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jié)黃興交付絕命書(本章免費)
由于形勢緊迫,黃興臨時將起義日期改在4月27日(農(nóng)歷三月二十九)。然而此時,起義的環(huán)境卻突然出人意料地迅速惡化了。
因為南洋的同盟會員大張旗鼓地為起義籌款,所以同盟會要起義的風聲早已為外人所知,雖然在什么地方什么時間起義一直秘而未宣,不過已經(jīng)有許多人推測可能還是在廣州;再加上香港方面再三向南洋催款,更加令人感到起義就近在眼前。近來,各路“選鋒”齊集香港,三三兩兩一起出入,很惹人注意。清政府在南洋和香港的耳目很多,這些情報自然已被官方知曉。針對這些跡象,清政府進一步命令廣東官吏嚴加防備。
更使人意想不到的是,開設(shè)頭發(fā)公司運送武器的陳鏡波,竟然是清政府的臥底偵探,而同盟會對他又非常信任,一點也沒發(fā)現(xiàn)他的可疑跡象。頭發(fā)公司每次運送多少支槍械,陳鏡波都如數(shù)報告廣東水師提督李準。李準獲悉情報后,故意不動聲色,絕不盤問,也不派人去搜查,聽任革命黨人自由往來,取送軍械,只是在廣州司后街、小東營、蓮塘街一帶暗中嚴密布,打盡。
不利于起義的消息紛至沓來:清政府吸取了一年前廣州新軍起義的教訓,為防患于未然,下令將廣州新軍的槍械全部收繳。同時,不斷駛來的藍布蓬船??吭趶V州天字碼頭,從上面下來大批的從別處調(diào)來的八旗兵和綠營兵……起義的環(huán)境越來越惡劣。
在這緊急關(guān)頭,黃興召開緊急會議,將革命機密已經(jīng)泄露,敵人已有準備的情況向與會的同志作了報告。他主張,現(xiàn)在起義的武器已經(jīng)基本運到,參加起義的同志們也大都集中到了廣州,因此,應(yīng)當機立斷,迅速發(fā)難,先發(fā)制人。
一場決戰(zhàn)就要開始了!
清晨,廣州河南溪峽“胡宅”門口,停著一輛人力車,坐在車上的人正是徐宗漢。不遠處,黃興正朝這邊走來,見狀,徐宗漢對車夫道:“你去那邊等我一會兒,走的時候我叫你?!?br/>
車夫點點頭,順從地走開了。
“宗漢,我今天早上就讓你去西馬克醫(yī)院,你怎么還沒走?”黃興問道。
徐宗漢望著黃興,有些擔心地問道:“克強兄,我這個時候去西馬克醫(yī)院,會不會耽誤起事的時間?”
“我已經(jīng)決定推遲起事的時間了,你還不知道嗎?”黃興微皺眉頭說。
“真的么?”徐宗漢有些不太相信,因為之前她聽說黃興已經(jīng)下了決心,要按計劃起事的。
黃興點了點頭,說道:“瞬息萬變,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高第街瓷器店機關(guān)被搜查,饒君輔廷被捕犧牲了。清廷的走狗李準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呢?,F(xiàn)在起事,豈不是以卵擊石?廣州城內(nèi)的三百多位同志已經(jīng)按照我的命令疏散出去了!”
徐宗漢聞言,將信將疑,但沉默著沒有說話。
黃興想了想,又說:“西馬克醫(yī)院的德國醫(yī)生是我的老朋友,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我,幫我們安置起義后的傷員了?!?br/>
徐宗漢點點頭。
黃興警惕地左右看了一下,清早的街道上空寂無行人,只有那個車夫遠遠地站在那里等候徐宗漢。見四周安全,黃興接著說道:“你的任務(wù)是在那邊招募救助人員,然后耐心地等待我通知你起義時間,一旦通知你了,就要盡最大的努力快速將救助人員召集起來,那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幫助我們的同志減少不必要的犧牲?!?br/>
徐宗漢見他說得在理,所以并沒有再問什么,只是輕聲道:“那好吧,我現(xiàn)在就走。不過,最近清軍盤查很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我會的!”黃興答應(yīng)著,然后遞給徐宗漢一個手提箱,叮囑道,“這里是我的一些書,你幫我好好保管。”
徐宗漢接了過去,將箱子抱在胸前:“你放心吧!”
說完,徐宗漢朝那車夫招了招手,車夫會意,趕緊小跑了過來。
徐宗漢坐上車,車夫抄起車把,正準備出發(fā)的時候,黃興突然走了過來,一把拉住徐宗漢的手。徐宗漢愣了一下,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黃興,不過他卻已經(jīng)把手松開了。
徐宗漢覺得黃興的舉動有些反常,詫異地問:“克強兄,你怎么了?”
黃興愣了愣,然后憨厚地笑道:“沒什么,只是擔心你罷了,你一路上要注意安全?!?br/>
徐宗漢聞言,心里感到一絲溫暖,她遲疑了一下,然后微笑著對黃興說:“克強兄,保重好你自己吧,不要擔心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br/>
黃興也笑了一下,然后對車夫道:“好,走吧!”
人力車的雙輪在這有些清冷的街道上發(fā)出陣陣聲響,隨著人力車的遠去,那聲響漸漸地越來越小,黃興深情地望著徐宗漢離去的方向,直到那輛人力車完全消失在清晨的霧氣之中。
黃興轉(zhuǎn)身回到了指揮部后面的院子里,在那里已經(jīng)有一兩百名年輕的選鋒隊員們在等待他,這些革命青年們一個個胳膊上都纏著白布,手里端著酒,站在桌前,看著黃興。
黃興走到桌邊,也端起了一碗酒,然后他一一掃視這些同志。
片刻的沉寂之后,黃興激動地說道:“同志們!廣州的局勢仍在繼續(xù)惡化,所以,我已經(jīng)給留在香港的胡漢民發(fā)了電報,警告他‘省城疫發(fā),兒女勿回家’,因此,香港的同志可能不會來增援我們了!廣州城內(nèi)其余三百多名同志也已經(jīng)全部撤往香港和九龍,以免遭受搜捕。如今,同盟會留在廣州城里的人,就只剩下我們這些選鋒隊員了!”
看著眼前這些年輕的面孔,黃興的內(nèi)心異常矛盾和痛苦。捫心自問,這次起義勝算不多,而這些年輕的生命也將毀于一旦,真是讓他心如刀割!
黃興又道:“此次廣州起義乃是我同盟會在南洋籌備了一年的壯舉,我同盟會半數(shù)精英集結(jié)于此??墒牵铱梢蕴孤实馗嬖V大家,舉義之事已被清廷偵知,清兵已經(jīng)布下了刀山火海。論理,我等本應(yīng)徹底放棄此次起義,不應(yīng)拿諸位年輕的生命冒險。但是,全國的百姓和海外的僑胞都在等待著我們起義的消息。若我們放棄此次起義,則同盟會將失信于天下,也將喪失今后的糧臺,則我們的革命大業(yè)將永無完成之日。你們說,我們怎么辦?”
“干!”全場的人發(fā)出了一個聲音。
黃興頓了頓,在場的每個人都看著他,目光依然堅決,在等著黃興繼續(xù)講下去。
黃興接著說道:“我在來五羊城之前,已經(jīng)給孫先生寫下了絕筆書。我既入五羊城,不能再出去。你們皆可邁步出五羊城,只有我黃克強一人必死于此地!”
喻培倫大聲說:“克強兄不必多說,我喻培倫也必死于此地!”
黃興繼續(xù)說:“同志們!我等今日起義,需抱必死之信念,不求生還。諸位若愿今日與我黃克強一同獻身革命,就請干了這碗酒;若還心存顧慮者,可及時退出,我決不阻攔!”
話音剛落,林覺民便大聲疾呼道:“我們都已經(jīng)寫下了絕命書,為革命獻身,死而無憾!”其他的革命青年們也紛紛高舉起酒碗,一齊大聲喊道:“為革命獻身,死而無憾!”
說完之后,大家將酒一飲而盡,然后充滿豪氣地將酒碗往地上狠狠地一摔,表明了他們破釜沉舟的決心。
黃興看見這般情形,心里非常激動,也為這些青年們感到驕傲,看到他們,就似乎看到了國家的將來!于是,黃興也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并且將酒碗摔了個粉碎。
與此同時,徐宗漢正坐在人力車上穿過一條條安寧靜謐的街道,她不禁一遍又一遍地思量著黃興剛才的反常舉動,但仍然是不得其解。這時候,徐宗漢的目光停在了懷中的手提箱上,猶豫許久,她還是好奇地打開來。一層藍色碎花棉布,里面果真是幾本書籍,徐宗漢暗暗松了一口氣,然后隨意地拿出一本。
沒想到,就在這本書里面,她發(fā)現(xiàn)了幾個信封,這使她感到有些吃驚,然后仔細一看,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原來,這些信封里面裝著的,都是選鋒隊員的絕命書!徐宗漢這才意識到,剛才黃興所說的要推遲起義時間的話完全是在騙她,他大概是不想讓她參與進去。
“回去,快掉頭回去!”徐宗漢焦急萬分,大聲吩咐著車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