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鷹旋戰(zhàn)刀交鋒的，到底是誰掌腕臂肘的哪一部分，于少歡無法判斷。

    只聽一聲沉悶的“乓”的交擊聲，狂暴的勁氣便在交觸處逸散，漢江水受勁風侵擾，如煮沸般歡騰跳躍。

    陸江則刀勢再變，澎湃之氣自周身竅穴噴出，緊裹全身，流繞不停，可惜地上是塵土而非金粉，不然當真如金光流轉(zhuǎn)的羅漢一般威勢迫人。

    刀與臂愈來愈近，之間的勁氣被不斷擠壓，發(fā)出如氣泡破裂般的“波波”聲，就在刀臂即將交接之時，韓道琛陡然變招，手掌翻轉(zhuǎn)，以掌背擊刀背。

    鷹旋刀微一下沉，陸江則順勢將刀揮出，左掌疾拍韓道琛，韓道琛同樣探出左手，與陸江則實實在在對了一掌。

    “蓬！”

    陸江則借著揮刀之勢，原地滴溜溜打轉(zhuǎn)，卸掉韓道琛尖銳無比的透體勁氣。

    韓道琛空中幾個翻騰，回到遠處，左手負于身后，右手持在胸前，依舊以掌鉞之式，對上陸江則遙指的刀鋒。

    于少歡極輕的長呼出一口氣，自陸江則出刀撞入掌鉞式，剎那間三招已過，換言之即韓道琛出掌鉞后引發(fā)的連續(xù)式至此才止，二人似是平分秋色，重回對峙之局。

    “寸一山陸某雖也在遠遠觀望，但終不如身臨其境這般痛快，掌鉞式、指鞭式、臂刀式，七式已見其三，兄長取仁意、佛意、霸意，去形取意，令小弟眼界大開。”

    韓道琛笑笑，“倒是你越發(fā)的重形了，當年我聽說你棄劍之時，還以為你會走向同樣的道路，不曾想你卻自此專精一道，重形而化形，身存便是刀存?！?br/>
    陸江則嘴角一咧，“陸某的本事不在刀上，還有五招?！?br/>
    韓道琛手掌抬高：“前番是賢弟出刀，這次輪到我了吧。”

    陸江則毫不在意，“兄長掌鉞式氣融天地，小弟不趕忙動手，怕是已被壓死了，這才搶先出刀，兄長有意指教，請自便?！?br/>
    韓道琛道：“好，賢弟寶刃以鷹為名，恰好我這里也有一式與鷹有些關(guān)系，請賢弟指點。”

    “想來便是兇意了。”陸江則笑道：“不過兄長怕是對小弟有些誤會，小弟受姑姑影響，從小喜鷹，雖刻意觀察了十年鷹，不過刀法還真跟鷹沒什么關(guān)系，呵呵，至于與什么有關(guān)，還請兄長恕小弟賣個關(guān)子，我還想藏著些呢?！?br/>
    韓道琛大笑，“真是有趣，鷹旋鷹旋，還能與什么有關(guān)，賢弟已經(jīng)把答案清清楚楚地放在了明面上，還要說這些?！?br/>
    言語間，韓道琛氣勢徹底轉(zhuǎn)變。

    于少歡心頭大震，無論在景嵐寺還是在剛剛初見面時，韓道琛雖然威重勢大，不過那是一種屬于他當世頂尖宗師自信的感覺，在武功上感覺始終是中正大氣，不像此時確鋒芒畢露。

    于少歡有所明悟，三指四式應(yīng)該是屬于不同風格的功夫，韓道琛放棄掌鉞主動進攻，便是要轉(zhuǎn)換風格了。

    “閑話不要再說了，陸賢弟，請?！?br/>
    鷹旋戰(zhàn)刀自前指改為橫刀，陸江則充滿自信，“兄長千萬不要客氣。”

    隨著話音，韓道琛輕點地面，振衣而出，身形忽左忽右，雙手自然飄于身后，隨時可以從各處突擊。

    陸江則目不斜視，穩(wěn)穩(wěn)端著自己的刀。

    眨眼間，韓道琛已逼近三丈之內(nèi)，陸江則依舊動也不動，就在進入到三丈范圍之時，韓道琛突然直飛沖天，雙手握拳，身子閃到陸江則頭頂楔子般下落，其勁氣集中于拳尖，如縫接天地的細針，不僅鋒銳尖利，還帶著泰山壓頂般的氣勢。

    這是一座由千丈細針托起的泰山砸頂之擊。

    楊項大為震撼，“拳與爪，這是兩式?！?br/>
    陳四林連連咋舌，前三招時，他還敢尋思尋思自己該用什么辦法招架抵擋，但這招一出，他立刻覺得自己連逃命的資格都欠奉。

    陸江則放聲大笑，一記旱地拔蔥，身子沖天飛出，鷹旋刀削向?qū)κ质滞螅X袋卻狠狠的撞向韓道琛，似是要來一記同歸于盡的頭槌。

    韓道琛輕哼一聲，拳頭瞬間化爪，一爪抓向刀鋒，另一爪則抓向陸江則的天靈蓋。

    陸江則身形忽轉(zhuǎn)，長刀掠出，擋住兩爪之時，二人已腳踏實地，接著便是狂風暴雨般的對攻。

    如果說前三招是一記短暫而猛烈的驚雷，那么此時就是兇悍而劇烈的暴雨。

    二人的戰(zhàn)圈越來越廣，江上、岸上，石上、樹上，兩道人影的移動范圍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于少歡與韓道琛站定的邊界，雙方人此時就像是戰(zhàn)場里的一棵朽木，想動也不敢動，生怕被當世最強的幾人之二同時撕碎。

    戰(zhàn)況雖愈來愈兇，二人的姿態(tài)卻依然從容，在雙方的面上甚至都能看到些許暢快的笑意。

    韓道琛的爪法完全展開，鷹爪、龍爪、虎爪、狼爪……五只手指或是三兩并一，或是完全張開，千變?nèi)f化。

    陸江則則是戰(zhàn)刀完全施展，刀鋒、刀背、刀鏜、刀柄……只要是在刀上的地方，無論多么別扭，多么不合理，多么令人想象不到，都可以拿來應(yīng)付韓道琛那秘如驟雨、無孔不入、水銀瀉地般的攻擊。

    二人奇招迭出，越來越快，沒有半分猶豫，不存在一絲停滯，宛如相互拆招了幾十年的師兄弟，對對方的變化都了然于胸，使得緊張犀利的對戰(zhàn)顯得無比理所當然，隨心所欲，飄逸出塵。

    觀戰(zhàn)人士無不屏氣凝神，最近的于少歡已經(jīng)眼花繚亂，想要跟上二人的身影無比辛苦，遠不似遠處船上的人那般輕松寫意。

    這也是應(yīng)有的，船上的人距離更遠，視線更寬，不需要怎么轉(zhuǎn)動眼珠就能窺得全豹，哪似于少歡這般頻頻轉(zhuǎn)頭。

    陸景禮卻無比羨慕場中之人，他看過兩次宗師之戰(zhàn)，上一次比這一次更遠，對他來說完全只是在看熱鬧，兩次的收獲加起來都不一定比于少歡這一次大。

    廬山外，廬山里，便是這般的區(qū)別了。

    “這算是幾招了啊。”小嘉什么都看不懂，不過船上的耳聰目明之輩將二人的對話轉(zhuǎn)述時，她聽得清清楚楚，二人定下了八招的約定，此時叮叮當當下來，雙方怕是已經(jīng)交刃了上千記。

    “四招？？”黃渠就在小嘉身旁，聞言有些不確定道：“也可能是五招?！闭f話是看了看旁邊的顧景安，顧景安苦笑搖頭，他也看不出來。

    “五招?！敝虚g區(qū)域，夏一鳴看的清清楚楚，“還剩下指槍與指劍。”

    “快進入下一階段了?！睏铐棇嵙Ρ认囊圾Q還要高出一線，此時又在近如咫尺的距離，輕易便感覺到了二人狀態(tài)的變化，一連串的對攻強攻中，雙方的狀態(tài)逐漸攀升，此時已近峰頂，下一招將會是巔峰狀態(tài)的兩大宗師沒有任何花俏的對杵。

    如他所言，伴隨著“叮叮叮叮”數(shù)聲脆響，二人驀然分開，分置兩邊，但卻沒有結(jié)束，二人只在原地待了一瞬，便同時再度前沖。

    韓道琛已然變招，右手前探，分裂的五爪陡然聚集，緊緊地捏在了一起，整條手臂的骨頭如同被抽掉了一般蛇形游動，唯有捏緊的五指指尖始終指向陸江則。

    陸江則一聲清嘯，戰(zhàn)刀樸實地橫削劈出，不帶任何花里胡哨，只有突然爆發(fā)出的無比雄厚剛猛的勁氣。

    這一刀上，二人均想以力強破。

    “叮?！?br/>
    刀鋒準準地劈在了槍尖上，或者說指槍穩(wěn)穩(wěn)地捏住了鋒刃。

    畫面似是在這一刻定格。

    短暫的停滯后，陸江則猛然發(fā)出一聲怒吼：“開！”

    隨著這一聲怒喝，韓道琛的臉上瞬間紅如赤霞，接著又白如雪練，雖然很快恢復正常，但右手卻再也捏不住了。

    “阿彌陀佛！”

    “無量天尊！”

    紅塵僧與余道三各宣口號，雖未打完，解決已經(jīng)定了。

    開的不光是指槍，還有胸口的要穴，韓道琛心沉海底，但卻依然緊忙將雙手閉合，等著下一招進攻。

    哪知陸江則卻腳步一轉(zhuǎn)，身形猶如翱翔盤旋的雄鷹，在地上畫了一個半圓，動作極為瀟灑的繞過了對手，直接掠向了他的身后。

    “韓道琥?！?br/>
    一聲暴喝，韓道琥心里一顫，接著陸江則便已到了眼前。

    突襲中，陸江則已倒握了戰(zhàn)刀，刀柄上的鷹頭端在胸口處，鷹喙閃著幽光沖向外面。

    “陸江則。”韓道琛立刻便知道他要干什么，剛剛那一招露出的縫隙讓他無論如何也跟不上陸江則的步伐，只能眼看著即將發(fā)生的一幕。

    韓道琥平日里多忙于族內(nèi)事物，實力并不強，比現(xiàn)在的于少歡還要弱上一線，面對陸江則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阻擋。

    韓道珣、韓道玘等人離得太近，被陸江則一起卷了進來，韓道珣長劍剛剛拔出，陸江則倒握的刀鋒就已經(jīng)臨了他的身子。

    二人實力本就有明顯差距，韓道珣又是倉促出手，甚至連阻擋陸江則一瞬都沒能做到，眼睜睜的看著鷹喙啄進了韓道琥的喉嚨。

    “你們別動?！?br/>
    一擊之下，韓道琥被擊出了好遠，韓道珣正在猶豫是轉(zhuǎn)身去二哥那還是跟陸江則拼了時，聽到耳邊一聲暴喝。

    陸江則這一聲，除了止住了韓道珣等，還止住了已然刀叉齊出的于少歡楊項六人。

    在陸江則繞開韓道琛的同時，楊項就已經(jīng)拔了刀，于少歡僅僅比他慢了一線，他們來就是為了應(yīng)付狀況的，這不就是狀況么。

    陸江則突然叫停，于少歡終于有功夫緩一口氣，他還沒有從緊張的戰(zhàn)局中回過神來，連韓道琥被襲都沒能給他帶來更大的波動。

    陸江則轉(zhuǎn)身看向面沉如水的韓道琛，輕笑道：“兄長，還有一招！”

    韓道琛面上閃過一絲陰霾，“怪不得你的戰(zhàn)帖上，寫了我和老二兩個人?！?br/>
    陸江則笑笑：“兄長高招精妙，如今七式才見其六，尚有指劍未出，陸某怎可收手?！?br/>
    “原來如此，陸賢弟舍棄優(yōu)勢，再給我一次機會的代價，便是老二的命?！?br/>
    “無論如何，韓道琥都要死。”陸江則還刀入鞘，解下刀囊握在手里，“我有好多兄長，都死在這個人手里，雖說這些人都有后人，不過我覺得這個仇還是得我來報，因為，他也是我的兄長……”

    于少歡心里驀然生出一種難言的情懷。

    漢水河畔，青衣祭天，陸江則沒有機會參加，只能在遠遠地石頭上叩首，他的行為除了天地沒人看見，他的言語除了天地也沒人聽到，但他卻實實在在地將自己拜了進去。

    今日的一襲青衣，不為別的，只為被韓道琛害死的青衣營之人。

    想想看，陸江則這一戰(zhàn)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報仇。

    一滴鮮血自鷹喙上跌落，韓道琥眼里閃過一絲莫名，他的喉嚨處被開了一個雞蛋大小的洞，吸不進去氣了，只能發(fā)出嗬嗬聲，面上后悔、不甘、解脫各種神色交替出現(xiàn)，也不知最終會是哪一種定格在臉上。

    這一番變化讓船上眾人措手不及，盡皆愕然，黃渠、顧景安、沅陵三程這些與韓道琥有著明顯仇怨的都狠狠甩了甩拳頭，內(nèi)心極為暢快，而殷初平等高層卻神色不一。

    陸江潯看到兄弟還是出手了，示意船夫開船，他要挪個位置，陸江則這番出手不說遠的影響，目前來說就有不小的麻煩。

    韓道琛盯看著陸江則，“好有一招?！?br/>
    陸江則輕輕點頭，“兄長此時若退，江則絕不阻攔。”

    韓道琛呵呵低笑，二指并攏，遙指陸江則。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陸江則手緩緩摸上刀柄，韓道琛絕不會退，他將刀還鞘，就是為了這一刀。

    “唉?！庇嗟廊图t塵僧盡皆搖頭。

    剛才的交手已能看出，陸江則的實力高出韓道琛一線，這一線不見得多高，但在此時足以致命。

    “如果陸江則不去殺韓道琥，繼續(xù)與韓道琛交手，雖然會占據(jù)些許優(yōu)勢，但韓道琛也不至于落敗，最后雙方很有可能體面收手，而此時的行為……”夏一鳴看的明白，“就是殺人誅心了?！?br/>
    “鏘?！?br/>
    鷹旋刀脫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