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妝鏡前，只覺得頭愈加昏沉，看來這史彤是太后存心派來離間我們姐妹關(guān)系的，才第一天就惹出這么大的亂子，今后還不知有多少難題等著我們。

    “把這奴婢拖下去，鞭笞百下！”合德瞪著秀目，見我進(jìn)來也不起身，仍噘著嘴，一副負(fù)氣模樣。

    “合德、”我輕輕搖頭，示意不可。

    “那就鞭笞五十下，關(guān)三天禁閉，不能再輕了?！焙系沦€氣地轉(zhuǎn)身，再無商量的余地。

    “婕妤，奴婢全是照您的吩咐，您不能……”史彤向我哭訴，語氣極盡委屈，眼眸的余光卻依然尖刻。

    “豈有此理，奴婢聽從主人的差遣難道不是應(yīng)該的，居然還敢講條件。罰你的人是我，又不是我姐姐?！焙系鲁獾溃骸斑€不快拖下去，愣著做什么！”

    內(nèi)侍不敢耽擱，把史彤拖出了寢殿，鞭笞的聲音傳來，任史彤怎么自視甚高也忍不住抽泣著含疼。

    “合德，別再打了，她是、”

    “我知道，太后派來的?！焙系聜?cè)過頭，朝我眨了眨眼睛，悄聲道：“姐姐，太后又沒把她明著派給你，我裝個糊涂，罰她一頓不是正好么？先來個下馬威，看誰以后還敢迷惑主上?！?br/>
    我的心咯噔一跳，方才還擔(dān)心她生我的氣呢，沒想到她早就猜到一切，已經(jīng)開始接招了，而且還躍躍欲試。

    “姐姐，別害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擔(dān)心?！焙系聽科鹞业氖?，嫣然而笑，自從與劉驁重逢，她的美眸便流光溢彩，宛若倒映在雪水上的火焰，冰火交織、曼妙迷離。

    我回握她的手，淺然一笑：“你沒誤會姐姐就好?！?br/>
    “姐姐你說什么呢！我怎么會傻到被人離間?！焙系锣凉种久迹橆a卻依戀地靠上我的肩：“要知道，在這世上，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

    “合德怎么開始說這么傷感的話了?！蔽夷罅四笏哪橆a，從小到大，合德都好似一枝燦爛明媚的花朵，灼灼盛開在我身側(cè)，我不習(xí)慣她的難過，更不愿意讓她難過：“你如今有了主上，不該這般感傷才對?！?br/>
    “姐姐，主上不是我的，是我們的。”合德鄭重地看著我，我的心卻一陣煩亂。

    *

    劉驁想是知道了合德嚴(yán)懲史彤的事，連著幾天都沒來昭陽殿。宮娥內(nèi)侍們悄悄私語，說主上不喜歡善妒的妃嬪，這次怕是要疏遠(yuǎn)我們一陣子了。合德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拉著我去逛桃林。

    午后，偌大的桃林居然靜悄悄的，偶爾有小鳥從花枝上飛過，灑下幾瓣香紅。

    桃花開得正盛，胭紅簇簇、如火如荼，柔風(fēng)微漾間，幽雅清甜的馨香宛若煙霧籠身，似曾相識的景象，讓我憶起了七年前的姑蘇。

    也是這么個晴和的春日，爹爹難得帶我和合德出游，我們更是意外地見到了母親。母親是那么的美麗憂郁，她將我們緊緊摟在懷里，還未開口淚珠就落個不停，每每想起，我都覺得分外揪心。可是卻總是忍不住回想，因?yàn)槟鞘俏ㄒ坏囊淮蜗嗑邸?br/>
    “姐姐，你是不是在想母親？”

    “嗯?！蔽逸p輕點(diǎn)頭，合德貼心地和我相偎。

    “我也時常想母親，卻不敢想爹爹?！焙系聡@了口氣，拾起地上的殘紅吹氣，掌心便下起小小的花雨。

    “為何？”我詫異地望著她。

    “爹爹若是知道我們?nèi)缃襁@樣，一定會大發(fā)脾氣?！?br/>
    我不做聲，只雙手緊抱膝蓋，臉枕著胳膊，這是我兒時的習(xí)慣，仿佛這樣就能將憂傷藏在心底，自己給自己溫暖。

    “姐姐，你記得么，十歲那年爹爹想把你許配給鄰家的袁公子。”

    “只是說了幾次，后來不就沒提了，怎么想起這樁事？”

    “你知道爹爹為什么不再提嗎？是因?yàn)槲覇为?dú)去找過他。”合德繼續(xù)玩著花瓣，神情卻漸漸嚴(yán)肅起來：“我跟爹爹說，我堅(jiān)決不同意，我和姐姐從小相依為命，永遠(yuǎn)也不要分開。爹爹還以為我是一時稚氣，耐心地勸了我許久，直到我同他說，我們可以嫁給同一個男子，結(jié)果、他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

    “合德、”我愕然望著她，之前從未聽她提起過這事。

    合德伸手捂住左頰，仿佛又開始疼了：“爹爹斥責(zé)我怎能有那樣的念頭，說一定要做正妻才行，妾室一輩子都被人看不起。我說不要緊，我會讓姐姐做正妻的，我永遠(yuǎn)都是妹妹?！?br/>
    這番話讓我難受更兼生氣：“合德，你不該說這些話的，爹爹該多傷心啊?！?br/>
    “姐姐，我知道，爹爹更喜歡你。”合德苦笑著，美麗而憂郁的模樣，像極了母親。

    我握著她的手，想分辨，卻還是住了口，她那般聰明伶俐，一切早已了然于心。我不禁想到了劉驁，不知在他心里，我和合德是怎樣的分量？他會更喜歡合德吧，嗯……希望他更喜歡她。可是、余生那么長，我真的會心甘情愿地讓劉驁和合德把我忘在一邊嗎？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般，我們兩人都陷入了各自的心事，靜默無語，直到幾只小鳥在枝頭打起秋千，我才倏然回神，扯出笑容：“合德給姐姐唱首曲子聽吧?！?br/>
    “這情景唱《桃夭》最合適，可我偏不。”合德?lián)P了揚(yáng)唇角，調(diào)皮地開口：“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原是憂傷哀怨的曲調(diào)，她卻用了清脆嬌俏的聲音，別有一番趣味：“姐姐給我伴奏啊?！?br/>
    “嗯?！蔽覐镊偕先∠乱恢в疋O和一支銀簪，伴著合德的歌聲輕輕敲擊，嬌柔悅耳的聲音便隨著穿梭的小鳥，飛遍了整個桃林。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君子于役……”

    “呵，兩位愛妃怎么把孤唱得這般辛勞？”劉驁的聲音傳來，我愕然轉(zhuǎn)頭，卻迎上他熟悉的笑，只是他身旁還多了一個女子。

    “妾身見過兩位婕妤?！蹦桥痈┥硇卸Y，十分乖巧的模樣。

    “這是王美人。”劉驁介紹道，我淡笑著點(diǎn)頭，示意王美人起身。

    王美人杏眼惺忪，似乎才睡醒，怯怯地跟在劉驁身后，合德顯然十分不悅，沒好氣地撇嘴：“誰讓主上這陣子音信全無，我們姐妹自然擔(dān)心主上的去向?！?br/>
    王美人聞言吃了一驚，連頭也不敢抬，我暗暗扯了扯合德的衣袖，卻換來劉驁豪爽的笑：“看來孤以后要向兩位愛妃報一下行蹤才好?！?br/>
    “主上和兩位婕妤慢聊，妾身先告退了?！蓖趺廊舜怪^行禮，身形竟微微發(fā)抖。我著實(shí)有些疑惑，她為何如此緊張，我和合德還沒那么可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