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江懷溪和陸子箏去吉安的司機停好了車,盡職地把陸子箏帶來的行李轉移進車子的后備箱,準備出發(fā)了。江懷溪回過頭和江家人頷首作別,江奶奶依依不舍地看著江懷溪,還是忍不住問她:“懷溪啊,就不能不走嗎?”
江媽媽站在江奶奶的身旁,看著一臉淡然的江懷溪,沒好氣的哼了一聲,道:“媽,你這不是白問嗎?”她顯然對江懷溪的一意孤行還有些耿耿于懷。
江懷溪沒有在意江媽媽的話,只是笑了笑,拉了拉江奶奶的手,輕聲囑咐道:“奶奶,照顧好自己?!倍螅矊膭倓偩筒桓吲d但卻止不住碎碎念叮囑著自己的江媽媽關切道:“媽媽,你也是?!?br/>
一直沒發(fā)聲的江爸爸突然開了口,沉穩(wěn)道:“奶奶你不用擔心,有我們在。你把自己照顧,別讓我們跟著操心就好了,知道了嗎?”
江懷溪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江奶奶握著江懷溪的手,沉沉地嘆了口氣,目光望向不遠處不好意思站著目視她們的陸子箏,朝陸子箏輕輕地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陸子箏微微一愣,遲疑了一下,便三步并作兩步站到了江懷溪的身旁,疑惑的看著老人。
江奶奶伸出另一只拉過陸子箏的手,寬厚帶著薄繭的手掌輕輕地握住陸子箏柔嫩的小手。她輕輕地拍了拍陸子箏的手背,翻過陸子箏的手,把另一只手握著的江懷溪的手覆在陸子箏的手心,和藹又認真地囑托陸子箏道:“子箏啊,奶奶把懷溪交給你了啊……”
江懷溪的手微不可覺地顫抖了一下,她蹙了蹙眉,隱約覺得奶奶這臺詞好像不太對。
掌心上的柔軟與溫熱讓陸子箏心上一熱,她側目看了江懷溪一眼,目光溫柔似水,鄭重其事地答應了江奶奶道:“奶奶,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懷溪的?!?br/>
她輕輕緩緩地合攏了手掌,把江懷溪的手包在了自己的手掌心里,感受到,江懷溪并沒有掙扎,她的唇角有了淡淡的笑意,心中忽然像是生出了無限的欣喜與滿足,人生,好像突然又有了新的使命和意義,不再是滿心的空虛與茫然。
站在江媽媽身邊觀望的江忘看著這一家子忍不住有些好笑,這不忍直視的嫁女兒氣氛和即視感算是怎么回事?她抬起頭看了看一碧如洗的晴空,雙眸里含了了淡淡的笑意。這一年讓人手忙腳亂,讓心惶惶不安的冬天,總算是真的要過去了。路過別人的幸福,好像不由自主地也會有些開懷。
上了車后沒一會,江懷溪像是有些倦了,閉上了眼睛閉目養(yǎng)神,陸子箏見狀,立馬從自己的小背包里取出了一條小毛毯小心翼翼地蓋在了江懷溪的身上,細細地把它蓋得服服帖帖的。
江懷溪察覺到了身上的動作,睜開了帶了些朦朧睡意的雙眸,略帶笑意地淡聲道了一句:“謝謝。”
陸子箏搖了搖頭,溫聲地安撫她道:“你睡吧,到了我叫你?!?br/>
而后,只聽得江懷溪輕輕地應了一聲,便再沒有了聲響。
陸子箏把頭靠在車座椅背上,側目凝視著江懷溪恬靜安謐的睡容,覺得心里,是許久未有過的寧靜和祥和,沒有了狂躁不安的暴戾,沒有撕心裂肺的絕望與沮喪,她一下一下在心里默默的數(shù)著江懷溪的一下一下平和的呼吸聲,想象著她心臟正在一下一下有力的在胸膛里跳動著,感受著,江懷溪生命的脈搏,突然就有些想哭,又想笑。
江懷溪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慶幸,她終究沒有失去她。她一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感激,還能夠聽見,她這樣令人安心的呼吸聲。這個世界上,讓她留戀不舍的,只有江懷溪了。為了自己,江懷溪愿意舍棄生命,而她,為了江懷溪,為了這世界上唯一的眷戀,再辛苦,她也愿意,為她支撐下去了。
哪怕,只為了能夠,再多看她一眼。
隨著時間的緩緩流逝,車子的行進,繁華喧囂的城市,漸漸在陸子箏的眼前退去消逝,映入眼簾的是,沒有了盡了的盤山公路,一圈,又一圈……
這里的天空,不再是城市里的那種總帶了些灰蒙蒙的藍色,是陸子箏從未見過的澄凈的湛藍;這里的原野,是陸子箏從未見過的曠廣,一望無邊,滿目是蓬勃的嫩綠生機。陸子箏的心像是,要隨著這一切的一切,鮮活地跳動起來,神思,愈來愈清明了起來。陸子箏不由地看的舍不得收回視線,一眨不眨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江懷溪不知道什么時候睜開了眼睛,淡淡地對陸子箏道:“吉安是一個很偏僻的小漁村,你大概要和我一起做原始人了,現(xiàn)在要是后悔了的話……”
陸子箏淡淡一曬,回過頭看著江懷溪淡定打斷道:“你肯定是要說,現(xiàn)在后悔了的話,恩,也來不及了?!?br/>
江懷溪挑了挑眉,輕勾唇角笑道:“喲,你什么時候這么了解我了?!?br/>
陸子箏沉默沒有答話。
江懷溪看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風景,娓娓道:“很多年前,爸爸想在這里開發(fā)一個休閑度假村,我和他來過一次,不過,最后這個項目不了了之,可我卻喜歡上了這里,喜歡上了這里的簡單與干凈。于是后來有機會,便在這里一住就是多年。”車子開始駛入縣界了,江懷溪降下了車窗的玻璃,感受著帶著咸澀味道的海風迎面撲來,伸手指著橋下的大海,解釋道:“很多年前,這里本來停滿了大大小小的漁船,但現(xiàn)在,村民們多數(shù)家里的男人都外出打工了,已經(jīng)沒有人打漁了,只剩下了老弱婦孺守在這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著與世隔絕的曾經(jīng)的日子?!?br/>
陸子箏順著江懷溪的目光往外看去,只看見海灘上??恐蛶讞l破舊的漁船,有幾個卷著褲腿的漁民,在海灘上背著綠色的紗網(wǎng)彎腰拾著什么。海灘上的海鳥,在晚風吹拂中,飛去又飛來。陸子箏被眼前的祥和美景迷了眼睛,腦海里只浮現(xiàn)出那一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吉安村越來越近了,車子,路過一個刻有繁體字“吉安”的石碑后,終于駛入村子。
進村的路上,陸子箏遠遠地可以看見,海灘的碼頭上有三三兩兩的簡陋漁船,坐落著幾座古舊的水上棚屋,夕陽的余暉映照其上,給粼粼的海面渡上了一層迷人的暖赤色。隨著車子的行進,一條曲折蜿蜒的鄉(xiāng)間小路出現(xiàn)在了眼前,連接了兩旁石頭磚頭堆砌的簡單小房子。房子邊的泥巴地上,有幾個衣著樸素的孩童蹲著在嬉戲,看見江懷溪和陸子箏的駛過,都站起了身子,睜大了眼睛好奇地觀望目送著她們遠去。
駛過一座石頭砌的小房子時候,不經(jīng)意間,陸子箏看見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女孩,正坐在小板凳上,陪著奶奶玩著編繩子的游戲,一條大黃狗玩著尾巴,興奮地她們身邊轉來轉去。
陸子箏看著看著,不由地就有些挪不開眼了,神色里,帶了些憧憬與期待。
江懷溪看著陸子箏在晚霞映照下分外柔和的側臉,纖長的手指輕輕的在大腿上扣了扣幾下,略帶了些疑慮道:“子箏,讓你來陪我,是不是我強人所難了?!?br/>
陸子箏驚訝的回過頭看江懷溪,見她問的認真,也不由地正襟危坐了認真回答她:“怎么會?你不要想太多?!彼粗谶h處海灘上放飛著風箏的孩童,眼前依稀浮現(xiàn)出當年坐在爸爸脖子上放紙飛機時的場景,喃喃解釋道:“我覺得,這里的生活,興許,會分外美好?!?br/>
江懷溪微微莞爾,雙手一合,揚了揚眉,淡聲提議道:“那這樣吧,為了讓我放心,以后,你每天告訴我,每天生活美好的地方,要是哪天你說不出來了,厭倦了這里的生活,我們就提早回去吧?!?br/>
陸子箏訝異地睜大眼睛瞪著江懷溪,不確定道:“你是認真的嗎?”
江懷溪眨了眨眼睛,輕勾唇角,狡黠地反問道:“你看我是在和你開玩笑嗎?”
陸子箏沉默半響,轉回了頭看窗外,悶悶地嘟嚷了句:“我現(xiàn)在突然覺得,生活一點都不會美好了?!?br/>
江懷溪彎了彎眉眼,十分體貼:“那我們現(xiàn)在就調頭回去?”
陸子箏回過頭,怒瞪了她一樣,輕哼一聲,不再搭理江懷溪。
江懷溪了然地瞇了瞇眼睛,神色中帶了些溫柔的笑意。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臨海的雙層別墅外,房子面朝大海,背靠大山,依山傍水,美得,就像名家手下的色彩絢麗又清新的油畫。
聽到車聲,房子里立馬有一個穿著舊式對襟扣藍色布衣的大嬸迎了出來,帶著一口吉安鄉(xiāng)音對著江懷溪熱情道:“娃啊,嬸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這多年沒見,把嬸給想的……”
江懷溪笑著與大嬸敘舊了兩句,就對陸子箏介紹道:“這是在這里一直幫著我的林嬸?!贝_切的,應該是她爸媽在這里幫她找的幫傭,以前她小的時候,就住在這里,料理她的一日三餐以及生活上的一切一切。
陸子箏禮貌問候道:“林嬸好?!?br/>
而后,江懷溪眨了眨眼睛,狡黠對林嬸道:“林嬸,這是我妹妹,陸子箏?!?br/>
陸子箏忍不住詫異地瞪了江懷溪一眼,什么妹妹,趁機占她便宜嗎?說起來,她還比江懷溪大!但此刻,這種啞巴虧,她只能默不作聲悶聲吃下。
林嬸聞言,就笑瞇瞇地回道:“妹妹好……”
陸子箏真是:“……”
林嬸和江懷溪細細地交代了房子的東西存放處,和一些其他的具體事項后,江懷溪就讓她別擔心她,早些回去招呼孩子們吃飯了。
陸子箏把行李放在客廳,忍不住走向用木板鋪成的寬敞陽臺。她聽著海浪翻滾的聲音,看著潮水卷起又退下,一浪接著一浪,抬頭看著一碧萬頃的天空,覺得,伸手好像就能觸摸到白云。
江懷溪站在她的身邊,默默地陪著她吹了一會風,而后,才出聲催促道:“你把行李都拎進左邊的那個房間稍微收拾一下吧,我去準備晚飯。”
陸子箏不安道:“我?guī)湍阋黄饻蕚渫盹埌??!?br/>
江懷溪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為難地認真道:“子箏,我餓了,不要為難我。”
陸子箏不明所以:“怎么了?”
江懷溪嘆息:“我想早點吃到飯。”話外之音,不言而喻。
陸子箏咬了咬唇,頹喪著臉,默默地提起行李進房間。哼,會煮飯就是厲害嗎?!
臥室的擺設十分簡單,最吸引人眼球的,莫過于那一扇朝海的巨大落地窗、那一張巨大的床,還有,床頭柜上相框里江懷溪淡淡的微笑。
陸子箏坐在床邊,拿起了床頭柜上的那個相框,伸出拇指,輕輕地摩挲著相片里江懷溪秀麗的面容,看著窗外的碧海藍天,不由得有些出神。
就要在這里開始新生活了,一切,能不能夠,真的,有一些新的開始。她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廚房里,從冰箱里拿出菜正準備的江懷溪突然接到了電話,來電顯示是許柏晗。
江懷溪以為許柏晗是不放心打來詢問她們平安到吉安了嗎。
沒想到,許柏晗卻是是詢問了這個,可是,而后,卻接連地奇怪地詢問了她一連串關于江忘的事情。
江懷溪忍不住反問許柏晗:“學姐,怎么突然會問起這些?”
醫(yī)院里頭,許柏晗額頭縫了九針后,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剛剛醒來,趁著媽媽回去給自己帶飯,就忍不住打了電話給江懷溪詢問。聽到江懷溪的問話,她垂下了雙眸,良久后,她坦誠道:“江忘很像我很愛很愛的一個人……”
江懷溪放水洗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沉默半響,回答道,關于江忘,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我只知道,她大概是十二年前來我家的,是我爸爸坐游艇出游的時候意外從海里救起的,那時候她醒了就說她什么都不記得了,我爸爸顯然不相信她的話,過了兩天等她身體好了些,就讓她回去找家里,可她卻不肯離開,也不求我爸爸留下她,只是默默地蹲在醫(yī)院外面,不肯離開。我媽媽見她生的漂亮,性格又乖巧可愛,十分喜歡,覺得她不肯說應該是有苦衷的,看她每日可憐兮兮地在醫(yī)院門口風餐露宿,覺得于心不忍,就哀求著讓我爸爸留下了她,說是就當做件好事吧。后來,她在我們家一住就是多年,她總歸是要上學,要工作的,我爸爸后來見她真的不愿回家,也心軟了,就讓她去入個戶口,于是,她自己給自己入了戶口,姓江,名忘。這些年里,我們也沒在追問過她的身世。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br/>
許柏晗聽完江懷溪的話,一瞬間,只覺得欣喜若狂,是她了,一定是她,是云泊??上乱粋€瞬間,她又悲從中來。云泊真的在恨她,恨到,寧愿忘記一切,不再記起……
她叮囑江懷溪道:“先不要告訴子箏這件事,不要讓她跟著擔心,等一切確定了,我再和她說?!?br/>
江懷溪沉著聲答應了。
陸子箏收拾好了臥房里的東西,就準備到廚房幫江懷溪,江懷溪卻已經(jīng)做好了,正端著湯出來。于是,陸子箏便來不及露上一手,就吃到了來吉安的第一頓簡單的晚飯。
吃完飯后,陸子箏自覺地收拾了碗筷端進廚房,主動請纓道:“碗筷我來洗吧?!?br/>
江懷溪似笑非笑地看著陸子箏挪揄道:“這里不是很方便,碗柜里就這么一些碗了,要是摔壞了,接下來幾天,我們大概就只能用大鍋吃飯了。”
陸子箏回頭覷了江懷溪一眼,不滿道:“你這是在小瞧人嗎?”
江懷溪輕笑一聲,烏黑的雙眸帶了些晶亮的笑意,搬了張椅子坐在廚房的門口,好整以暇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只是,不一會,廚房里就響起了筷子嘩啦啦散落一地的聲音,江懷溪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陸子箏的身后響起:“看來,明天要吃手抓飯了。”
陸子箏惱羞成怒道:“都是你一直看著讓我緊張了,你快去洗澡吧。”
江懷溪站起身子,站到陸子箏的身旁,挑了挑眉,給陸子箏順順毛:“恩,其實,也有可取的地方,恩,這碗洗的真干凈,锃亮锃亮的……”話音剛落,陸子箏手一滑,手里正在洗的那個碗跳水了,撲通一聲,格外響亮……
江懷溪忍俊不禁,輕輕笑出了聲音。
陸子箏羞惱地回頭瞪幸災樂禍的江懷溪,趕她道:“你去洗澡!”
江懷溪卻只是淡淡笑著,微斂了雙眸,挽起了袖子,把陸子箏推到了一旁,說道:“好了,一起洗吧,我洗第一遍,你過水。”說著,就伸手入水取出了第一個碗,動作迅速地沖洗了起來,而后,遞給身旁的陸子箏。
陸子箏看著江懷溪的動作,微微一怔,才反應過來。她伸手,緩緩接過碗,浸入水中,輕輕旋轉擦洗,撈出,用水沖洗,而后,倒扣于一旁……動作一氣呵成。
洗完了吃飯的碗,要洗有油漬的盤子了,江懷溪伸手到陸子箏面前,自然地要求道:“按點洗潔精在我手上。”
陸子箏馬上配合默契地伸手取過洗潔精,小心翼翼地按出了一小點洗潔精在江懷溪白皙柔嫩的掌心里。
江懷溪便滿意地笑笑,回過頭利落地刷洗了起來。
陸子箏不是沒有見過江懷溪在廚房忙碌的模樣,可此時此刻,在這樣寂靜的夜晚,聽著窗外海潮澎湃地拍岸聲和著室內簡單的碗筷碰撞聲,看著江懷溪在燈光下挽著袖子的身影,陸子箏卻一瞬間,覺得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挪不開了眼睛。
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場景,讓陸子箏覺得,猶在夢中。如果她不把眼睛挪開,堅持著不眨眼睛,是不是,就能假裝,時間會在此定格,這樣的場景,就會一直映在她的眼里,印在腦海里,不會過去?
她不由地有些傷懷,這一生,她想要的從來就不多,不過是父母健在,愛人常伴,她在鬧,自己在笑,如此溫暖過一生便好??稍瓉硪磺凶钍菍こ#攀亲钍请y得……
醫(yī)院里,許柏晗的媽媽給許柏晗送飯來,站在許柏晗的床邊,幫著許柏晗架起小桌子,把飯菜擺在桌子上,細心地為她一一打開,溫柔道:“你說想吃清淡一點的,我就只挑了一些你平日愛吃的小菜,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再回去換?!?br/>
許柏晗溫和地笑著搖了搖頭,答道:“媽,這些都很好。你吃過了嗎?”
許媽媽點了點頭:“我吃過了,你快吃吧,不要放涼了?!倍?,她看見許柏晗小口小口地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忍不住勸道:“就吃這么一些?再吃些吧?!?br/>
許柏晗看著許媽媽期待的面容,勉強又吃了兩口。
許媽媽看著許柏晗憔悴疲憊的模樣,猶豫再三,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柏晗,過兩天,和媽媽一起去見見周醫(yī)生好嗎?”她看著許柏晗,雙眸中帶著些懇求的意味。
許柏晗縫了針后疲憊不堪地睡了過去,許媽媽就一直守在她的床邊,慈愛地看著她,等她醒來。不過短短一個小時的睡眠,她就聽見了許柏晗喊了百十遍的“云泊,云泊”,不禁眼眶有些濕潤。
她知道許柏晗心思重,當年的事情,對許柏晗影響很大,這些年里,她沒有一天好過過。她和她爸爸都尊重她的意愿,不勉強許柏晗出國去治腿,如果這真的能夠讓她覺得負罪感少一點好過一點,她也覺得,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
可情況卻好像并不是這樣的,這兩年以來,許柏晗好像越來越消沉,外人看起來好像她一切都如往常,可自己卻看得見,她真正的笑,越來越少,連最初不顧大家反對累死累活辦起的雜志社的事務,都不太愿意管理了。再加上這次的事件,許媽媽不禁有些心驚了。這么多年過去了,她解不開許柏晗的心結,幫不上許柏晗任何的忙,所以她只能夠用最大限度的關愛和縱容來愛她,以期望能夠讓她好過一點。可現(xiàn)在她發(fā)現(xiàn),事態(tài)非但沒有一點好轉,反而好像越發(fā)嚴重了下去。不能夠再這樣下去了,她有一種,她快要失去她的恐慌感,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了。
周醫(yī)生是許家的醫(yī)院的心理醫(yī)生,許柏晗知道媽媽的用意,媽媽終于忍不住,等不下去了??伤?,她心里的結,只有云泊能打開。這輩子,如果云泊沒有回來,沒有幫她打開這個結,就讓她帶著這個結完整地離開吧。也許,這是她懷念云泊唯一的方式了,刻入心底,融入生命,永不磨滅。
所幸,云泊她還在,她回來了。
許柏晗搖了搖頭,堅定地拒絕了媽媽道:“媽,我不去。過兩天,我要去臨州,你幫我聯(lián)系好那邊房子的阿姨和司機好嗎?”
云泊,等我,相信我,這一次,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了。
全世界我都不要了,我要的,只有你。
我愛你。
陸子箏洗完了澡穿著睡衣坐在床邊,猶豫著接下來要做什么,是在房間里等江懷溪洗完澡出來去和她說過晚安,還是,直接出去到客廳等她出來?
正猶豫間,卻聽見房門被輕輕扣響,她踩著棉拖快步跑到門邊打開門,就看見江懷溪僅著著睡裙,外面套著寬大的睡袍,脖頸下的水汽還有些隱約可見,曼妙的身姿,若影若現(xiàn)。
陸子箏不經(jīng)意地飛快地瞟了一眼,臉上便有些熱氣在升騰,她立馬轉開了眼,不敢再看。
江懷溪走進門,坐到床邊,看著呆愣在門邊的陸子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你臉這么紅,是不小心看了什么不該看的嗎?”
陸子箏的臉立時更紅了,她清了清嗓子,沒有回答江懷溪,轉移話題問道:“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江懷溪脫了睡袍,爬上了床,鉆進被子里,靠在床上,微微勾了唇角,漫不經(jīng)心答道:“沒什么事,只是要睡覺了?!?br/>
陸子箏一怔,看著躺在床上的江懷溪,一時反應不過來驚詫道:“你和我一起睡嗎?”
江懷溪撥了撥額前擋住眼睛的細碎劉海,挑眉反問:“這里只有一張床,不然,你是想讓我睡地上嗎?”其實,這里原本客房里還有一張床的,她特意叮囑了林嬸,讓人把它搬走了。她害怕,一個人在這樣陌生的夜里,陸子箏會忍不住孤寂地哭泣,她怎么能夠無力地看著那樣的可能發(fā)生?只能防范一切與未然。
陸子箏抓著自己的頭發(fā),一時還在沖擊中,愣愣地應道:“不是,當然不是了,只是……”
江懷溪滿意一笑,招了招手,愉悅地說道:“恩,沒什么只是,那就過來,睡覺吧,我困了?!?br/>
陸子箏一步一頓地挪到了床邊,猶豫半晌,才掀開被子的一角,快速地鉆了進去,而后,一動不動地呆在床沿邊上,不敢再動分毫。并不是沒有和江懷溪同床而眠過,可這樣同被而眠卻是第一次。
江懷溪看出了陸子箏的不自然,卻什么也沒說,只是了然地無聲地笑了笑,而后,伸出手,啪嗒一聲,關掉了室內的燈,留下了一片寂靜的黑暗。
陸子箏本就難以入眠,換了個新環(huán)境,再加上睡姿不舒服,她自是無法入睡,只忍不住輕輕地翻來覆去,讓自己舒服一點。
她聽見,窗外,有海風呼呼地吹過,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著海岸,發(fā)出嘩啦啦地聲響,一聲,又一聲……她的心,從最初的焦躁不安,到現(xiàn)在,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她再次輕輕地翻了一個身子,聽著耳邊江懷溪輕輕的呼吸聲,忍不住想借著月光,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江懷溪。
只是不想,她剛轉過身子看向江懷溪,就與江懷溪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江懷溪烏亮的黑眸,在此刻的朦朧夜色中,比夜空的星辰更加奪目,迷人。
江懷溪淡聲問她:“睡不著嗎?”
陸子箏只咬著唇,不好意思地輕聲應道:“恩,有一點?!?br/>
江懷溪輕輕地笑了一聲,不相信道:“只有一點嗎?我數(shù)著,你翻了三十六個身了。”
陸子箏頓時羞紅了臉:“你一直在數(shù)嗎?是我吵到你了嗎?”
江懷溪卻沒有回答她,只是猛然坐起了身子,彎下了腰。
陸子箏聽見抽屜被拉開,而后,又被關上的聲音。接著,江懷溪又躺下了身子,遞給了她一個冰冰涼涼有些粗糙的東西。
陸子箏接過,舉起了手,把它放在眼前,借著月光,仔細地打量,才發(fā)現(xiàn),竟是一個海螺。她收回手,有些疑惑地看向江懷溪。
江懷溪側著臉,看著陸子箏手中的海螺,淡淡道:“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來這里的時候,媽媽送給我的海螺,她和我說,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把它放在耳邊,它會唱歌給我聽?!?br/>
陸子箏在混沌中,艱難地仔細打量著摸索著海螺,確信,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海螺。
江懷溪看著她的動作,卻輕聲地笑了笑道:“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海螺,不過,它真的會唱歌?!蹦菚r候每次夜里失眠,她就舉著海螺放在耳邊,然后,就會聽見,弟弟在她耳邊輕哼起那首歌,一如那時候他幼兒園放學回來興致沖沖唱給她聽時的悅耳動人:“姐姐姐姐,我今天新學了一首歌,我唱歌你聽好不好……你聽……”她總是能夠在抱著海螺靜靜聆聽中,終于沉沉睡去……
陸子箏卻蹙了蹙眉,堅定道:“你騙人?!?br/>
江懷溪淡笑:“不信的話,你閉上眼睛,把一只左邊的耳朵捂上,把海螺放在右耳上,認真地聽聽看?!?br/>
陸子箏將信將疑,懷疑地盯著江懷溪。江懷溪卻突然伸出了手,下一秒,她略帶了些冰涼的手,就落在了陸子箏的眼睛上,一片黑暗中,陸子箏聽見,她的聲音,帶著些暖人的溫柔:“相信我,聽話?!?br/>
陸子箏忍不住彎了彎眉眼,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她從被子里,伸出了左手,輕輕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耳,而后,把海螺扣在了靠近江懷溪一邊的右耳上,真的閉上了眼睛,認真的傾聽。
江懷溪看著陸子箏的動作,收回了覆在陸子箏眼睛上的手,唇邊彎起了一抹迷人的弧度。
陸子箏在一片黑暗中,依舊只聽見,呼嘯著的海風,和洶涌崩騰著的海浪聲,她有些疑惑地對江懷溪抱怨道:“我什么都沒有聽到,你騙人……”
江懷溪卻沒有回答她。
陸子箏疑惑地又等待了一會,就在她準備睜開眼睛放棄的時候,那扣著海螺的右耳,終于聽見了溫潤低緩的歌聲,悅耳又纏綿,輕聲地唱著:“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陸子箏一瞬間,忍不住睜開了眼睛,側過了身子看向江懷溪。只看見,江懷溪閉著眼睛,漂亮的薄唇,輕輕地一張一合,美妙的歌聲,隨著她嘴唇的動作一聲一聲傳出。溫柔的月色,給江懷溪美麗的臉盤蒙上了一層圣潔溫柔的細紗,顯得她,越發(fā)地惑人,讓人迷醉……
陸子箏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江懷溪,覺得心里好像有什么要溢出來了。
“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隨著歌聲的落下,江懷溪睜開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著陸子箏道:“子箏,我永遠不會,騙你的。”說完,她轉過了身子,背對著陸子箏,淡聲說道:“睡吧,子箏,晚安。”
陸子箏卻摸摸索索地在被子下面挪動著,靠近了江懷溪,猶豫許久,她輕輕地問江懷溪道:“懷溪,我可以抱你嗎?”
她感覺到江懷溪的身子輕輕一僵,而后,許久,都沒有聲響,像是睡著了一般。
陸子箏展唇微微一笑,忽然生出了無限勇氣,不回答,她就當江懷溪默認同意了。她側身貼住了江懷溪的后背,用手輕輕地環(huán)過江懷溪的腰,與江懷溪枕著同一個枕頭,把臉,埋在江懷溪充滿馨香的烏發(fā)里。
感受著懷里傳來的江懷溪溫柔的體溫,陸子箏清楚的感受到,生命里缺失的一部分,好像,被剛剛好的填補完整了,她聽見了自己的心中,發(fā)出的那一聲滿足的喟嘆。
她滿心的柔軟與眷戀,用臉輕輕地蹭了蹭江懷溪的頭發(fā),在她的耳邊,溫柔敘道:“懷溪,你布置的今天的任務,我已經(jīng)想好了怎么回答了。我今天在這里過得很開心,因為,身邊一直有你,一直,一直……懷溪,晚安?!?br/>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聽見身后傳來了陸子箏沉穩(wěn)有規(guī)律的呼吸聲,確認了陸子箏已經(jīng)睡熟了,江懷溪才艱難地動了動自己已經(jīng)麻了的半邊身子,輕輕地轉過了身子,面向陸子箏。她的雙眸,比月色更溫柔,用目光細細地描摹過陸子箏恬靜的面容,滿是愛戀與眷戀。
江懷溪在心里苦笑道:這下,要失眠的,是自己了。
可看著陸子箏不再蹙眉,在夢中,都含著笑意的唇角,她只覺得滿心的甜蜜與歡喜。她靠近陸子箏,在她的額上,輕輕印下一吻,無聲地對她說道:“子箏,我愛你,晚安,好夢?!?br/>
窗外,濤聲依舊,月色,溫柔地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