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天色.一如人的心境.暗沉一片.
一身zǐ色衣袍束著銀冠的年輕公子靜靜坐在窗邊.握著酒杯俯視著高樓之下陣風吹過樹梢.暗紋織錦的廣袖順著略顯蒼白的手腕垂落到紅木桌子上.再沿著紅木桌邊緣垂下.
鐵灰色墻幕的屋子內(nèi)擺設極少.只在墻上懸掛著刀戟.是屋內(nèi)唯一的裝飾.暗沉壓抑的擺設和氣氛透著幾分肅殺.他向來不喜歡這種氣氛.卻不得不適應這樣的氣氛和環(huán)境.
“篤篤篤”,木門被敲響了三聲.
他微微抬了下眼.看著一個勁裝打扮的手下弓著身走進來.低聲回稟：“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風易凌的蹤跡了.如公子所料.他真的走了那條路.正趕回臧云山莊.三爺說.若是被他回到臧云山莊只怕會有大問題.我們的人已經(jīng)跟了上去.要不要動手.”
他卻仿佛興趣缺缺般.已經(jīng)再次垂下了眼.表情和語氣一樣冷淡深沉.繼續(xù)把玩著手中酒杯.仿佛并不將這些事放在心上：“你們動手吧.不必留情.該怎么樣還怎么樣就是.”
“是.”
屬下領命退了下去.連/城玥收回目光.繼續(xù)靠回椅背.卻連酒杯也懶得玩了.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般.只垂著頭.手指搭在椅背上閉眼沉默.直到覺察到屋里有另一個人的來到.才懶懶抬起眼睛瞥了一眼.
“上次你就辦事不利.讓他逃了.這次去擒他你又只待在這閑坐著.還真是有夠心大.”
來人語氣譏諷中帶著嘲弄.毫不掩飾幸災樂禍的語氣.滿含敵意.
連/城玥卻并不介意來人的挑釁.只淡淡答：“我武藝不精.若三叔去了都沒用.那我去了也未必有用.這次的布置足夠周密.若他還能逃掉.那我即便是去了也于事無補.”
“哼.說得倒好聽.沒人會聽你這種理由的.到時看你怎么交代.”連/城玨抱住臂膀站在門口.聞言只是很輕蔑的揚了揚眉毛.連/城玥這樣的冷靜和沉穩(wěn)的樣子并不像平日就讓她很討厭的吊兒郎當?shù)倪B/城玥.反倒更像他討厭極了的風易凌.
連/城玨正想發(fā)難.對上連/城玥抬起的眼睛.卻不由自主愣住了.
連/城玥只是個庶子.在家中地位并不高.也他總是很聰明的避讓遷就著跋扈的連/城玨.即便連/城玨再如何百般挑釁.也是隱忍居多.可此刻.他卻冷淡而不緊不慢的回敬了他一句.語氣毫不客氣：“要如何交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必少爺操心.”
那淡淡而沉如死水.望不見底的眼神是如此冷漠.不帶一絲感情.讓即便是跋扈如連/城玨之流都被震撼了一下.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直到連/城玥移開目光才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更加惱恨憤怒.恨恨道：“若被他逃回風家.那臧云山莊一定不會對此善罷甘休.你出了這么大一個紕漏.還指望連/城堡給你擦屁股么.想得美.”
“一切后果我都知道.”
連/城玥卻還是波瀾不驚的神態(tài).連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語氣也是興味索然的.透著有氣無力的味道：“不必少爺操心了.是我的責任.我就會負擔到底的.絕不會牽連到家里一分一毫.”
“你知道就好.”他還是那樣泛不起一絲波瀾的語氣.聽得人生氣.連/城玨冷哼一聲.可連/城玥這樣死氣沉沉的樣子.即便是說什么也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一樣.但他出這么大一個紕漏.不論如何也沒好下場.他只需要看戲就好.想到這里.他索性一甩袖.多余的話都不再多說一句.直接轉(zhuǎn)身走人了.
門被“咣”一聲甩上.發(fā)出重重一聲響.輕易打發(fā)走了連/城玨.連/城玥依然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也不曾看上一眼.只繼續(xù)淡淡坐在那里.卻似終于感到了些百無聊賴一般.伸手又拿起了擱在桌上的酒杯.垂眼看著.
還是幾個時辰前溫的酒.如今早涼了.他看著酒杯內(nèi)的液體半晌.忽然仰脖將酒一飲而盡.那酒其實不算烈.可此刻他的神行竟有些踉蹌.手撐著桌面才能站起身.看著屋外依然如屋內(nèi)一般清一色的鐵灰色高墻和筆直的路.那嚴整肅穆的連綿景色.深沉壓抑得仿佛能令人窒息.
他真的很厭倦這種景色.這種家庭.這種命運.一切都讓人疲憊而窒息.可是他根本無處可逃.以至于走到了如今這步.
冷漠而無波無瀾的眼神直到看了天空半晌.直到看見一只白鳥如同箭一般掠過陰云密布的天際.他眼神一動.這才多了幾分人的情緒.他舉目眺望著白鳥消失在天盡頭.忽然不由自主笑了起來.不知想起了什么.像疑問又像是自言自語道.
“……那日都能給你逃出去.這次他們也攔不住你吧.易凌.”那平和帶笑的語氣就像還在和好友一起飲酒笑談一般自己下了結(jié)論.眼底也不像方才面對連/城家的人時一般.只有一派冷漠深沉.而帶著淡淡笑意.笑嘆.“唉.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你是個百年難遇的武學天才.他們攔不住你.”
“但是你這次逃出來.會給我?guī)砗艽蟮穆闊┠?真是頭疼.”說到這里.他臉上笑意漸漸淡了下去.而多了幾分感慨和悵惘.卻又轉(zhuǎn)瞬被拋開.露出一個輕笑.
那一派悠哉光風霽月般的笑.終于像了幾分風易凌所熟識的連/城玥.
“不過無妨.我等著你來.將欠你的一切都還你.”
市井酒樓總是各種小道消息和坊間傳聞傳播最快的地方.
這家并不高檔的酒樓一向收費低廉.很受諸多江湖人士的歡迎.此刻.就有一群江湖打扮的人圍坐在一張方桌邊.其中一個男人小心翼翼的四處環(huán)顧了一圈.確定沒人偷聽后忽然探頭向前.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對另外幾個人道：“你們聽說沒.連/城家的玥公子昨日服毒自盡了.”
酒桌之上立刻一片嘩然.
“怎么回事.”
“可是連/城家的三公子.我前日還看見過他.”
“什么情況.”
“……”
其他人的熱烈的反應讓之前說話的人十分滿意和得意.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端著架子喝了一口茶.等其他人七嘴八舌問完.這才得意道：“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你們可還記得風家少主風易凌失蹤之事.”
眾人七嘴八舌答.
“當然記得.”
“那可是天下第一劍.不是說上月就失蹤了么.還跟玥公子是好友來著.玥公子還帶人找過他啊.這跟風家少主有什么關系.”
男人道：“他昨日已經(jīng)平安回來了.聽說他失蹤是因為受人偷襲.這段時日都在養(yǎng)傷.”
此話一出.桌上又是一陣騷動.有人驚訝有人感嘆有人疑惑.有個人按捺不住.提出疑問：“你小子怎么知道這些內(nèi)情的.”
男人更加得意洋洋：“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我的三舅姥爺?shù)乃咄馍姆蚓褪秋L家的……”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男人高高昂著下巴一臉得意洋洋.他矮小的形象看上去高大了幾分.
“……門房馬夫.”
“切.”所有人一同不屑的唾了口.
見大家都不以為然.男人不滿意了.嚷嚷起來：“切什么切.馬夫怎么了.我告訴你們.那可是風家.即便是個馬夫都比你們這些人厲害些.”
眾人不屑.有好奇的人忍不住笑打斷他：“快別吹了.接著說吧.”
男人有些不情愿.但經(jīng)不住眾人催促.還是悻悻的繼續(xù)道：“剛我不是說風公子被人害了么.你們可知害他的人是誰.”
“這我們哪能知道.你小子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聽平安歸來的風公子親口所說.害風公子的人.就是玥公子.”
此話一出.在座一片嘩然唏噓.
“玥公子.怎么可能.”
“他們不是好友么.而且這兩家不是世交么.”
見在場所有人都被震住.一個個大睜著眼.男人又恢復了幾分得意.也來了熱情：“都想不到吧.聽說啊.這連三公子其實一直暗暗妒恨著風家少主的天賦和武功.這次武林大會風公子又大出風頭.拿到了天下第一劍的名頭.可連三公子卻因為連/城家失竊之事被牽連而受罰.越發(fā)的心里不平衡.所以才會在趁風公子不備時下了殺手.差一點就要了風家少主一條命.”
在座的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真的假的啊.”
“想不到連三公子竟然是這種人.”
“連三公子不還曾經(jīng)很熱心幫忙找風公子下落么.如今想想.用心險惡呢.”
“……”
這么一樁江湖大事爆出來.有人驚奇有人感嘆有人唏噓有人唾棄.江湖人們各抒己見眾說紛紜.這樁好友反目的事情因為兩位主角的特殊身份和出人意料的過程而備受熱議.
然而這件事再怎么引起軒然大波.對很多江湖人和非江湖而言而言.都只是一樁茶余飯后的談資而已.他們頂多感嘆一下人心的可怕.世事的難料.順便惋惜一下那個誤入歧途的少俠.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