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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曖昧的話語撩在耳邊，司馬黎心底如春水淺皺，趁他的唇瓣再次壓下來之前，一掌將他掀翻在床上。

    “快老實睡覺。”司馬黎坐起身子，一邊整理衣襟一邊看到坐在床角里的小郭奕，他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情景，這幅模樣令西馬力看了很是慚愧。

    她轉(zhuǎn)過身，將一旁的被子撈過來，朝郭嘉身上罩去，還不等他說句話，就讓被子給捂嚴(yán)實了。

    郭嘉拉下被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過一會還要去主公那里，不過能睡一個時辰?！?br/>
    “睡吧，”司馬黎抱起小郭奕，替他拉上了床帷，頓了頓才道：“有什么事，等你回來再說罷?！?br/>
    郭嘉掖了掖被子，閉上眼睛無聲輕嘆。

    他家夫人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還真令人著急啊。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被司馬黎叫醒后又迷迷瞪瞪地蹭了荀彧的車，一道兒去司空署。此時的天色不過大亮，上午陽光正好，街坊間彌漫著熟食的香味，是家家戶戶吃早飯的時間。

    郭嘉半瞇著眼打了個呵欠，目光迷蒙地看著窗外一搖一晃的穗子，絲線在日光下如渡了金般矚目。

    “我舉薦了仲達(dá)?！避鲝蛄搜鬯ьD的樣子，隨口說道。

    郭嘉正了正疲累的身子，微微睜開眼：“唔？”

    車廂內(nèi)的空氣凝滯了數(shù)秒，郭嘉倏地睜開眼睛，全然清醒：“你怎么突然理會起司馬懿了？”

    荀彧對他毫不尊重妻兄的態(tài)度見怪不怪，沉吟一聲，道：“只是不想讓主公下不來臺罷了，免得他與司馬氏交惡，落得一個恩將仇報的名聲。仲達(dá)應(yīng)會看在我的面子上欣然出仕，如此主公也不好說什么了?！?br/>
    “再者，你我皆與伯達(dá)相熟，仲達(dá)也必定是個可用之才。再說，這事對你也沒什么弊處?！避鲝獌删湓拰⒐味铝嘶厝ィ牡拦坞y得有個姻親同朝為官，他還不稀罕，人緣差真是救不了。

    郭嘉聽后果不其然輕笑一聲，雙目中一片高深莫測：“那可未必?！?br/>
    “怎么？”

    荀彧雖是問方，卻是不咸不淡的，似乎對郭嘉的回答并不感興趣。

    “主公歸來前繳獲了大批官員與袁紹的書信，這事你可曉得了？”郭嘉也不急，慢條斯理道。

    曹操得勝后，自然從袁紹那里收獲了不少戰(zhàn)利品，只是在袁紹大帳里搜出一車的書信，就是意料之外的“驚喜”了。這些與袁紹暗通款曲的官員，大多都是曹操的部下。他們一方面擔(dān)憂曹操打不贏袁紹，一方面又不得在戰(zhàn)前公然背叛，于是只好與袁紹通氣，暗地里往來，好求他在曹操戰(zhàn)敗后“恩許”他們另謀出路。

    “知道。主公不是命他們將書信都燒了？莫非還有后續(xù)？”荀彧好歹在官場上混了十余年，比郭嘉更清楚其中盤根錯節(jié)，深知那堆書信可能會帶來怎樣可怕的后果。

    若是曹操循著書信上的落款一一將叛徒揪出來殺了砍了，一來會造成恐慌，留下暴虐的名聲不說，眼下這百廢待興的亂世棋局，也就無子可用了！曹操選擇了忍，那些書信他看也不曾看，當(dāng)著眾人的面一把火燒了。

    看得出來，荀彧對此舉極為贊許。

    郭嘉不露聲色地多瞅了他幾眼，道：“不過，那些書信被搜羅出來的時候，我在一旁看著，面色有異者大有人在。”

    也就是說，雖然書信證物已毀，但他已將心虛之人的名單記在腦中了。

    “你可莫要胡來?！避鲝⑽⒛?，并不認(rèn)可他的行為。

    郭嘉笑著打了個呵欠，隨即又冷聲道：“我倒是從那堆書信里挑出一樣好東西，若是被主公看了，文若你的舉薦也就變成了一紙空文。”

    “你這是何意？”荀彧一時沒琢磨透他的半截話，車輪緩緩?fù)Ｖ罐D(zhuǎn)動，他們已抵達(dá)了司空署。

    郭嘉起身，弓著腰下車。在他的身姿探出車外前，背對著荀彧回答道：“若是我早些知道，就該勸你不要插手此事了。”

    語罷，他先一步下了車。荀彧蹙著眉跟上，追問道：“你這是又要給主公出什么主意？”

    只見郭嘉雙目中神采奕奕，直視前方，腳下生風(fēng)，怎么看都是興奮過頭的模樣。荀彧猜他過會兒八成是要在曹操面前說個滔滔不絕了。

    “我能有什么主意？現(xiàn)下主公雖贏了袁紹，可冀州遼東一帶仍有袁氏勢力未清，年后既要發(fā)兵冀州……對了，還未恭喜你又喜得一子啊，叫荀玄？”郭嘉這會兒的確是精神了，連帶著語氣都輕快了許多。

    荀彧斜他一眼，道：“莫談私事?！?br/>
    誠如郭嘉所言，曹操這次雖贏了袁紹，可與袁氏的戰(zhàn)爭卻并未結(jié)束。經(jīng)官渡一戰(zhàn)，曹操也是元?dú)獯髠?，只不過眼下容不得他多家休息，為了防止袁紹的幾個兒子與遼東勢力勾結(jié)、連成一線，他們還得早些肅清這些殘余勢力。

    不過，袁紹那幾個兒子著實沒什么看頭，在郭嘉眼里看來，冀州那片地于曹操而言，不過是探囊取物。

    因此，討伐袁譚袁尚一事很快敲定。曹操坐在案前翻看著荀彧匯總的這幾月里的朝中要事，偶爾問上幾句。郭嘉站在一邊，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疊放在身前的手，靜靜聽著荀彧匯報工作。

    直到曹操翻到了荀彧推舉司馬懿的舉薦書。

    “司馬懿……”曹操想起這么一號人，輕笑一聲，覺得有趣：“他還病著不成？”

    “還病著。”這時，郭嘉上前一步，恭聲答道。

    荀彧本站在他前面，現(xiàn)在則與他并肩而立。趁曹操沉吟思忖的瞬間，荀彧睨了郭嘉一眼——這家伙冒出來的真及時。

    “這月的月旦評，你們看了沒有？”曹操憋了半天，緩緩?fù)鲁鲞@么一句話。

    其座下智囊團(tuán)團(tuán)員各自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悉數(shù)搖頭。

    這個月打仗的打仗，調(diào)度后方的忙得像陀螺，曹操回來又是一陣緊趕慢趕。他們忙都忙死了，差點忙掉半條小命，誰有閑心看八卦新聞？

    所謂月旦評，即是汝南一對兄弟每月都對當(dāng)世人物做一番點評，好比月刊雜志。這對兄弟也是名士出身，其中兄長許劭對曹操的評語“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更是流傳于世。因此，這月旦評極受當(dāng)世矚目。

    “司馬懿似乎還未上過這月旦評……”曹操若有所思道。

    這月旦評也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若是身無長技，又非身負(fù)名氣，自然無人理會。換句話講，司馬懿目前還是挺不入流的。

    “主公若是想聽一聽對司馬懿的品評，嘉倒是可以試一試?！惫涡χ鲃討?yīng)聲。

    此言既出，眾人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無言以對。

    也就曹操頗有興趣地頷首道：“說來聽聽，奉孝以為司馬懿此人的真才實干與其形色之表及當(dāng)世風(fēng)評相比，有幾分屬實？”

    郭嘉思索了一瞬，準(zhǔn)備就近指個同僚作為實例，不想這一指，剛好指到了陳群：“這……就拿長文而言，”他的手已指了出去，索性不收回了，不理會陳群吃癟的表情，繼續(xù)說道：“十之有六。”

    陳群的治世之才，若說能比肩荀彧也不為過，只是如今還并未完全體現(xiàn)。郭嘉與他同窗又同僚多年，對他的能力水平再清楚不過了，只是世人皆以為陳群是名門望族出身，身負(fù)盛名與才學(xué)罷了，并不知曉他真正的才干如何。

    倒是荀彧自幼滿負(fù)盛譽(yù)，名動天下，稱得上是名副其實，可謂是十之有十。

    郭嘉這個比較還算有趣，曹操別有深意道：“如此說來，司馬懿……怕是只是十之有二罷?！?br/>
    言下之意，則是世人忽視了司馬懿真正的智慧與才能，給予他的評價并不匹配他真正的能力，且相差甚大。

    郭嘉點頭贊同，不再言語。

    “好，就應(yīng)著文若的舉薦，再征召他一次！”曹操敲了敲木案，一錘定音。

    *

    “長文，下月辦喜事？”郭嘉疾走了兩步，正好趕上步伐沉穩(wěn)的陳群。

    散會時已是午后，陽光正烈的時候。郭嘉正朝著光的方向，瞇了瞇眼。

    “嗯?！标惾簯?yīng)了一聲，郭嘉說的，正是他與荀彧之女結(jié)親之事。

    有郭嘉這么一帶頭，周圍的同僚紛紛道起喜來。

    眼見陳群被眾人圍住，郭嘉也不湊這個熱鬧了，慢了兩步跟到荀彧身邊，隨口提到：“聽阿黎說，華佗回來了？”

    “不錯，長文也請了他去喜宴?！避鲝@個馬上要嫁女兒的父親，眉目間喜氣盈盈，還有一絲欣慰與悵然并存。他并未馬上想到郭嘉的意圖，慢了一拍才問道：“怎么，莫非你還懷疑仲達(dá)的??？”

    “不懷疑他懷疑誰？”郭嘉抿了抿唇。

    先前請華佗為司馬懿診治，結(jié)果與他設(shè)想的大相徑庭。華佗并非什么都沒有診出來，還給司馬懿開了藥，可見他那病不是“裝”的。

    彼時華佗還在河內(nèi)，郭嘉不好追問，還緊接著跟隨曹操出征，這事也就擱下了?，F(xiàn)在華佗回到許都來了，他怎么也要問上一問。

    出乎意料的是，待到陳群舉辦婚禮設(shè)宴那一天，不等郭嘉出言問候華佗，反被華佗問候了：“郭祭酒氣色不好，可是惡病纏身？”