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祈雨抵達黎都時已經(jīng)是臘月二十二，倒是會掐日子，趕上過小年。眼見熟悉的皇城由遠及近，正是一派忙碌。過慣了軍中的清苦生活，一下子看到這么熱鬧的街道，一時有些感慨。
過年是大事，已經(jīng)有好多人開始準備采購年貨，準備過一個好年。布莊的門檻都要被踩平，父母們趕著看能不能撿個便宜，買些好布給家里的孩子做新衣服。
沈祈雨想起來他小時候，沒多少衣服穿，但每逢過年母親都會親手給他添一件新衣服，初一那天穿新的。后來到了皇宮中，時不時地就有人送衣服過來，顯得年前那件就沒那么特別了。
街上人有點多，費了好長時間才到宮門口。
沈祈雨想，回家了。轉(zhuǎn)念又覺得好笑，自己竟有朝一日那皇宮為家。可事實的確是這樣。人們常以為，深宮無情，可對于他來說，里面卻有他的親人。
南王妃的肚子隆得老高，南王對沈祈雨說：“算算日子，有可能和你是同一個月份的。”又問：“你等到什么時候走？”
“過了上元罷?！?br/>
“邊陲戰(zhàn)事又不吃緊，你急什么?！?br/>
“那王兄覺得什么時間比較好。”
“等你王嫂產(chǎn)子，小叔叔得在場?！?br/>
沈祈雨笑了，這一笑讓南王覺得少了些什么，他想，估計是孩子氣。這半年的邊陲時光，已經(jīng)將一個孩子變成大人。
分別了很久，這個年過得更有滋味了。
雨韻公主愛纏著他講些外面的新鮮事，可沈祈雨待在軍營里，也算是半個與世隔絕。于是他就講些戰(zhàn)場上的事，有時敬佩將士們的奮勇，有時惋惜英雄的喪命，有時后怕戰(zhàn)場的血腥，卻引得公主感慨萬千。沈祈雨生怕公主想做個巾幗英雄，于是總是強調(diào)：“戰(zhàn)場是喪命的地方，邊陲實在不是個好去處。”
公主問：“那兄長為何選擇戰(zhàn)場。”
“男兒壯志為國家開疆拓土，捍衛(wèi)太平，流芳百世?！鄙蚱碛甏稹Ｋ纫呀?jīng)是皇家的人，自然該有皇家的氣魄與胸襟。
南王說：“仗是肯定要打的，還要把他們打回老家去，把從前的地盤讓出來?！?br/>
只是他的壯志得等足夠的糧餉。
黎平二十年二月二十七，南王妃誕下一子。
“麟兒，想好名字了嗎？”顏妃已經(jīng)笑得合不攏嘴了。
“母妃，早就想好了。我打算叫他晏清，黎晏清。祝我黎國海晏河清?！?br/>
“小名呢？”
“小名還有勞母妃起了?！?br/>
“阿澄，就叫阿澄?！?br/>
“阿澄，”沈祈雨念了一遍，“倒是和王兄起的名字有些相和。”他逗了逗乳娘懷里眼睛緊閉的小人兒，粉雕玉琢，惹人憐愛。
“差點就和他小叔叔同月了?！?br/>
屋里的人都笑。
皇城里的時光比起邊陲輕松太多，光陰就在一轉(zhuǎn)眼間流走。沈祈雨剛回來的時候人都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現(xiàn)在倒是恨不得身上的衣服只有輕衫薄紗。
今年的熱浪到的比較早，早的人心里都有些發(fā)慌。前些年的旱災已經(jīng)將人逼瘋，實在不敢再來第二回。
于是三月，請了龍王像，設壇三日，以求今年風調(diào)雨順。
沈祈雨是四月初趕去商州軍營里。過年間的休戰(zhàn)期早已過去，兩邊又是陷入你打我防的循環(huán)里。他初來時想著什么時候開始主動進攻，但現(xiàn)在因為一個人而生出無限的顧慮。
他想，如果他不是敵軍的將領多好?？伤皇菙撤降膶㈩I，他們就也不會認識。沈祈雨有些瞧不起自己，往常讀的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因為一副好皮囊將自己放在現(xiàn)在的境地，對方還是一個男人。
沈祈雨剛到軍營那一日，拜見了趙總兵后，隨意安置了一下，竟策馬狂奔去敵營。
他直道自己是瘋了，可仍然縱容自己瘋癲。
沈則云能潛入黎國軍營，他沈祈雨也有自信能進入江國軍營?？伤l(fā)現(xiàn)，江國軍營的巡防竟然比黎國的要嚴密得多。只是江國弱在國小，人少，便是這樣一個小國寡民也能騷擾地黎國煩憂不堪。
沈祈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要把黎國的邊防軍隊好好整頓一番。
他仗著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一路摸到了主帥營帳。這是他第二次來江國軍營，卻是不請自來。
帳里透著亮光，安靜的出奇。他循著映在帳上的影子，劍出鞘了一寸，聲音雖不大，但清脆。可影子沒一點動靜。
他索性將劍拔出來，直接刺了上去，立馬刺出了一道口子。他極快地往里瞄了一眼，除了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沒有其他人。
帳內(nèi)燈點的十分亮，可那人以手撐頭，伏在案上，像是在打盹。沈祈雨無奈，只好將那洞再擴大點，他小心翼翼，手上動作卻不慢，聲音也不大，拖延地時間也不長。
沈祈雨還抽了個空想：“這怎么這么像偷情?！?br/>
他鉆了進去，剛想出聲，那打盹的人已經(jīng)將座下椅子踢翻，一把閃著火光的劍就朝著他刺過來，卻在他胸前停住。
“你？怎么會來？”分明是清醒的，還包含著錯愕的問句。
沈祈雨被他這一劍一問弄得不知所措：“找你?！钡珱_過來找他的熱情已經(jīng)消失了一半。
那原本還嚴肅的人笑了，就又是熟悉的模樣：“你真是大膽。我這帳前那么多人巡視，你還敢來？”
沈祈雨只說：“你這人賊地很?！?br/>
“不賊，倒還是個實在人，慣會就事論事，”他指著那條用劍劃出來半人高的口子，“先說，這個該如何賠？”
他說完，將他手中的劍奪了過來，吹滅了兩盞燈，拉著他往陰影里站。他獨自一人走到帳前，喊道：“來人?！?br/>
有一個人走了進來，沈祈雨覺得他有些眼熟，估計是上一次見過。
他說：“本將軍今夜有些煩悶，在帳內(nèi)胡亂舞了一番劍，沒想到這營帳這么不經(jīng)劃，這不，劃了這么大個口子。本身想著現(xiàn)在晚上悶熱，透個風也好，就不勞煩兄弟們來看。但我又想著，萬一夜里巡防的兄弟們看見了估計又要擔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還是說一下，不要管他了。陳兄弟，交代一下?！?br/>
“是，將軍?！彼@一聲答應的可謂是咬牙切齒。
沈祈雨忽然想起來了，只是這人上一次見還是一個參將，忽然就變成一個守門的小衛(wèi)兵了。
“對了，今夜不要再守門了，你們都各自歇罷。”
“多謝將軍?！?br/>
待那人離開，沈祈雨出聲：“怎么回事？”
“什么？”
“這個姓陳的人，他原來不是參將嗎？”
“你怎么知道？哦——也是，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他話里帶著些揶揄，“祈雨還真是過目不忘?！彼终f：“不過像他當時的動作，還真是令人忘了也難。這是我自己的軍務，就像家務事，與外人有何關?！?br/>
沈祈雨“嗯”了一聲，原本還因為一個稱呼而躁動的心被狠狠地摔下，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人緩緩走過來，說：“不過你既然是我的心上人，說與你聽也無妨。”他走到沈祈雨面前，盯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羞澀。
可沈祈雨往后退了兩步，將自己往陰影里藏了藏，偏不如他的愿?！昂煤谜f話?！?br/>
“行，好。那人本來是我父親的人。當初皇上讓我來邊陲，這幾乎是流放的意思了?？晌腋赣H仍不放心，在哪也要找個人盯著我。從前我只當來這里混日子，不與他計較?？涩F(xiàn)在不同了，”他將目光從沈祈雨的方向移開，“我得混得好一點，才配得上你。那我就不得不先解決他了。”
“可他在你帳前？”
“我用不了他，就先毀了他罷。不過是以牙還牙，先羞辱他，再殺死他?！?br/>
他又說：“那你還是要提防著些?！?br/>
沈則云卻不愿再說這個。他問：“什么時候到的商州？”
“今天上午。”
“立刻來找我了？”
沈祈雨無言，是肯定的意思。
沈則云拽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拉到光下，無比誠懇地說了一句：“多謝?！彼终f：“今夜就不回去了，好嗎？”
“好?！?br/>
他眼里似有熊熊烈火，仿佛要把沈祈雨給燒著了一樣。沈則云直接打橫抱起眼前乖巧的人，也不沉，他眼神小心翼翼地試探，也怕被拒絕，但嘴里卻每個正形：“祈雨弟弟還小，許多事還沒學到，今夜我來教你一些，好不好?！?br/>
沈祈雨受了極大的侮辱，垂在外側的手忽然發(fā)難，捏上了沈則云的脖頸：“放我下來?！?br/>
可那人好像沒有感覺了，對脖子上的痛一點也不在意，腳下穩(wěn)穩(wěn)當當?shù)爻查阶呷?。他輕輕將那人放下，祈求似的望著他。
到底是不忍心傷他，沈祈雨的手松開了，但整個人仍惡狠狠的：“別動我?！?br/>
沈則云一臉無辜：“我哪里要動你。我只是想教你些戰(zhàn)場上的技巧，省得以后因為經(jīng)驗不足吃虧。你想到哪里去了?！?br/>
無論是打仗還是厚臉皮，都不是他的對手。
他緊挨著沈祈雨躺下，覺得感覺挺好，但又怕對方不自在，于是啞著嗓子說：“你若是不舒服的話，就往里挪一挪。”
身邊的人不動：“快說什么技巧?！?br/>
沈則云心里罵他，可是仍是認真地說：“行軍打仗不似比武招數(shù)，亂得很，你力量足夠，差些機變。在戰(zhàn)場上，你就不要按照什么招式套路來了，胡亂砍，往往出其不意。當然，反應得快些。其次，不要只能看到眼前這一個敵人，四面八方都要兼顧到。其實有很多都是打出來的，多歷練就會了?！?br/>
“只是這樣的歷練代價太大。”沈祈雨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但是已經(jīng)放松下來，“我困了?！?br/>
沈則云一想，這個人連日奔波，還沒歇會就來了這里，不累才怪，也怪自己見到他便把諸事拋于腦后，沒注意到了。他說：“你先瞇一會罷?！?br/>
已經(jīng)沒人回他。他也側過身來，只對著一個后腦勺。他戳了一下露出的脖頸，見沒什么反應，才伸出一只手輕輕地環(huán)住他。
說到底，他自私且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