嘛好好的去弄那兩棵樹啊?。?!您弄就弄怎么還把房間玻璃都砸了!??!這怎么辦啊這是!!這不是簡簡單單的賠錢的事?。∵@這這……”
很想口氣重一點來稍稍責備一下蔣商陸這種瞎胡鬧的行為,奈何他二叔氣勢實在是太嚇人了,搞得蔣舒華結(jié)結(jié)巴巴醞釀了半天卻還是嘆了口氣作罷了,而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老父親臨終前對他的交代,蔣舒華這年輕人搖搖頭還是低著頭無奈地開口道,
“算了,要不我今天就接您出院吧,家里邊都準備好了,我現(xiàn)在讓老姚上來幫您辦手續(xù),我去院方那邊打個招呼您看成嗎?”
“恩?!?br/>
病怏怏的蔣商陸一副懶得說話的樣子,一臉蔣舒華說什么就是什么的懶散態(tài)度,乍一看倒像只沒睡醒的花豹子,滿身漂亮昂貴的皮毛,充滿了神秘感和危險性。
只是這世上的事情本來就不是看臉就能看出來的,誰又能想到他就是那種大半夜喪心病狂爬窗戶出去無聊到用牙刷捅壞花草樹木的沒素質(zhì)神經(jīng)病呢……
想到這兒,小心關(guān)門走出來又和司機老姚打了個招呼的蔣舒華臉上的表情就更沉重了,他郁悶的視線不自覺在病房玻璃上偷偷打量了自己,卻只能看到一張年歲雖然不大,但略有些白胖圓潤,小鼻子小眼睛都緊湊地擠在一塊,穿著一身高檔定制西裝也一點不像太子爺?shù)哪槨?br/>
他這面相都是完完全全隨了他爸,老實人的長相,一看就脾氣特別好,加上發(fā)育期營養(yǎng)補充的太好,一胖就再也沒瘦下來,為了這倒霉的身材問題,他在整個學(xué)生時代甚至到現(xiàn)在做上公司老板的位置后都老被人瞧不起……
而在親眼看到他二叔之前他也曾一直以為蔣家人都應(yīng)該是長自己這樣的,結(jié)果等真見到蔣商陸,他才知道原來是他爸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爺爺,反而他二叔這種英俊狂傲,帥的冒泡的衣冠禽獸樣兒才是他們家基因的正常體現(xiàn)……
“小蔣先生,小蔣先生,您一個人站在這兒……干瞪著窗戶干嘛呢……”
身后傳來醫(yī)生略顯疑惑的聲音,正對著面前的玻璃鏡面試圖拗出一個和他二叔一樣邪魅表情的蔣舒華臉色漲紅地趕緊轉(zhuǎn)過身來,又摸著鼻子干巴巴地道,
“沒事沒事……那個賠償問題怎么說啊?所有賠償款我都可以全權(quán)負責,我二叔那邊我就代他給醫(yī)院道歉了……他可能當時沒想那么多……就是覺得好玩……”
出于蔣家人護短的性格,盡管對蔣商陸一直挺發(fā)憷的,蔣舒華還是下意識地開始給他家混蛋二叔找起理由來了,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荒唐的理由挺站不住腳的,但是總不能讓醫(yī)院這方面難做。
而聽他這么說,那中年的醫(yī)生也是有些尷尬地笑了,先是往窗戶外面看了眼住院部下面那兩棵已經(jīng)被毀掉大半枝條,根部都暴露在外面,明顯已經(jīng)死亡的死人樹,接著不自覺皺著眉道,
“樹倒是好說……雖然是珍稀樹種,但是您這邊既然愿意賠償,我們也可以和農(nóng)大那邊交代了,不過您現(xiàn)在著急把蔣先生接回去,可能還有點問題要注意……”
“這是……什么意思?”
“唔,是這樣的……之前我們也覺得他的情況好轉(zhuǎn)了許多,起碼和人一起生活是沒有問題了,但是因為昨晚出的這件事,我們偷偷檢查了他的房間,發(fā)現(xiàn)他最近應(yīng)該有相對比較頻繁的自殘行為,雖然他把東西都處理的很干凈,但坐便器水槽里的半截牙刷我們還是找到了……”
“他這個成癮癥我們這邊也和您說過,他對任何東西的上癮概率都很高,其中像疼痛和藥物之類的是對他的身體傷害最大的,所以如果蔣先生要跟您回家住,您就要做到找個人隨時看護著他,哪怕您自己沒有時間,也要找個能看得著他的人,懂一些護理知識的青壯年做好,畢竟他這個問題一旦發(fā)作攻擊性還是很強的……”
因為這醫(yī)生挺認真負責的一襲話,之后帶著換了身便服的蔣商陸一起回去的蔣舒華都有些若有所思,他最近的工作是比較忙,畢竟公司現(xiàn)在一堆爛攤子,那些不安分的人也是成天給他找麻煩,盡想從他爸他爺爺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上分掉一杯羹。
他個人是很希望能實現(xiàn)他父親的遺愿,哪怕他二叔一輩子都只能這樣了,他也要好好地照顧著他,給他最好的生活,那么現(xiàn)在的問題就是他該去哪兒找到個合適的護理他二叔的人了……
“你爸爸的后事忙完了,現(xiàn)在公司里怎么樣了?!?br/>
猛地聽見坐在他身旁的蔣商陸和自己說話,蔣舒華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后,他咽了下口水心里有些緊張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目前不太順利……我年紀輕,有些老資格不太服我……”
“不用給他們留太多面子,他們要往你身邊塞什么人都不用答應(yīng),我們蔣家的事情還輪不到一群外人來指手畫腳……”
垂眸似笑非笑開口說著,蔣商陸這般和蔣舒華交代著話,細瘦的手指就落在膝蓋上顯得有些神經(jīng)質(zhì)地敲打著。
“到底都是些老人了……我也不敢隨便說什么……稍微說點什么那些人就把我爸以前怎么樣來教訓(xùn)我……”
略帶著點無奈地抱怨著,蔣舒華這段時間壓力也挺大的,奈何現(xiàn)在家里也沒一個長輩了,他有點什么事連個仔細商量的人都沒有,而此刻明顯感覺到蔣商陸在有意指點自己,心里一動的蔣舒華也趕緊沖自家自帶一股強大威懾力的二叔小聲交代了起來。
“你就是被你爸教的太好說話了,一只羊就這么掉到狼窩里,那群狼可做夢都要笑醒了……”
蔣商陸說這話的時候笑容都透著點冰冷陰森,若有所思地盯著窗戶外面翹著嘴角的樣子很有點嚇人,蔣舒華被他搞得他背脊骨都涼了,又開始有些苦逼地想著自己要去哪兒才能找到個能護理得了他妖怪二叔的人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蔣商陸倒是自顧自問他要了紙筆,又將便簽紙擱在自己膝蓋上一邊詢問著蔣舒華公司目前的管理層具體名單,用瀟灑狂傲的字跡一點點都記錄了下來。
“……改天有空我再一個個見見吧?!?br/>
將尖銳的筆尖在那些人名上一個個劃過去,蔣商陸一個人在精神病院都住了那么多年了,蔣家的這些管理層人員他還真有點陌生。
只不過在他這人的眼里可從來沒有什么壓不住的陣或是治不了的人,所以只在腦子里留下了大概的印象后,蔣商陸便將寫滿了人名的便簽紙給折疊了起來,又折了只特別傳神的紙青蛙轉(zhuǎn)而輕輕地放到了蔣舒華的手上。
蔣商陸:“呱。”
蔣舒華:“……二叔……你干嘛。”
蔣商陸:“唉,明明你小時候最喜歡我折給你的紙青蛙了,我以前一給你折,你都會呱一聲給我聽聽的?!?br/>
蔣舒華:“…………………………”
蔣商陸:“你呱不呱?!?br/>
蔣舒華:“…………呱呱呱QAQ?!?br/>
蔣商陸:“恩,真聽話,這才是二叔的好舒華。”
蔣舒華:“…………………………………”
……
張曉光渾身綁的和木乃伊一般從病床上醒過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肚子在隱隱抽痛。
他的腦子有點渾濁,太陽穴也一跳一跳的,這讓他一時間有點恍惚不太明白,自己現(xiàn)在是在什么地方,而很快就有一只溫暖的手給他調(diào)整了一下他被掛在半空中的腿,又語調(diào)溫柔地問了他一句。
“曉光,你怎么樣?頭現(xiàn)在還暈嗎?”
“……額,穆霄?我這是在那兒……我怎么記得……哎喲我的頭好痛……”
“昨晚在第三精神病院的突發(fā)事故,你意外受傷了,聞少校當時正好趕過去救了你,你還記得現(xiàn)場具體都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穆霄皺著眉表情有些復(fù)雜,他在這兒都陪護了一晚上了,眼看著張曉光真的沒事他才徹底放下心來,可是有關(guān)第三精神病院的那兩棵死人樹暴怒傷人的事他到現(xiàn)在都沒整理出大概來,就連匆忙趕過去的聞楹也只是來得及救出了張曉光,其余的很多疑點卻無法解釋清楚。
“我……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我當時差點被死人樹吃了……其他的……好像有個人幫了我……但是我不記得他是誰了……”
捂著自己酸脹發(fā)麻的太陽穴痛苦地呻/吟了起來,張曉光難受的模樣穆霄看在眼里,表情倒是更奇怪了,因為他已經(jīng)從他們單位醫(yī)院的診所里了解到張曉光為什么會出現(xiàn)短暫性失憶的情況,而這很可能就是……
——某種神經(jīng)毒素麻痹大腦之后產(chǎn)生的副作用。
“張曉光人怎么樣了?第三醫(yī)院那邊有關(guān)他的住院記錄我都給清理干凈了,應(yīng)該是不會有人注意到他這么忽然消失了……不過這倒是奇了怪了,死人樹好好的怎么會提前進化傷人,在聞楹過去之前又是誰救了張曉光的呢……聞楹他是怎么和你說的啊?”
站在病房門口的陳嘯光靠在墻壁上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穆霄從里頭出來先是順手合上了房門,側(cè)過頭輕輕地看了眼陳嘯光之后才回答道,
“聞楹說他沒看清楚是什么人,只是稍微感覺到當時的現(xiàn)場應(yīng)該有另一個特殊類植體人類的存在,但很快那個人就隱匿了自己的氣息消失了,他當時急著把重傷的張曉光帶出來就先走了,結(jié)果現(xiàn)在張曉光擺明了是被什么植物神經(jīng)毒素給消除了部分記憶……死人樹應(yīng)該是沒有這個本事的,那肯定就是當時在那里的那個類植體人類做的了……”
“……那可厲害了,我都查了好幾遍住院記錄了,那里可一個登記在籍的類植體人類都沒有,難不成還是個沒有戶口的黑戶?這神經(jīng)毒素得是什么劇毒植物才有的啊,難怪能收拾得了死人樹了……不對啊,我覺得這事很奇怪啊……”
陳嘯光越細想越覺得這事蹊蹺的很,穆霄倒是也難得贊同他的觀點,只是他還要和自己的某位頂頭上司匯報這件事,所以在簡單地聊了幾句之后他就從電梯口徑直進入上了三樓的辦公區(qū)。
等上樓了之后,穆霄最先需要經(jīng)過的就是一群剛剛經(jīng)歷了發(fā)芽期正在小教室認真聽生理老師講解植物生理常識的類植體小孩的課堂,可當他看到某個瘦高熟悉的身影也站在教室的后門口后,他先是愣了愣,接著走上前就壓低著聲音略顯無奈地叫了他一句。
“少校?!?br/>
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眼,長相寡淡眼神木訥,就算是落到人堆里都不會引起人一絲注意的年輕男人鼻子上戴著副細框眼鏡,臉上除了木和僵,連一絲稍微靈動點的人類神情都沒有。
“什么事?!?br/>
連嗓子里發(fā)出的聲音都沒特點的要死,渾身上下也是一點出彩的地方都找不到,一個人能平凡成這樣也是挺神奇的。
而似乎也習(xí)慣了他家聞少校這種看破紅塵,仿佛出家人一樣虛無縹緲的眼神,穆霄眼神復(fù)雜地僵持了幾秒只能根據(jù)他的眼神判斷意思又嚴肅地開口道,
“……張曉光剛剛已經(jīng)醒了,但是他似乎被神經(jīng)毒素麻痹了大腦,也記不清楚現(xiàn)場那個人是誰了,現(xiàn)在我們要追查那兩棵死人樹的生長進程到底是誰動了手腳,只能找那個已經(jīng)消失了的人,您看接下來……”
“把這間精神病院近期所有的住院者名單都給我看看。”
“哦,好……好?!?br/>
聽聞楹這么指示趕忙把之前就整理好的檔案給他拿了過去,穆霄眼看著聞楹慢吞吞地接過那打檔案又垂眸一頁頁翻過,毫無光澤的死魚眼里一時間也讓他察覺不出一點訊息,而等了好半天后,穆霄忽然就注意到聞楹冷淡的視線停在了其中的某一頁上。
“這個人,去仔細查查。”
手指點在一張夾在里面的藍底相片上,穆霄湊過去一看赫然發(fā)現(xiàn)是一個長相陰郁,眼神有點古怪的英俊男人,只不過稍微仔細看看長得倒是還蠻不錯的,但除此之外個人資料都并沒有特別的地方,所以他下意識地就自言自語了一句。
穆霄:“誒,少校,咱們現(xiàn)在查這個人是為什么……額,總不會是因為他長得帥吧……”
聞楹:“…………………………”
穆霄:“我錯了我錯了是我思想太齷齪了我檢討我檢討_(:з)∠)_……”
穆霄這家伙一副低頭認錯的樣子讓沉默的聞楹也不想和他一般見識了,他本就是少言寡語的人,在這種事上又一向有著自己的判斷和直覺。
畢竟昨晚事情剛發(fā)生今天早上就著急出院,哪怕是暫時看不出什么問題也應(yīng)該好好查查,更不用說是這樣一個已經(jīng)在這間醫(yī)院住了整整十三年,本應(yīng)該有嚴重精神病史的男人……
而這般想著,面無表情的聞楹便將自己黯淡的眼睛落在了照片上這個有著一雙顏色濃郁的眼睛的男人和他略有些特別的名字上
蔣……商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