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陣風(fēng)從窗外撲進(jìn)來，把桌上的燈撲得搖擺欲滅。這時雖是夏令，可是近山的地方，更兼天氣又一變，這陣風(fēng)刮進(jìn)來頓覺渾身涼嗖嗖的。

    萬柳堂皺著眉道：“這種雨下著更有點粘，身上很覺著冷呢！這幸虧我們?nèi)切揿`者，要是平常人只怕被雨一淋，非生病不可。我們也似乎得喝點酒趕趕寒氣?！?br/>
    點頭道：“好?！钡昊镉肿哌M(jìn)來，含笑向?qū)O浩天道：“這一帶臨近高山，氣候時時改變，這一下雨，夜間如同深秋，爺們又全趕上雨，可要燙兩壺酒趕趕寒氣？”

    孫浩天是生長江南，喝慣了紹酒，向店伙問道：“你們這可有好一點的花雕？”

    店伙笑道：“您看看我們這種小客店，哪還預(yù)備的起南酒？像您幾位客人，我們這侯家店輕易還見不著哩！爺要不換換口味，我們這的高梁燒不是本地?zé)?，是從直隸大沽帶來的。這種酒準(zhǔn)保您喝到口中別有風(fēng)味。您要是喝著不對口味，酒還算我們的，不要您找錢，我再給配幾樣酒萊來?！?br/>
    萬柳堂道：“好吧！伙計你看著預(yù)備吧！我們也不是什么豪富客人，飯萊不拘，只要收拾干凈一點。你們那個挨摔的伙計怎么了？伙計你告訴他，我們走時必要多給他些酒錢?！?br/>
    這店伙忙含笑道：“爺說哪里話來，他挨摔怨他不小心，爺不用放在心上?！边@店伙滿臉陪著笑地走出屋去。

    孫浩天向萬柳堂道：“師弟！你看看這里兩個伙計，一個太刁滑，一個太和氣。店里有這么兩個伙計，倒不至于得罪客人了?！?br/>
    萬柳堂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道：“我看兩個小子全不夠伙計的材料，那個伙計說話苛刻奸猾，這個也是笑里藏刀，比那個更惡?！?br/>
    孫浩天道：“好在我們也沒有打算在這長住，明天只要雨稍停了，我們就趕緊起身，何必跟這種無知的小人計較呢？只是師弟你看見他這個店里，通共沒有十間房子，規(guī)模又這么小，叫我看賺的出來挑費(fèi)嗎？”

    萬柳堂道：“師兄！您遍歷修靈界還看不出來么？這種店絕不會規(guī)規(guī)矩矩地做買賣。老實點的客人到他們這里一住，他們是任意敲詐，該著一個的要十個。出門經(jīng)商的人，誰敢鬧事，只有認(rèn)頭吃虧?！?br/>
    司徒謙一旁聽著，忿忿不平地說道：“那么不成了黑店了么？”

    萬柳堂道：“他們要是真那么著，又好辦了。這種店是因人而施，絕不是見了客人就敲詐。像我們這路客人，他絕不敢使用那一套。他們眼力極高，是那修靈者的，他們立刻規(guī)規(guī)矩矩的，比別處小客棧又誠實又和氣，所以他們得以長久作惡。我們?nèi)舴怯鲇?，絕不愿住在這種小店。他們又只圖財，不害命，輕易哪會遇上我等之輩呢！”

    司徒謙方要答話，店伙已從外面送進(jìn)酒飯來。那個被左恒摔傷的伙計陳二，也幫著他的伙伴把酒飯擺上。那陳二一句話也沒說，只瞪了左恒一眼，立刻提著油托盤出去。

    孫浩天一見伙計端上來的是四樣酒菜，兩壺酒，兩樣飯菜，雖然并不豐美，看著整治的倒也干凈。孫浩天把那盞油燈挪到擺酒飯的桌上，忽的向司徒謙道：“你不是要到廁所去小解么？叫伙計領(lǐng)你去?！钡昊镉嫶饝?yīng)著，立刻領(lǐng)司徒謙從屋中出來。

    司徒謙見師傅無故地打發(fā)自己出來，定有緣故。想了想是因為店伙在屋中，說話或是有什么不愿叫他看見的事，所以叫我把他調(diào)出來，師傅跟師叔好說話。

    司徒謙也故意地道長問短，店伙倒是很耐煩地答著，把司徒謙領(lǐng)到前廁所去。這已經(jīng)耽擱了會，外面的雨，仍然是瀝瀝沒停。司徒謙已然小解完了，見那伙計奔了廚房，自己緊走了幾步回到屋中。見師傅師叔老兄弟兩人，已經(jīng)在上首飲起酒來。

    左恒在下首陪坐，卻已用饃饃夾牛肉大嚼起來。左恒身旁卻空著一坐，是給自己留的，一只酒杯，里面滿滿一杯酒，自己也坐下來。

    左恒忙道：“師哥！師傅今晚破例叫我們喝一杯酒，只不許再喝第二杯，你放心喝吧！師伯驗過了，沒有毛病。”

    萬柳堂跟師兄說著話，于是瞪了左恒一眼道：“總是你多嘴！”

    司徒謙已然明白，師傅是把店伙打發(fā)出去察驗酒中有沒有毛病。本來這種荒僻野店，哪能不防？見師傅不叫提這種話，自己更不敢多說，于是拿起酒壺來給師傅師叔重滿上一杯，自己也把那杯酒喝了下去，跟著也先吃著。

    司徒謙和左恒是打橫頭，面對著后墻，后墻上開著一個窗，并不高，站在那恰可從窗戶那往外看。窗子的支棍已撤下來，窗紙有許多破洞。司徒謙無意中偶一抬頭，似見破紙孔中有一對眼睛往里窺視。

    司徒謙正坐在左首桌邊，一聲沒響，一按桌角，嗖的躥到后窗下。司徒謙的身形略矮，只好翹腳伸手，猛的把后窗往外一推，左手一捋后窗下檐口，身軀往起一長，探頭就往外察看。哪知道后窗外已是店房后面的一條街，正守著河沿，外面黑沉沉哪有什么行人的蹤跡。

    司徒謙再往外看時，只隱約望見靠河邊上，星星點點的船家燈火，附近里也沒有行人。外面如絲的細(xì)雨，仍然是淅淅瀝瀝的下著。

    司徒謙這一驀然往前一撲，孫浩天欠身扭項，向這邊查問：“什么事？”司徒謙急忙把窗子撂下來。這時伙計也從外面進(jìn)來，手里托著一盤子熱饃饃，司徒謙忙道：“這后窗戶沒關(guān)嚴(yán)，風(fēng)太大！”說罷仍然回到坐位上。

    店伙把盤子放在桌上，毫不介意地向?qū)O浩天道：“爺對于后窗戶可留神，窗外已是河堤的走道。您沒看見我們這里，任什么不敢放在屋里？我們掌柜住在這時，衣服零碎東西還得真留神！”

    萬柳堂見伙計的神色坦然，于是說道：“好吧！我們好在也沒有什么零碎東西?；镉嫞○x饃不用添了，有粥給盛來?！?br/>
    伙計陪著笑道：“爺多包涵吧！沒有粥了。我早想到給您做碗湯來，可巧廚房里醬油、芝麻油全沒有了。這種小地方又沒有賣的，您包涵點，我給您泡一壺好茶來?！闭f著把壺拿出去。

    萬柳堂等因為這種小客店，飲食不方便，是常有的事，絕沒往他們預(yù)備飯不合理上想，卻向司徒謙問道：“怎么？敢是有人在窗外窺探我們么？”

    司徒謙道：“這可不敢說定，弟子無意中發(fā)現(xiàn)窗口有人張望，趕過去察看時，外面一個人跡也沒有。窗外又是河堤，走路的偶然經(jīng)過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